《骚受说他两个都要》楚宜

10、奸细

　　顾盼缓缓醒来，睁开眼却发现四围漆黑一片，好半晌才缓了过来，稍微能看清周围环境。他发现自己跟绿妖坳二十多名山匪一起被关在一个水牢里。他摸索着打量这个水牢，伸手推了推牢门，心头一喜，他确信自己是被官府抓了，这是官府的水牢。
　　“你醒了！”一个绿妖坳的小头目凑了过来，顾盼依稀记得这人叫夯哥。这个在他手底下过不了十招的山匪，却是一群人中唯一全须全尾的。
　　“妈个巴子！三仙山的点子突然闯门子，燕大当家带着你兄弟跑了，却怎么舍得把你留下？你又怎会被抓住？谁能抓得了你？”夯哥接连发问，顾盼却只注意到“三仙山”几个字。
　　这里是三仙山？不是官府？他会看走眼？
　　顾盼问：“你确定是三仙山闯门子，而不是朝廷剿匪？”
　　夯哥闻言失笑，觑着眼睛道：“妈的鹰爪孙要有这能耐，还会有三仙山吗？知县家的小娘皮都叫燕大当家操了，也没见他们放半个屁。”
　　顾盼蓦然想起那个满脸血痂的女子，原来是知县千金，可惜已葬身鱼腹。他若不带着他们逃跑，是否能有一线生机？亦或者是山洞换水牢，一场噩梦连着一场噩梦。
　　顾盼来不及伤感，如实道：“我准备逃跑，在一条河边着了道儿，醒来就在这里了。
　　夯哥哈哈大笑：“草鱼头那小子，他是专门守在哪儿的。一颗人头，能找燕大当家换一锭银子。”
　　顾盼心下凄然，那些不跟着他跑的人是对的。转念却又想到在这场黑吃黑的火并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顾盼问：“现在怎么办？三仙山要杀要剐还是要赎金？”
　　夯哥道：“你这样的，自然是要留下卖命，哪舍得杀。”他朝后面的伤员们努一努嘴：“那样的，下次闯别的门子就编在先锋队里探路，死了就死了，活了就活了，没人关心。”他微微叹口气，望着水牢狭窄的天窗，幽幽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一百多号人啊，眨眼就死光了，鲜血把整个山头都染红了。唉，有时候，人命比野猪还贱。野猪有钢鬃有獠牙，人什么都没有。”
　　顾盼道：“你读过书？你是怎么上的山？”。
　　夯哥摇头道：“我生在山上，不是绿妖坳。”
　　顾盼问：“哪座山？”
　　夯哥不答话，仓促间用手比了个“三”。他朝身后望一眼，突兀地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道：“我是奸细啊，你还没看出来！这群狗日的把我当兄弟，我却要害死他们。”他拍拍顾盼肩膀：“我这种人，你得提防着。不知道哪一日，我就要把你卖了。”他转身回到绿妖坳那群山匪之中，将一个因失血过多而浑身发冷的兄弟紧紧拥在怀中。
　　顾盼虽觉惊愕，却转瞬就想通了。绿妖坳一百多号人均是与缇骑厮杀后还能活着的好手，却转眼被三仙山杀的剩下二十来人，没有内应如何做得到？
　　他拿眼觑着夯哥，脑海中飞快回忆着在绿妖坳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想，他既然阴差阳错的上了三仙山，就要像此人一样在三仙山扎下根来，等着有一天引着官兵像剿灭绿妖坳一样铲平三仙山。皇帝怎么待他，来日自有清算的时候，但他与三仙山的仇现在就要报！
　　顾盼盯着夯哥，一瞬不瞬，他想他从夯哥身上汲取的第一个教训就是永远不轻易向人坦露身份。
　　——
　　顾盼被拉出水牢，路上碰见个人用竹篓装着一只熊掌。他低头问押送他的匪兵：“你们把熊杀了？两头都杀了？”
　　那匪兵表情严肃，冷声道：“非礼勿视，走你的路。”
　　他冷哼一声，满不在乎的扬着头东张西望，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他记得夯哥在绿妖坳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态。
　　顾盼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行动起来哗啦啦的响，这要是在绿妖坳不一会儿就能引一群人围观。在三仙山却并无一人好奇张望，大家各司其职，极少过问他人事情。
　　匪兵将顾盼带到一名穿着盔甲的头目面前，那头目站在一面黑色的招风旗之下，长得又高又壮，若不知他山匪的身份，说是个将军倒更令人信服。
　　头目朝顾盼扬一扬头：“听说你在绿妖坳打遍天下无敌手啊，来来来，过两招。”头目拉开架势要试试顾盼功夫，见顾盼不理会，头目胸腔起伏，“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顾盼动了动手铐脚镣，懒懒开口道：“这是我的兵器，你的兵器呢？”
　　头目道：“我的兵器是……”
　　一旁的匪兵小声道：“黑七哥，他是说自己被锁着，你胜之不武!”
　　“妈的！要开锁就直说，拐弯抹角的，老子最瞧不起你这种人！”黑七挥一挥手，匪兵迟疑道：“这人才从绿妖坳上来，心里怕是要报仇。且杭歌专门叮嘱，说这人勇得很，开了锁怕压不住。”
　　黑七伸手甩了他一巴掌，怒道：“老子压不住他！我黑七乃天下第一高手，老子会怕他！赶紧给老子解了，再给他找一把最好的刀，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匪兵挨了一巴掌，也并不屈服，依然据理力争：“这不合规矩！要是被姓楚的知道了……”
　　“少他妈废话！姓楚的知道了又怎样，大不了打我八十板子，我怕个屁！赶紧开锁！”匪兵不再坚持，心道只有把这规矩犯了，才能送他结结实实的八十板子。便利利索索的解了镣铐，另一名匪兵递给顾盼一把劣刀。他接在手中“噗”一声折断了刀尖，不屑道：“杀鸡焉用牛刀！”只拿着半截刀迎战黑七。
　　这一举动实在有些出格，本来各司其职的人们都被暗暗吸引了，心道：“好狂！”各自躲在暗处偷窥。
　　黑七早被气疯了，一心想着找回面子，连兵器也不要，赤手空拳就上了阵。他自信三招之内定然能杀了这人找回场子。三招后暗暗心惊，又想十招之内，必定杀了他！十招后又想，那就再练三十招吧，他倒要看看顾盼到底有什么本事。却不知不觉过了五六十招，到最后连数也记不清了，两个人倒像是打了个平手。
　　顾盼心中却早已认了输，自知是占了兵器的便宜。若对方也有兵器，不拘是刀是棍，但凡手上有一尺白铁，他无论如何走不过三十招。且他明显感觉到黑七并无任何杀意，反而有些逗招的意思，令他想起少年之时师父与他过招时的情景。
　　下一刻，黑七勾着顾盼的肩膀，把好菜好饭都放在他面前，两个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顾盼心想，这人当真是个爽快汉子，却也听说他手上沾满鲜血。黑七与三当家颇为投契，两个人一味嗜杀，每逢迎战便要比一比谁砍得人头多，三仙山眼下控制的山头倒有一大半是他打回来的。顾盼暗自摇头，这种人再爽快也终究与他不是一路的，趁早劝自己别起什么结交的心思。
　　他觥筹交错间一味套话，自觉已把三仙山摸得差不多了。这三仙山有三大当家，九大头目。
　　大当家好抽烟，烟斗不离手；二当家好钱财，算盘不离手；三当家好杀人，刀剑不离手。
　　九大头目分别是家财万贯金老大、华佗在世缇二娘、如花似月缃三姐、采花圣手花四郎、千变万化五媚子、妙手空空兰六儿、一夫当关黑七七、巧舌如簧八绀子、好吃懒做白小九。
　　顾盼“噗”一声喷了黑七七一身的酒，好奇道：“这好吃懒做是何意？”
　　黑七七道：“天杀的白小九，上山三年，没做成一次买卖，白占着个头目位子。每次让他下山，不是肚子疼就是屁股痒，反正就是赖着不下山。你说不叫他下山吧，他又自己偷偷跑出去吃喝玩乐。可有姓楚的罩着他，连大当家都奈何不了他。这不，前几日趁姓楚的又病了，白小九终于被大当家赶下山去了。”
　　顾盼道：“姓楚的是谁？”
　　黑七七神秘道：“是个神仙。”
　　顾盼眼前顿时浮现一个踩着祥云，仙风道骨，童颜鹤发的老者，他想姓楚的神仙必然是这幅样貌了。他自小也听说过三仙山神仙的故事，但他从来不信。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仙，当日怎地不来救他母亲？他母亲吃斋念佛，是世间最善良的女子，难道不值得神仙搭救？
　　只有自己能搭救自己，这就是他弃文从武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1、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先秦屈原《九歌·国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