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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蛇祸 ...

  •   始辛二十七年,琞国皇四子刘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举夺回被泽国侵占四十年之久的辽城,并在城下签订了辽城之盟。自此后,辽城靠一山、邻两国、汇三江、通四海,成了世上最繁华的水陆码头。
      此战中,皇四子厥功至伟,被立为太子。失地光复,老皇帝一生心愿得偿,于三个月后驾崩。
      太子琛登基,改年号莘平。
      新皇感念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前线将士,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美酒女人络绎不绝赏赐下去。又将一众立过军功,却因残疾不便继续行军打仗的将士接回京城,为众人安排轻省差事。此举万众颂扬,天下归心,来到京城的军士无不感恩戴德。
      话说莘平元年,辽城伤兵初至京城,其中一个叫李繁的见大街上人头攒动,百姓夹道欢迎,心中十分欢喜。
      他扬着头东张西望,看到一名年轻的公子被热烈的人群挤倒在地上,几十只脚不长眼地无情踩踏,公子原本干净的衣衫瞬间布满鞋印。李繁连忙挤过去,将那年轻的公子一把搂起。
      公子伤得不重,李繁却关心了许久。
      此后一月,他日日绕道南交民巷,只为问一声 “可大好了”,听见那叫余缤的公子答一声“早好了”,便觉得十分快活。
      不久,他受邀参加余公子及冠之礼,知他生在桃花缤纷时,故而表字为英卓;知他订了一门亲,是百子巷王家;也知他家道中落,屡试不第。他知道了许许多多的事,每一件都仔仔细细记在心上。
      一个偶然的机会,余缤托父亲故旧在光禄寺谋得一份差事,成了李繁的同僚。两人朝夕相处,相知渐深,感情日笃。余缤识文断字又机灵能干,很快就与李繁同品同级。然而才干了大半年就碰上丁忧,虽仍有俸禄,但一场风光的葬礼掏空了家中所有积蓄。余缤捉襟见肘,还要奉养富贵了半辈子不知节省为何物的老母。
      李繁无亲无故,时常拿自己的俸禄贴补他:“只要大哥有的,你尽管拿去。”
      如此过了三年,余缤丁忧期满,刚回到光禄寺就职,便碰上皇帝外出狩猎。
      那一晚月明星稀,光禄寺主簿带着余缤、李繁等署丞及一干庖杂厨丁先一步到达北驯苑,天未亮就忙活起来。
      余缤揉着酸胀的后颈,远远瞧见李繁蹲在地上,在地面上扒拉了一会儿,又抓起一把泥土嗅着,奇怪道:“繁哥干啥呢?”他走过去一把抓过李繁的胳膊,把手拉到自己鼻子下嗅了嗅。一股难以名状的腥气直冲灵窍,余缤翻身就干呕起来。
      李繁忙扔了泥土,一手扶住余缤,关切道:“英卓,可还好?要不要紧?”
      余缤抚着胸口,眼中沁出泪来,低声道:“我恶心想吐,难过的很。”见李繁神色紧张,怕他急坏了,又用一种极促狭的音色耳语道:“怕是怀上了你的种!哈哈哈哈……”
      “你小子!”李繁拍了他两下,正色道:“说正经的,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一路指,一路带着余缤往前走,走到一个土丘前面停下,道:“这土丘之下,怕不是有个大蛇窝?”
      余缤摆着手道:“那不会,为了此次秋猎,锦衣卫二百名缇骑来来回回将这北驯苑巡视了八百遍,若真有蛇窝,怕也是专门安排下讨圣上欢心的。”
      李繁不解道:“蛇窝能讨什么欢心?”
      余缤神神秘秘道:“蛇性本淫!”
      “?”
      余缤重重拍他一下:“啧,壮阳啊!”
      李繁恍然大悟,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得将此事禀报主簿,若果真是疏漏,一会儿闹起蛇来,可要惊了圣驾。”
      余缤拉住他道:“我去,我去说。你去了,恐又与主簿大人吵将起来。”李繁苦笑着摇摇头,挥手任他去。
      等余缤走远了,李繁犹觉不妥,想了想又找来雄黄调了一大坛子酒。要是万一有个万一,这一坛子酒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果不然,秋猎还未正式开始就出了事。只没想到那竟是一条碗口粗的黑蟒,一口叼走了近身太监。李繁立即提了雄黄酒冲上前去,兜头泼在黑蟒身上。黑蟒激愤间喷出腥臭的血水,把李繁喷了满头满脸。他被那腥膻的气息喷的晕了一瞬,醒过神来发现左臂被黑蟒衔在口中。巧的是,他那只胳膊本就是义肢。
      四年前他在战场上丢了左臂,是当今圣上怜悯,为他们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安排了轻省职务。虽不比军中前途远大,倒也能安身立命。他因有从军经历,对野外复杂情况的应对经验比一般人丰富得多。一闻见那股腥膻味,便知有蛇。
      ——
      圣驾受惊,宴席不欢而散。
      好在掺了雄黄的烈酒及时驱退了黑莽,余缤于兵荒马乱之中被人一把掖进怀中。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鼻而来,余缤惊慌失措,盯着血水笼罩下的熟悉面孔,鼻头一酸,心即安定下来。
      一众锦衣卫护着皇帝匆匆离场,人心惶惶,在场众人自顾不暇,一个个夺路而逃。
      李繁被那兜头的血气魇住了,回家倒头就睡,还发起烧来。余缤急忙忙请了大夫为他诊治,又随大夫去取药,恰在这时遇见了梅氏粥铺的老板,梅傲骨。
      梅傲骨说厨房有现成的炉子,与其回到家中冷锅冷灶空耗时辰,不如就在这里熬好了带回去。余缤觉得有理,便问价钱,梅傲骨却道:“两位大人都是常客,一点小忙,还要收银子?”
      后面的事也记不清了,总之他三杯暖酒下肚,稀里糊涂的就对梅傲骨掏心掏肺。李繁御前立功,不日即要飞黄腾达,他们两个再也不能朝夕相处,余缤心中既欢喜又苦闷。一不小心就把种种遭遇尽数倾泻,又把心中小小的喜悦、小小的妒忌、小小的不甘、小小的难舍都吐露个干净。
      梅傲骨起初心不在焉,听着听着,双眼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到最后简直冒着精光。
      她命人将余缤扶至二楼雅间,自己半晌才提着个竹篓进来。余缤感到有些奇怪,她却柔情款款地劝君更尽一杯酒,又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唉,天意弄人啊!”
      余缤疑道:“什么?”
      梅傲骨道:“李大人年纪也大了,今年可三十有二了吧?又是个残疾!就算到了御前,皇帝老子左不过赏他些银钱。可惜啊,若到御前的是大人你,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大人二十出头,身材高挑,论长相更是万里挑一。若今日救驾的是大人,皇帝老子定然提拔你做锦衣卫,少说封个正六品百户。大人你说这岂不是天意弄人?”
      余缤不解道:“这怎么算天意弄人呢?”
      梅傲骨乜着媚眼道:“本来西瓜大的福分,只因给错了人,变的只有芝麻大,这还不是天意弄人么。我平素多得二位大人关照,如今眼见着两位大人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这心里呀……唉!”
      余缤闻言,眉心一动,却不知自己已然落入他人彀中。
      梅傲骨殷勤劝酒,温言软语:“你与秦大人向来交好,不啻手足。你的便是他的,他的便是你的,并无半分差别,可如今你竟不肯帮他去拿西瓜。”
      余缤心中生愧,正待开口,却听梅傲骨道:“你若到了御前,必定能得皇帝青眼,到得那时,你再提拔他关照他又有何难?若他自己去,好不过得些钱财;若往坏了想,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余缤闻言一惊,梅傲骨又道:“你想想,他与哪个上官合得来?既不会奉承讨好又不善诗词歌赋,冷冰冰硬邦邦的执拗性子,要是在御前出言无状,忤逆了皇帝老子,岂不招致杀身之祸?你代他去,全然是一片真心,是为了他好!”
      余缤听得心潮澎湃,后背却冷汗涔涔。
      梅傲骨媚眼如丝:“大人,你当真要做那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人么!”
      余缤道:“可……可救驾的人是他,我如何相替?”
      梅傲骨道:“你两人相处日久,举手投足本就有几分相似。那一日大人与他穿着一模一样的官服,那黑蟒口中的血污又令人眉眼模糊,将蛇患禀报主簿的人是你,由你备下雄黄酒岂不更加顺理成章?最要紧,最要紧的就是那李繁的胳膊上没有黑蟒噬咬的痕迹,而大人你胳膊上的伤口却是鲜血淋漓,深可见骨呐!”
      “我胳膊上的……啊、呜……”
      胳膊上陡然传来切肤之痛,余缤未及叫出声就被梅傲骨死命捂住了嘴。
      借着彻骨的疼痛,余缤恢复了几丝清明,他颤声问道:“你,你是谁?你为何……”
      梅傲骨娇嫩的红唇贴近他耳骨,媚声道:“苟富贵,勿相忘。大人日后为我梅氏粥铺题字吟诗,保我生意兴隆,便不枉我今日这番襄助。”
      “可、我怎能、抢……”一句话未及说完,余缤已痛晕过去。
      梅傲骨轻笑一声,雅间中看似完整的墙壁分成两半向左右滑去,两男子正在隔壁闲敲棋子落灯花。
      杜浅把一梭白棋丢回瓮中,拿绣着牡丹的帕子擦了擦手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范舟子哈哈一笑,满口金灿灿的牙齿:“我看是这小子时来运转,碰上咱们三个,从此可要平步青云咯。”
      梅傲骨拿眸子剜了两人几眼,又指着余缤道:“这人有三分像姓楚的,我瞧着他便突然想起姓楚的说过‘棋是死的,人是活的,排兵布阵最重审时度势,相机而动’。我心中来来回回想着这句话,想着想着,就心生一计。哼哼,这一次可全都是我的功劳,你们可别抢了我的!”
      范舟子呵呵一笑:“都是你的,都是你的!”两指夹着一枚棋子,问:“那弃子……”
      “自然有人替咱们杀。”梅傲骨笑靥如花,眼神却十分狠戾。
      “有三分像姓楚的……”杜浅不置可否地挑挑眉,踱到余缤身边,拿绣了牡丹花的帕子拂过他酡红的脸庞,道:“也算是个美人了。你们猜,李繁醒来之后……会如何?”
      范舟子道:“那必然是气个半死,却又求告无门!”
      梅傲骨正色道:“稳妥起见,不如在药里加点别的东西。”
      杜浅摇了摇头,叹气般道:“我猜……他会守口如瓶,比余缤更担心此事败露——唉,你们这等无情之人是永远不会懂了。”
      范舟子摆摆手道:“懂不懂的有什么相干!我生平最佩服的便是吕不韦,只要做成了这局,我就能拿到那杆金色的旗子,从此便算与姓楚的在同一条船上了!嘿嘿,又焉知我范舟子做不得当世之吕公?”
      梅傲骨掩口笑道:“你既是吕不韦,那我就是红拂女,日后也混个一品夫人当当。”
      杜浅闻言不羁一笑,也不答话,只顾盯着余缤细看,看了半晌方道:“唉,我若能每日这样看着他……便知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蛇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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