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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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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乾清宫前殿,瑞脑烧透,余香袅袅。
十二岁的小太子刘萌紧锁着稚嫩的眉头,他望望安坐堂上的父皇,看看跪在堂下的余缤,又展眼瞧瞧恭立两侧的心腹近臣,见诸位半晌无话,只得清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余缤,你如今自述其罪是为了成佛么?”
英俊的帝王闻言爽朗一笑,指着立在左侧的一人道:“佩安,你们平日里都怎么教太子的,他才几岁,就念上佛经了。”
禁军总督凌战立在御前,闻言回身撤后一步,正要跪下请罪,刘萌连忙回护道:“凌师父是教武功的,这不干他的事。父皇,是儿臣说错话了吗?”
皇帝刘琛淡然笑道:“萌儿啊,余缤何曾拿起屠刀,他本人便是那把屠刀。一把刀而已,回什么头、成什么佛呢?”
刘萌点头道:“儿臣明白了,梅氏粥铺那个叫梅傲骨的才是……不不不,梅傲骨也只是一颗棋子,三仙山才是执刀之人。”
皇帝刘琛眼含笑意,心头弥漫着孺子可教的欣慰,又问立在右侧的一人道:“沈尚书,你怎么看。”
刑部尚书沈庭赫答道:“回禀圣上:此事疑点重重,前因后果概为余缤片面之词,真假尚未可知。且其中几个紧要环节,是顺天府推官结合仵作验尸手札推断而来。比如敌国箭矢一节,仅依靠伤口特殊的形状结合李繁生平经历、个人品性推断而来,连一根箭簇都未发现,并无任何实证。故此,余缤所言‘名册’一事……不可尽信。”
“余缤御前出首不过四个时辰,明里暗里,栽赃陷害、上书检举、遮掩搭救的已然纷乱如麻。粗算下来,他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私贩盐铁等林林总总的案子或有三百起,上上下下牵扯数千人,涉及银钱数百万两……这要是一一追究起来,怕是……怕是要动摇国本吶。”
皇帝刘琛不动声色,语气十分平淡:“动摇国本……余缤一个从三品也甘愿做三仙山的走狗,那往上的三品、二品有没有?再往上三公九卿又如何?哼哼,怕真是要动摇国本!”
堂下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急急忙忙跪倒一片。只有凌战岿然不动,手按佩刀仰首挺胸立在御前。
刘琛从身后瞥他一眼,也不甚在意,兀自饮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杯,似是刚发现众人跪倒似的,关切道:“众爱卿这是干什么?倘若朕这般猜想,岂非正中三仙山下怀?所谓‘名册’不过是为了引朕猜忌,朕岂会上当。”
堂下众人略松一口气,却听刘琛道:“余缤,你辜负李繁久矣,若真有心,为何不在他活着的时候去找他,却在他死后如此惺惺作态?更何况,你若真像自己所言情深至此,当日便该在雪地里以身相殉。你既舍不得死,却为何半个月后突然自首陈情?你既陈情,便该毫无保留、直述其事,却偏偏掐头去尾、避重就轻。你到底有何目的?是否被三仙山拿捏住了比你身家性命更重要的把柄,为此,不惜以身为饵,配合三仙山设下这拙劣的离间之计?”
余缤心如死灰,双眼失神。昔日翩翩佳公子,在沉重的铁枷之下,已成愁煞蝴蝶的明日黄花。他嘴角努力牵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嘶哑着声音道:“离间之计……微臣一片丹心呐……”他激动之下跪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戴着枷锁的手臂高高举起,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胆!”佩刀出鞘,锋利的薄韧抵住余缤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凌战冷言道:“休得放肆!”
余缤沮丧而癫狂,抬头望了刘琛一眼,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皇上啊,皇上!我所言句句属实!这朝廷上下被三仙山拿捏住的不下百人!他们从七年前开始布局,近三年更是自命正义之师,明目张胆的吞并其他山头,辽城……您亲手从泽国夺回来的辽城,却从未真正回到琞国!辽城,天下最富庶的水陆码头,它是三仙山的辽城啊!”
刘琛闻言笑道:“三仙山,不过是群山匪。山匪么,莫过于抢几个钱、杀几个人。可依你所言,他们在朝廷安插奸细,不下百人,还实际控制了辽城……思虑之远,所图之巨……一个小小的三仙山,还能反了不成?”
余缤一时愣住,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哼笑一声,方才恭顺的模样荡然无存,他扛着沉重的铁枷挺起身、抬起头直视俊朗的帝王,以嘲弄般的口吻道:“你以为一个琞国又算得了什么?”
“难不成他们还想一统九洲!”刘琛拍案而起,望着余缤嘲弄的神色,向来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帝王脸上笑意逐渐凝固。
一统九洲?天下三分千年,琞国占三洲,泽国占四洲,海国占两洲。海国小,有十万海域天堑,渔盐旺盛;泽国大,遍布沼泽森林,农产丰裕;琞国与泽国比邻,矿产丰富,却寡有良田。三国相依千年,也相斗千年。千年间无数盛世帝王立志一统九洲,却从未达成心愿,反而导致战祸连年。
刘琛,少年得志,七年前从泽国手中夺回失却四十年之久的辽城,已算得不世之功。未曾想,三仙山上几个流匪竟心比天高,萌生妄念。
刘琛冷着脸道:“这么说,三仙山在泽国、海国也安插了奸细?”
余缤颤声道:“是。”
刘琛哂道:“若在七年前,我便信了你的鬼话。那时的三仙山有匪兵两万,全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可现如今……三仙山拢共不到两百人,如何控制遍布三国的奸细?如何攻城略地,如何一统九洲?”
余缤自嘲道:“如我这般的,不过被他们用作敛财的工具、用作洗地的抹布。可若是边伯啸呢?若是宴海清呢?若是武朝林呢?”余缤说的俱是琞国名将,每人领兵十万,驻守一洲。
“住口!朕岂会受你挑拨!”刘琛一挥手,道:“朕今日乏了,众爱卿退下吧……佩安留下。”
余缤被拖出前殿之时,兀自挣扎着喊道:“皇上,微臣做得贪官、做得佞臣,可微臣不做卖国贼,更不做亡国奴!皇上,微臣所言句句属实,那本名册,那本名册就在三仙山……”
偌大的前殿,只剩下刘琛与凌战两人。
刘琛揉一揉眉心,叹着气道:“你信他几分?”
凌战俯身道:“微臣……”
刘琛令道:“你将朕身边与三仙山有过交集的人、事、物好生梳理一遍!朕刚刚粗略一想,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朕实在,实在……佩安,他们明面上不敢说,暗地里还在为七年前的事鸣不平。朕……我如今能信的唯有你了。”
“陛下……”
刘琛打断道:“余缤曾任锦衣卫北镇抚使,他犯了事,整个北镇抚司都脱不了干系。你把他送回诏狱了?那是他的地盘啊,赶紧提回来,把他……”
凌战抬头道:“余缤死了或者逃了……不好吗?”
灵光乍现,刘琛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瞬间不再头痛。他坐直了身子,精神百倍的道:“令他去剿匪,给他将功折过的机会!如此,如此一切都可轻轻揭过了……明日一早,你把梳理好的名单呈上来。对了,那个北镇抚司新来的顾盼不是被三仙山绑过么?让他也去。”
凌战听到那名字神色忽地泠然,迟疑片刻才道:“是!”
等凌战出了殿,一名仙袂飘飘的道士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灰白的道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露出前襟大片光洁的肌理。道士懒懒靠在案上,朝刘琛笑道:“怎么舍得让顾盼去送死?”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扯住刘琛衣袖,姿态放松而轻浮。
刘琛绞住他的手,展开他手心,轻轻吻了一下:“还不是怕你吃醋,他死了,你岂不遂心。”
道士抽回手,抱着臂膀道:“哦,原来我陆无阙在你心中竟是个无知妒妇啊。”
刘琛灿然一笑,起身搂住陆无阙,恍然大悟道:“对了,顾盼是你师兄的儿子啊!你这是在为他求情么?好罢,我看你面子,将他落子天元,给他留一口气,好不好?”
陆无阙轻轻推开他,不悦道:“原来是看顾鹤君的面子!他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呢!”
“哼!”刘琛凑过去,强硬的捏住他下颌,轻轻啄了一口,又与他额头相抵道:“管他美男子、美女子,在我心中,你才是天下第一。”
陆无阙与他轻轻一吻,小声道:“名册,你信吗?”
刘琛挑眉道:“怎么不信?那名册上或许还有我的名字呢!”
陆无阙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痴痴一笑,乜着眼道:“你那帮贤臣良将为你呕心沥血、肝脑涂地,却永远不会知道……你可是全天下唯一算计过三仙山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