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看戏 ...
-
翌日晌午,天香戏院,人声鼎沸。
三楼最华贵的包厢里,一位年轻的男子拉扯着女子的衣袖,不断央求:“梅姐姐,你就快快告诉我吧。那余缤好好的,怎么突然反水了?”
这与梅氏粥铺老板梅傲骨并无半分相似的女子,正是余缤案背后的主使三仙山九大头目中排行第三的缃三姐,余缤凌晨进宫后呆了整日,日暮时分被押到诏狱,金老大范舟子、缃三姐梅傲骨、花四郎杜浅有条不紊的换了一身皮,各自掩藏了行迹。
此时与她密会的正是三仙山排行第九的白小九,众人与他相处三年,至今不知他本来姓名,只唤他白小九。
缃三姐梅傲骨道:“半个月前,李繁刚死那会儿,姓楚的就怪我不该把名册之事透露给余缤。说余缤知道了名册的存在,一是透过此事揣测我等所图甚巨,恐会萌生退意;二是自以为有了赌资,揣测皇帝为了得到名册而不会轻易杀他,可能会御前出首。这……这还真是让他说中了!”
“姓楚的当时还说,李繁之死让余缤以为我们已然勾结了泽国要对琞国不利,会促使他提早反水。但即便这世上没有李繁此人,余缤一旦知道了名册之事,反水也是迟早的事。”
白小九道:“没想到余缤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胸中竟有家国大义。”
缃三姐不屑道:“大义个屁!余缤这种祖祖辈辈生长在天子脚下的人,在他们心中为官就该贪、为臣就该佞,不贪不佞是自己没本事。唯有谋反、卖国是头等大逆不道之事,而这也并非为什么家国大义……”
“只是护食罢了,他们都是人上人,是能上桌吃饭的人,吃多吃少各凭本事,但谁也容不得掀桌子的人!”
缃三姐悠忽一笑,呆了片刻道:“是啊 ,你这比喻甚妙!”
白小九露出三分得意,笑道:“名师出高徒!”
缃三姐媚眼含笑,揶揄道:“哟,姓楚的是怎么给你开小灶的……是不是这样……”她眼里笑着,嘴里说着,手便不客气的抚上他凸出的喉结。小半年不见,这男孩儿又高了,也越发壮了,下巴上乌青一片,那略微扎手的小胡茬儿说他已是个男人了。
白小九躲她不过,任她摸了两把,“好了,摸也摸了,这次诚王府的任务,姐姐可要多帮帮我!”他轻轻抚开缃三姐藤萝一样缠绕的双手,坐到榻上饮酒:“你还不走,一会儿那姓顾的又摸过来了。”
缃三姐奇道:“我怎么觉得你有些惦记上姓顾的了,他跟咱们可不是一条道儿上的!”
——
刚刚走到戏院门口的顾盼无端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一揉鼻子,心中暗骂一句:“谁又在惦记老子!”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戏台子上的鼓点和着优伶尖细的嗓音。
“搜!”
戏正演到妙处,一队缇骑鱼贯而入,个个执刀佩剑煞气十足。知客先生忙迎了上去,他自知主家是有些门道的,向来与锦衣卫的余同知有些交情,可如今满城皆知余同知下了狱,这群走狗便翻脸不认人。
知客一看衣饰腰牌,便知那带队的是个百户,却有些面生,“不知百户大人……”
“滚!”
顾盼还未答话,他身边的小旗当胸一推,知客顺势就摔在了地上,人群哗然一片,连连后退。
“怎地贸然动手?”顾盼神色肃穆,眉峰如剑,虽年纪不大,但人在其位,叫人不敢轻视。
小旗梁彦斌赔笑道:“百户大人有所不知,这等下九流的货色最是欺软怕硬,你不给他点颜色,他便要上房揭瓦。”
顾盼不置可否色,手按刀柄,抬头望了望两丈高的戏台子。这是一个半露天式的戏院,高高的戏台子在场院正中间,上面搭了顶子四面却都是空的,方便戏迷观看。
客座有三层,呈圆形包围着戏台。一楼无座,满满当当的看客挤在一起,是捧场叫好的主力军;二楼雅座,三五成群围坐一起,是文人墨客的专属地;三楼包厢,只有四间,居高临下,将整个戏院尽收眼底。
顾盼并不多话,足上蓄力,提身上纵,一手攀住二楼栏杆,一手借力看台与戏台之间的绣彩,眨眼间越过戏台栏杆站在了正中央。看客们愣了一瞬,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哄的叫起好来。三楼南面的包厢探出一人,那人衣冠不整,周身浪荡气。
顾盼轻咳一声,“肃静!”他神态威严,颇有些千军万马中冲锋的气势,朝四面略微拱手,“锦衣卫办案,请诸位配合。”他“唰”的放下一卷画轴,长达三尺,那上面画了两男一女三张面孔。
顾盼单手握着画轴向四方展示,转完一圈,又依次指着画卷上的面孔道:“金老大、缃三姐、花四郎。有认识的,即刻向锦衣卫报告,有知情不报者,阖家斩首!”
众人见他露过一手,又是锦衣卫,便都有些畏惧的噤声,恰雨势也小了,周围一片寂静,顾盼颇为满意。正要接着说话,却听见“嗝!”的一声,三楼南面包厢的浪荡子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那嗝声又浓又酽,既像酒足饭饱的回响,又像带着宿醉的不屑——顾盼瞬间被激怒。
“怎地又是你。”顾盼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与那浪荡子遥相对视。
白小九嘴角浮现狎玩的笑意,醉了似的对顾盼道:“我还没问你呢,怎地我到哪里你就追到哪里?我可是诚王府的贵客,你小小六品百户供得起我这尊大佛么!”
众人一听这话,均不由自主的露出暧昧神色,只是这人也忒大胆了些,竟敢在这样的场合下百户的面子,公然与锦衣卫叫板。
梁彦斌见顾盼吃了瘪,不等顾盼发话,先叫嚣起来,“老子看你就是花四郎,兄弟们,给我上!”一众缇骑听惯了梁彦斌发号施令,闻言而动。
顾盼暗“啧”一声,纵身一跃去攀那三楼包厢的窗台,企图先一步接近那人,以便控制局面。却不想他人在空中,正伸了手去够窗台,那浪荡子却故意占据着窗台探出大半个身子,遥遥的向他伸出手,硬要拉他一把。顾盼无法,只得搭了他的手借力,本想一触即放,却被白小九牢牢抓住,还趁顾盼甫一落地顺势一拉,将顾盼带入怀中。顾盼本就十分高挑,白小九却是异常的高大,足足比顾盼高了半头。方才这么一拖一带,顾盼滚在他怀里,顿时怒上心头,恨不得一刀将他斩做两半。
白小九却眉眼带笑,满怀的酒气贴在顾盼背心,一只手顺势而下摸到顾盼腰身,低头凑到顾盼耳边,轻声道:“顾盼啊,我们可有整整半个时辰没见了。”
顾盼怒从心起,一把推开那人。却听那人哈哈一笑,冲着窗外提高了音量,“百户大人呐,我艾小玉可没叫你投怀送抱,你这般作为,却叫小玉如何向诚王爷交待。”听了这话,满堂的看客“哄”的发出短促而压抑的笑声。
顾盼年方二十,有些面嫩,先前的怒火早已令他满脸透着绯红,此刻两只耳朵在乌黑发髻的映衬下更是红的滴血,却仍要生生忍住,拿出百户的款儿来,“锦衣卫办案,请阁下配合。”恰此时梁彦斌带着众锦衣卫破门而入,将那包厢围的水泄不通。
白小九却十分淡定,他转身提了酒壶自酌自饮,一副浪荡不羁的模样,斜睨着顾盼,“大人,小玉从了你还不成吗,何苦这般威逼。”
“阁下莫要故作玩笑!”当着梁彦斌一行人,顾盼终究是按奈不住了,他近身擒住白小九胸前的衣襟,修长的眼尾透着潮湿的怒气,“我与阁下素无瓜葛,为何三番五次阻拦挑衅,难道阁下与余缤有关?”他说着蓦然松手退后一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白小九。
白小九头发有些凌乱,一身天水碧的衣裳退了一半,露出襟口结实而富有光泽的肌理,裙摆撩了起来掖在腰上,露出内里雪白的衬裤,未着鞋袜。
白小九嗤笑一声,调笑道:“我说百户大人怎么还有这种癖好,我可没有三寸金莲。”
顾盼见他虽是一贯的插科打诨,眼神却陡然冷却,虽只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间,却还是被顾盼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便知自己抓到了要点,神态顿时轻快起来,“阁下既是诚王府门客,怎地独自在这里吃酒看戏,不用陪着老王爷么?”
白小九眨一眨俊秀的眼睛,故作暧昧的道:“老王爷年近古稀,我天天陪着,他受得了么!”
顾盼听的一愣,耳根却不受控制的红了又红。
梁彦斌见两人只顾打嘴仗,粗声道:“大人,他既可疑,便抓了回去,只要下了诏狱,没有问不出来的话。”
“抓他?”顾盼见梁彦斌神色不似作伪,本来疑心他故意招惹这人好让自己见罪于诚王府,现下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
梁彦斌见顾盼迟疑,又道:“大人,咱们可是锦衣卫,皇亲国戚也抓得!”
顾盼无奈的摇摇头,“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皇亲国戚。”
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年近古稀的诚王爷,论辈分是当今圣上的叔爷。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活祖宗,近来独宠门客艾小玉。
梁彦斌“哼”了一声,调头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