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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探 ...

  •   夜已深,与沈府一墙之隔的竹轩,顾盼躺在榻上,透过纱窗望见一弯新月低低地挂在天边。
      因想着明日终于所愿得偿,顾盼深夜无眠,不知不觉又想起了七年前的事情。
      正入神,却听见一声轻响,极轻极轻,微不可闻。但无论别人如何评价,顾盼是有真功夫的,这些轻微的声响还瞒不过他的耳朵——有人摸进竹轩来了。
      顾盼耐性极好,他安耐不动,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夜闯锦衣卫百户的院子。那人耐性也极好,一不小心发出了一丝响动便沉寂下去,好半晌没有动作。一刻钟后,顾盼实在按奈不住就要出手抓人,那人也同时动作起来。
      只见那人轻身越过窗棂,定身不动,似是将顾盼的卧室打量了一番,这才缓步走到榻前。又站了一会儿,听见顾盼呼吸平稳,还夹杂着轻微的鼾声,才敢慢慢伸出手挑起床幔往里瞧。
      说时迟,那时快!顾盼猛然起身,钳了那人伸进床幔的手,往下一拽,顺势抬腿勾住那人腰身,翻身利用自身重量将人狠狠压在身下。
      这是一个男子,没有蒙面。
      这是白小九。
      “艾小玉?怎么是你?”
      “啊,好酒好酒!”白小九满身酒气,嘴里嘟嘟啷啷的喊着好酒好酒,一副宿醉的样子。
      可顾盼是谁,岂能轻易让他糊弄过去。见他装醉,顾盼便将他的胳膊折到身后,死命一压,白小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折了,折了!”
      “醉成这样还知道疼?”顾盼见他这么快便不装了,倒有些意外,手上稍微松了松,也怕当真折坏他。
      “哎呀,你这人,真是——如此急色!你好歹——疼疼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顾盼用大拇指按着白小九一截小拇指,未使多大劲,却已然令他迭连声的喊疼。可这个人,这一刻喊着疼,但凡松快一下,便又要挑衅。
      顾盼道:“黑灯瞎火的,你摸到我院子里作甚?”
      “想你呀!”
      “放屁!我看你是想我的命!”顾盼说着摸上白小九后腰,那里有一把匕首,膈的肚脐疼。他摸了几把,发现匕首竟是贴肉放的,只好掀了裙摆,顺着他贴身的衬裤摸上去,终于握住了,手感不对,等拿出来一看,却是一把扇子。
      顾盼无语。
      白小九又开始作妖,哼哼唧唧的,嗓音极软,“好哥哥,再摸几把,你这样摸来摸去舒服的紧……。”
      顾盼闻言,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蓦然弹开。站在榻边尤嫌不够清白,又连连后退,一直退到窗边。
      窗外无风有月,竹影幽幽。
      顾盼心有些乱。
      白小九才不管他心乱不乱,嘴里只管东拉西扯,胡说八道,“怎么这么大反应啊,你莫不是个雏儿吧?哎哟,你是属猪的?这么重,快把我压死了。你为何住在这里呀,可累死我了,我把整个沈府都摸遍了才摸到这里来,这是沈府的别院?这院子雅的很,诶,你说句话成不成?”
      顾盼冷眼望他,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涵养着浩然正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蓦地别过脸去,点燃了烛火。
      温暖的烛光,驱散了那点莫名的躁动,顾盼道:“不是沈府别院,是我娘的竹轩。”
      “你娘也住在这里?”白小九陡然压低了声音,左右张望,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
      顾盼平静地道:“我娘去世了,牌位安置在正房。”他自己住在东厢,西厢和座房空着,外院的一应杂屋也都空着。
      白小九撇撇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顾盼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立即赔礼道歉吗?撇撇嘴是几个意思?摇摇头又是几个意思?
      正要发难,却听见白小九道:“我娘去世了,爹也去世了,姐姐哥哥妹妹,叔伯兄弟都去世了,连家中养的猫猫狗狗也都死光了。”
      顾盼心头一沉,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连空气都静下来。正搜肠刮肚的遣词造句,白小九又说:“但我还有许多干爹干娘干哥干姐干弟干妹,你羡不羡慕,嗯?”他一边说还一边挤眉弄眼的朝顾盼扬了扬下巴,顾盼便知道,他说的这些人必定是风月场里的情儿们,还真是荤素不忌。他想起诚王爷那副颤巍巍、干巴巴的尊容,腹诽道:“连‘干爹’都下得去手(嘴)。”
      顾盼觉得自己定然是被气疯了,才会深更半夜跟一个摸进自家院子的贼谈论什么干爹干妈。
      “你到底找我何事,再不说,我就把你关进诏狱。反正天也快亮了,正好顺路。”顾盼开始恐吓,真真是技穷了。
      白小九问:“你后颈可有一颗褐色小痣?”
      顾盼不自觉的伸手抚上自己后颈,那里确实有一颗褐色的小痣。可这并不是什么紧要事,更不是什么秘密。他骑马射箭练武术时常赤着膊,男人堆里,赤膊也常见,知道他后颈有痣的大有人在。
      但白小九不该知道,也无必要刻意打听,拿着这事又能诓骗到他什么?
      对着这个人,顾盼有十二分的戒心。
      “真的是你!”白小九面露喜色,是真诚的喜悦。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盼却是疑惑的。
      白小九道:“七年前,菜市口,越天大将军被凌迟那日,我见过你。”
      顾盼深深记得那一日,方才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是因为又回想起那一日。
      那一日,文武百官皆携家眷在菜市口观刑。顾盼作为正五品通政司参议顾延嫡子,自然站在顾家的队伍里。当时他刚从三仙山被赎回来,身心受创,正是胆战心惊的时候。
      千刀万剐之时,顾盼尚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将自己置身事外,可凌迟结束之后,顾家分得两块烫手的贼子肉。大伯顾年一个文官,毫不犹豫的咽了一块,另一块递给顾盼,他却死活不接。顾年烦了,便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捏着肉往他嘴里塞。有锦衣卫已经发现了两人小小的摩擦,往这边看了好几眼。顾年急的声音发颤:“小祖宗,这就是屎你也得咽了,被锦衣卫发现,我顾家就葬送在你手里。”
      “我宁愿吃屎!”顾盼在抗拒的空档里心想,他宁愿吃屎也不愿意吃这个人的肉,即便他是乱臣贼子,他也是人,人不该吃人肉。
      可顾盼那时毕竟才十三岁,身量不足,又还没练过武,显然是干不过顾年,好歹被塞进了嘴里,抻着他的脖子往下顺。顾盼被呛的连声咳嗽,却被顾年一把捂住嘴,不准他咳出声,差点被活活捂死。
      顾年说:“死你一个,总好过死全家。”
      死你一个,总好过死全家。
      顾盼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这句话。别人这样年纪受了叔伯欺负,定然要找自己父母评理,可他父亲顾延常年称病告假,一心求仙问道,他是从来不指望父亲的。顾盼回顾家的日子越来越少,而顾年也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日子,当顾家二房需要一个嫡子的时候,才会想起顾盼。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白小九在他眼前挥一挥手,“方才我说的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嗯?你说什么?”
      白小九歪在榻上,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我说,那一日,我看到你在墙根下抠喉咙,吐了一个时辰。我躲在屋檐上看着你后颈的小痣,也看了一个时辰。”
      “嗯?”
      白小九坐起身,两手扶在膝头,正色道:“别人都是争先恐后的咽下去,唯恐咽的慢了被视作大将军党羽,而你是唯一一个敢吐出来的人。我把你吐出来的那块肉埋了,起先埋在花盆里,后来花死了,我又种了一棵树,可是树也死了。”
      顾盼目瞪口呆,无法描述自己是什么心情。少年时他不甚清楚,长大后他才隐约知晓七年前的辽城之战尚存有许多不甚明朗之处。大将军越天和皇四子刘琛到底谁是收复失地的大英雄,谁是暗通敌国的卖国贼,尚存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争议。
      总之,最后的结局是越天通敌卖国,被押回皇城凌迟处死。皇四子收复失地,被立为太子,三个月后成了新皇。顾盼无心参与任何党争,也无意成为指摘功过的诤臣,他关注这些事只因此事依稀与三仙山脱不了干系。但此事向来隐晦,他至今了解的不多。
      他猜白小九属于敬仰大将军越天那一派,这种人不在少数。可大将军越天已被载入史册,抑或是被钉死在谋逆叛乱、通敌卖国的耻辱柱上。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并无什么可被指摘之处。更何况,七年前下令凌迟大将军越天的是先皇。唯一力排众议为大将军越天求情的人,是刘琛。
      白小九继续道:“你猜他现在埋在哪儿?你肯定猜不到!”
      顾盼看他些微得意的眼神,心中涌现一股凉意。将乱臣贼子一片腐肉藏匿花盆之中,说来令人毛骨悚然,可那块肉是大将军越天唯一尸骸。其他肉身自不必说,剩余的脏器骨头都被捣碎了烧成灰撒在粪坑里。
      白小九近乎癫狂的笑道:“我要让刘冬儿跪他拜他,刘冬儿的后世子孙也都跪他拜他!”刘冬儿就是刘琛,如此称呼帝王,实在大逆不道。
      难道是埋在皇陵之中?
      这做法多少有些惊世骇俗,却又透着一丝不成熟的执拗。七年前,那些曾经在场的赌徒们,赢的自然弹冠相庆,输的也得到了皇帝的赦免,每个人都有新的着落新的开始。茫茫人世间,还记着这事的不多,还沉溺期间的更是寥寥无几。可眼前这个人,竟如此执拗的在意着一个死人的尊严。
      人死如灯灭啊,话要活着的时候说完,事要活着的时候做尽,仗要活着的时候打赢!
      顾盼心惊胆战的问:“你是谁!”他声音低沉,既有抚慰人心的真挚,又有蛊惑人心的诡诘,“你与大将军越天是什么关系?艾小玉、艾小玉……你定然还有别的名字!”
      白小九一怔,顾左右而言他:“你这人,真没意思!刚不还好好儿谈着感情吗,怎么转眼就变了。你莫不是个女儿家?这样漂亮的眼睛,又这般嬗变!”白小九说着一挑眉,目光从静穆变得火热,上下逡巡着,像一双贴着发肤游走的手。
      顾盼穿着月白色丝制寝衣,薄薄的,透着内里均匀的肤色。若在前一刻被白小九这么火辣辣的一燎,顿时就要白里透红。可此时此刻他心无旁骛,满脑子回想着白小九说过的话。
      顾盼应接不暇,分心乏术,白小九偏趁人之危凑上去、贴上去、欺上去。他歪到榻上,懒懒的打个滚儿,让出半边床铺,眨着眼睛半真半假地道:“你不累吗,过来躺着说话吧。”
      “你!”
      “哎哟,都是男人,怕什么?扭扭捏捏的倒显得你心怀不轨。”
      “是你心怀不轨!”
      白小九轻声一笑,连连点头,“是我心怀不轨,那又怎样?”
      顾盼学艺之时,有一群师兄弟,一个大锅分粥而食,一个通铺抵足而卧,连洗澡也在同一个堂子里滚,却从来不曾扭捏过。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
      可眼前这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个妖孽!
      远处传来低低的打更声,丑时已过,该起身了,当真是彻夜未眠。
      顾盼一把揪住白小九领口,将他半边身子拎了起来:“你到底是谁?哪怕你只是艾小玉,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这样深更半夜闯到我家来,是要诚王爷杀了我么?”
      白小九也不反抗,真诚道:“属实就是想来看看你!第一眼见你,我便觉得眼熟的紧,却一时没想起来。要是想起个影儿,我当场就会扒了你后领子看清楚。今夜我本打算悄悄看一眼你后颈那颗小痣,看完就走,倒是你死缠烂打不让我走!”
      “我何时不让你走了。”
      “好,那我走。”
      白小九一骨碌起身,抬脚就走。
      “竹轩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是舍不得我走,还是舍不得我下床啊?”白小九嘴角浮现狎玩的笑意,他偏要逗逗这人,有趣的紧。
      “说清楚再走!”
      两人正缠斗间,沈府那边听见了动静,一行家将举着火把匆匆来援,白小九见势头不对,也顾不上打口舌官司,一个猛招将顾盼掼到榻上,趁机亲了一下他后颈的小痣,转身逃之夭夭。
      沈捐打头踏进门来:“怎么了!”
      被一个男人轻薄了……顾盼犹自沉浸在深深的震惊之中,半晌才白他一眼,道:“狗拿耗子!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
      沈捐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得,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他目光落在榻上的竹扇上,轻“啧”一声:“原来是与相好的私会啊!那还真是——打扰了!”
      顾盼面上一红,却不肯被他轻看,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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