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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李 ...

  •   李繁昏昏沉沉地睡了三日,醒过神时,各路消息已传的沸沸扬扬。
      他心想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怎么是英卓救驾?在李繁心中,英卓向来是个风光霁月的君子,他信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只想着万万不可戳穿了,若戳穿了英卓就是欺君死罪!
      余缤变得炙手可热,走到哪里都如众星捧月,李繁根本找不到机会单独问他。一直等到半夜,才熟门熟路摸到他寝房之外,正准备翻窗进去问个明白,却发现余母也在,母子正促膝长谈。
      “四年来你担了多少委屈,娘心中都有数。三年前为了你父亲的体面,你拿了他当兵的抚恤银子,被人笑话是卖……可娘也有难处,有些排面不得不安排。你丁忧之时住在外头庄子上,他也追到庄子上去,是一日也不肯放过你。呜呜呜呜……娘知道,你那些委屈娘都知道。娘原本指望你中举,可你屡试不第,好在时来运转,如今可算扬眉吐气。你趁早与他断了,日后娶妻生子,那些流言自然消散。咱们余家世代簪缨,可不能一生埋在蜚语之中。”
      余缤没有说话,但他哭的隐忍而哀恸。
      赏赐还没下来,花钱的地方却多了起来。李繁静静听着,将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俸银轻轻放在窗下,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心心念念都是他,日日夜夜都是他,山山水水还是他。
      猎场突发的蛇祸,窗下私密的夜谈,在他们之间画下一道天堑,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
      次日一早,锦衣卫千户周质被调了牌子,光禄寺一干人也跟着吃了挂落。只有余缤舍身救驾,厥功至伟,被提拔到御前伴驾,暂时挂在扇手司底下。
      圣旨送到的时候,一众同僚涌上去贺喜,吵吵嚷嚷的找余缤讨酒吃。余缤人逢喜事精神爽,红光满面。
      人群之外的李繁形单影只,寂寥转身。
      身后恭维欢呼,笑语晏晏,不绝于耳。
      李繁脚下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躲在一个无人可见的角落,回首瞧着人群中笑容灿烂的余缤。他是那样光彩照人,像春日里盛开的第一朵桃花。
      他瞧了许久许久,却蓦然发现,这个人,他似乎不认识了。
      ——
      别后忽觉秋风起,鹤影寒塘各东西。
      关于救驾一事,李繁始终守口如瓶,有人问起也只字不提,他与余缤两个也渐行渐远渐无书。自此后,一个走上阳关道,一个依旧过着独木桥。
      直到那年腊月初八,李繁如四年来一样,依旧到梅氏粥铺喝一碗腊八粥。不同的是,四年来,都有余缤陪着他喝,如今却是一个人了。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小二赶过来道:“秦大人,二楼雅座有请,百户大人等了您许久。”
      李繁一愣:“哪个百户大人?”
      小二玩笑道:“余百户啊!俗话说‘将心比,都一理’,他没忘了您,您倒是忘了他!”
      李繁还要问是哪个余百户,心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那结了冰的地方突然泛起一点波纹,“哗啦”一声,不知从脑海中哪个角落里浮现出两个久违的字——英、卓。
      这些日子,他是连英雄坊、卓然轩也要避开的。心里也有意避开梅氏粥铺,可脚自己走了进来。李繁低下头盯着双脚,他叫它立刻走出去,它却懒懒的不想动。最终是连拖带拽,撞歪了八套桌椅,才把自己拉扯到汹涌的人群之中。
      ——
      梅氏粥铺二楼,一间精致的包厢之内,余缤锦绣华服,茕茕孑立。他望着李繁渐行渐远的背影,把一只小巧的酒杯生生捏碎。
      包厢门轻扣三下,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子极尽妩媚地走了进来。她落地极轻,像猫一样无声。
      余缤有气无力地跌坐到软椅之中,摇着头道:“他不肯原谅我,再也不愿见我一面。”
      梅傲骨抚着他的肩膀,柔声道:“山不来就你,你便去就山。等你站稳脚跟,就调他到锦衣卫当差,到那时你们两个又能天天在一起。”
      “真的?”
      “假不了!只要按梅姐说的做,保你一年之内官升三级。”梅傲骨双眼极尽蛊惑,低声道:“眼下好几家子都看中了你这皇帝跟前的红人儿,托我做媒的就有七八家呢,全是高门大户!就连兵部萧尚书……虽未明言,但我瞧着也是有意。”
      余缤摆手道:“晚了。我早与百子巷王家的女儿定了亲,因丁忧,耽误了。王家姑娘深情厚谊,不嫌我家没落,一直等着我。”
      梅傲骨道:“百子巷王家,豆腐西施?一个商户女,如何配得上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
      余缤决绝道:“这事没得商量!再说王姑娘比我还大了一岁,如今都二十五了,退了亲哪还许得了人家?我为了迎娶高门贵女毁了王家姑娘,我余缤成什么人了!”
      梅傲骨拉住余缤的袖子,轻摇慢晃,道:“什么人?人上人、达官贵人、皇帝老子跟前儿的红人!当时我就说,你文武双全又一表人才,一点不比豪门公子差,你唯一缺的就是一个机会。那一次,你抓住了。这一次,岂容错过?”
      余缤勃然怒道:“我就是听信了你的鬼话,我鬼迷心窍!”
      这一怒之间,袖子被高高掀起,那价值不菲的锦绣之下一只精瘦的胳膊上有几处恐怖的伤痕,就像被巨蟒狠狠噬咬过。余缤望着自己的胳膊,想起那远去的背影,无助的捂住了双眼。
      ——
      未几日,街头巷尾,流言纷纷。说百子巷王家的豆腐西施耐不住闺中寂寞,与一男子白日宣淫,正快活时被个婆子撞见。更可笑的是,王大掌柜起先并不知情,被人敲竹杠敲到家里,差点气个半死。但王家四个女儿均未出嫁,三个儿子又都定了体面人家,如何能坏了名声?只得砸落牙齿和血吞,生生被人敲去半生积蓄。但那人不知餍足,一而再再而三上门索财。王掌柜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得变卖家产,一家子离乡背井,连夜搬到江南去了。
      余缤得了消息,便猜到是梅傲骨在捣鬼。他去找她讨个说法,却撞见两位陌生男子正与她密谋着什么。一位周身富贵,一口牙齿金灿灿的;一位风流倜傥,鬓边别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他当时并不晓得这三人来自世间最古老、最神秘、最危险的江湖流寇聚集地——三仙山。他也是听着三仙山的诡异传说长大的,若事先知道,是无论如何不敢招惹的!
      那一日,自始至终,余缤只记住了一句话——你既已上了贼船,从此便由不得你!
      这世间哪有什么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所谓的无巧不成书,不过是有心人着意勾连罢了。
      ——
      元宵佳节,宫中开宴。
      皇帝得知萧尚书喜得佳婿,着意赏了许多首饰,为萧小姐添妆。又笑言虽是庶女,余缤亦高攀不起,只得将他擢升为正五品千户,如此才算勉强登对。
      光禄寺少卿何敄八面玲珑,最擅锦上添花,忙令珍馐署做了枣泥馅儿的元宵呈到御前,每只碗里还放了些许桂花,喻义“早生贵子”。
      未成想聪明反被聪明误,皇帝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称枣泥与桂花气味相冲,光禄寺少卿立即推说珍馐署自作主张。隔日拿了署丞李繁抵过,将他赶出皇城。幸得李繁是军中伤残退下来的,也不便处罚太过,只将他贬到京郊做了无品无阶的巡林员。
      李繁不以为意,很快开始了新的生活。虽每日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十分辛劳,但心中开阔了许多。他用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用心记着每一棵大树。他在山中搭了一间茅草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静如水。
      京中五载恍如梦,边塞十年忽为真。他想起了远去的戎马生涯,想起了埋骨他乡的弟兄。他用那些被遗忘许久的名字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命名。
      青山寂寂,碧水无声。
      如此日复一日,匆匆又是两年。
      这一日,李繁在皑皑白雪之下发现一具中箭的死尸,尸体与积雪浑然一体,若不仔细分辨,很难发觉。但他对这山中一草一木极为熟稔,一丝一毫的改变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他仔细取出深入腹部的箭矢,却在看到箭镞的瞬间浑身发抖。他的左臂便是被这样的箭镞击碎的,他绝不会认错。
      敌国的箭矢,如何会出现在离京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他抓着箭矢来不及思考,心中只想着一定要赶紧禀报衙门。
      天已擦黑,李繁踩着齐膝的大雪,一步一个脚印。身体的疲惫不值一提,心中的不安却似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将他淹没又重重拍在岸上。他越走越焦灼,越走越心慌。敌国的残忍手段他见识过,却不曾害怕过。令他害怕的是敌意不明,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恐惧本身更煎熬。
      漆黑的天空,一只秃鹫无声掠过,身后陡然传来沉重的喘息。回首间,只见一支黝黑的箭矢瞄准了自己,李繁就地一滚,堪堪避过。他站起身,无声地奔跑,脚步却越来越踉跄。这些年,他过的真舒适啊,已然忘了自己是一名军人。
      身后的喘息越来越近,但凡有一瞬迟疑,那泛着幽光的箭矢就会洞穿他的心房。李繁借着地利之便,在雪林中东闪西躲,箭矢擦着他眉睫没入深雪。
      他一定要把敌军进犯的消息报上去,可身后之人十分难缠。他艰难奔命三十余里,突然遥闻犬吠,心头顿生欢喜。又走了半里路,眼前雄厚方正,坚如磐石的城墙令他他脚下生风,双腋生翼。
      借着微微灯火,一个几乎已被他遗忘殆尽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李繁脚下一滞,箭簇即从前胸透了过来,殷红的梅花在胸口凄静绽放,许久未曾发声的喉咙里逸出嘶哑的呼唤:“英、卓……”
      寒烟微凉。
      君去也,回首隔天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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