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受说他两个都要》楚宜

6、沈府

　　顾盼放衙回府，才下了马，门口候着的小厮顾忠儿便跌连催促：“少爷可算回来了，舅老爷那处可等了些时候了。”顾盼也不理他，自己动手除了披风，忠儿忙凑上去接住。
　　仰啸堂内，晦暗的灯光下人头攒动。
　　顾盼还未进门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且慢，且慢。大人是说，这背后的主使是三仙山？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玩这‘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不过是安插个奸细，是嫌李繁不好拿捏？”
　　刑部尚书沈庭赫道：“李繁感怀皇恩，怎肯被拿捏？且他救驾属实，一应所得皆光明正大。如这般理直气壮之人，又该如何拿捏？”
　　门客沈捐思虑片刻，轻声道：“余缤好拿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诚如‘梅傲骨’缃三所言，挟恩上位只是第一步。且不说李繁四肢不全进不了锦衣卫，即便进去了，萧尚书怎肯把女儿嫁给他？没有萧尚书做靠山，又岂能连年擢升？可见，余缤能成为今日之余缤大半是他自身功劳。”
　　顾盼一脚踏进门去，愤愤不平道：“得鱼而忘筌，得兔而忘蹄。余缤贪图名利，枉顾道义，是个十足的小人。”众门客一惊，见是顾盼，也就见怪不怪了。
　　顾盼在沈庭赫下首坐定，从茶几上拈起一块梅花糕，鄙视沈捐道：“沈如归，我竟不知你会仰慕这种人。”
　　沈捐近来与他有些不对付，嘲道：“可事实上，最有资格说这话的李繁，的确是知情不报，任人予取予求呢。”
　　“……”顾盼把梅花糕丢回盘子里，恨声道：“他是猪油蒙了心，因私废公，无异帮凶。”
　　沈捐与他话不投机，不再理他，自顾自品起茶来。
　　一位年长的门客望了顾盼一眼，又向沈庭赫迟疑道：“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庭赫轻轻按住顾盼肩膀，道：“但说无妨。”
　　那门客轻咳一声，又望一眼顾盼，似乎有些顾忌。
　　顾盼道：“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讲的事与我有关？”
　　那门客讪讪道：“与表公子……也不能说毫不相关，是顾参议……”
　　顾盼听他谈到父亲顾延，重重“哼”一声，站起身抬脚就走，那门客自讨了没趣，尴尬的手脚都无处可放。
　　众人齐声开口劝顾盼息怒，只有沈捐哂笑道：“好大的脾气，是提不得你老子了是吧！”伸手拉住他，把他按回座位上。
　　沈庭赫手一抬，众人都静了下来：“夜深了，诸位到隔壁吃杯酒便散了吧，明日必不太平。”
　　众人闻言起身告辞，只有顾盼安坐不动。
　　沈庭赫饮一息茶，拧着眉头，十分作难。有些事不可轻言，不可妄论，最好能不提就不提。只因一旦稍微提及，便有一个经久难愈的伤口被重新撕裂，鲜血淋漓，脓疮满地。
　　可今日，又不得不提。
　　“七年前，你母子被掳上三仙山……你老子一心求仙问道，听说你母子被掳半点不急，只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顾家不肯掏赎金也罢了，连长姐的嫁妆也霸占着不肯拿出来应急。三仙山得知沈府的老诰命要拿出体己银子交赎金，立马坐地起价，一万两变作百万两，掏干了老太太的棺材本儿也凑不齐。长姐因此存了死志，拉着你跳了河，三仙山这才把赎金降到十万两……”
　　顾盼摆手道：“我娘从未存过死志，更不会拉着我一起死。我母子跳河，实是想借那条河遁逃。当时一起被掳上山的官眷约莫六十来人，其中有个八九岁的小公子十分机灵，他带着我们逃跑，可惜我母子没逃出去，我那小厮顾赚儿也为了救我跌落悬崖摔死了……不知其他人可有逃出去的？”
　　沈庭赫摇摇头，扶额道：“因涉及女眷名声，各家都藏着掖着。这些年我细细查访，才知你母子竟是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一次绑架案因涉及众多官眷，举国震惊，彼时的圣上还是四皇子，那一年恰好轮到他在璃城督战。赎你的十万银子还是圣上派人送上山去的。此事，我本不愿提起，这是你的伤心事，又何尝不是我的伤心事呢！”
　　顾盼道：“我当时年纪小，许多事看不清，如今想来却满腹疑惑。舅舅，当时大将军越天领着四万精兵在辽城，为何不分些人去剿匪？刘冬……圣上好歹是个皇子，无力剿匪就算了，怎反倒给山匪送赎金？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庭赫道：“有些事……无论如何，是圣上将你母子平安带回。”沉默半晌，沈庭赫又将御前种种娓娓道来，末了道：“余缤字字句句旨在挑拨离间，圣上说不会疑心，可……怎不令人心惊。”
　　顾盼凑近一些道：“舅舅不必忧心，方才北镇抚司已得到消息，正要禀告舅舅呢。圣上钦点余缤带人剿匪，要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带什么人，多少人？”
　　“均为功勋之家的后辈，百余人。现下三仙山不过二百人，此去还能调璃城各衙门兵力，可谓胜券在握。这不明摆着为了提携后辈嘛！刘冬……圣上一向仁慈，登基以来广布恩泽，十分善邀人心。”
　　沈庭赫闭目思索，半晌道：“我已翻看了辽城历年奏折，从未提过匪患。此番贸然前去，岂不……若真有匪，定是官匪勾结，百来人岂不羊入虎口；若没有匪，岂不得罪人？那辽城是大将军武朝林的地盘，剿匪剿到他头上去？没叫你去吧？”
　　看着顾盼神色，已无需多言，沈庭赫拍拍顾盼肩膀，安慰道：“盼儿莫怕……舅舅替你斡旋，大不了让老太太舍了脸到御前哭闹，你无论如何不能去。你是不知道，那一位……”他抬手指一指天上，再三压低声音，“非嫡非长，却能脱颖而出，岂是无邪之人！你这些年一心向武，心思单纯，我唯恐你轻信他人而遗害自身。”
　　“舅舅，是我自己想去。”
　　顾盼自己想去。
　　沈庭赫一拍桌子，痛心疾首道：“七年了，你还不死心！那顾赚儿是家生子，为你死也是应该的。你这些年放了他全家奴籍，给他父母养老，给他姐姐说亲，又供他弟弟考举，你够对得起他了。你这七年明里暗里，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钱财在他家里。他一个奴才，能为主家身死，是他的荣幸，你实在不必如此挂怀啊！”
　　顾盼摇头道：“不仅是为了顾赚儿……我弃文从武七年，自我学成归来，每日每夜都想去三仙山！我娘……我娘……若非我母子被掳上山，父亲便不会疑她……不和离，她就不会郁结成疾，她还不到四十啊，就……”顾盼“啪”的一声拍断了一支扶手，狠声道：“杀人父，辱人母，俘人妻，掳人子。这天杀的三仙山，我顾盼此去必要荡平匪窠，手刃寇雠。”
　　沈庭赫望着怒气冲冲的外甥，却从他年轻的脸庞上看到了长姐的影子，这是长姐唯一的血脉，是世间独存的牵挂，他叹息道：“是你年纪太小了，有些事情当时不便告诉你，即便告诉你又如何呢？连你外祖父都无能为力的事情，我也只能干着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和离。盼儿啊，你只记住一点，就算没有三仙山，你爹娘之间也是积重难返，无力回天。你实在不必把一切不幸，都与三仙山绑在一起。这些年，你师从大将军边伯啸，守孝三年又拜到北望山章真人门下，你不考举、不交友、不娶妻，你心心念念只有这么一件事……罢了，这既已成了你的心魔，不教你去，你怕是终身难以释怀。你，你去吧……”沈庭赫无力的垂下手，手中茶杯重重落在茶几上，茶水溅到桌面，仿佛离人泪。
　　捧着酒水立在门外的沈捐，无谓一笑。这顾盼，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了，却也估中了沈庭赫拦他不住。
　　沈捐不是沈家人，三年前他是街头卖艺的“鹞子头”，也不知是幸运还是厄运，教他遇见了沈庭赫。沈庭赫让他姓沈，还从陈思王的诗里给他取了这样好的名字。别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一个来去自由的江湖客，却因这一份知遇之恩被生生绊在沈家三年。
　　他思忖着不如趁此机会还沈庭赫一个人情。这三年他鹿放青崖，还清此情，他便又可访遍名山。
　　天蓝海阔，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

　　1、得鱼而忘筌，得兔而忘蹄……《庄子·外物》比喻达到目的后忘恩负义、背弃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