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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欧阳家门前正有两名护卫守着,这两人身着官服,腰间均别着约两尺长的宽刀,左边之人满脸虬须,看上去有些年纪,但却目光锐利,右边之人还小,长得清秀白净,文质彬彬,看上去像是两爷孙的两人,站到了一起,同为武官,甚是奇特。

      这两人见贺慕二人便上前作揖,左侧之人道:“在下李旭,这是秦正,奉大理寺正李大人之名在此等候贺庄主与萧公子。”

      贺夕婉言叹息道:“看来李大人公务繁多,抽不开身啊。特地差两位官爷在此等候,辛苦了。”

      秦正道:“贺庄主言重了,大人还吩咐,让我俩莫要打扰两位探查,就在门外等候。二位如有任何情况,唤我二人之名便可。”

      说罢二人抱拳作礼,退至一旁。

      贺夕饶有意味望向那高墙大院,又将门外的二人再次打量了一番后道:“李大人倒是想得周到。”

      转头低声对萧玖道:“跟在我身后。”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前方。

      萧玖对着沉默的二人还了一礼,也紧跟了上前。

      门外官差待人走得不见影踪了这才直起身子,秦正问:“欧阳家我们都经已内外搜过一遍了,李大人为何还要找这两人来再探一番?”

      李旭在秦正后背重重地拍了一掌道:“你小子,大人的心思岂是我俩可以揣摩的?做好你该做之事,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糊话,仔细你脑袋。”

      秦正被拍得猛咳一阵,而后捂着嘴一脸惊恐地看着李旭,不再说什么。

      —————-

      一进门便能闻到案卷中所提的血腥味,隐隐中还夹杂了腐臭,不过幸得此时的要比以前的淡了许多,起码只是在入府后才会闻到。但对于萧玖来说,那都是即便是用衣袖捂住口鼻,仍旧不能完全抵挡的。

      欧阳府相当大,二人进门后,经过三道木门才来到前庭,此处的庭院因许久不曾有人打扫整理,加之连日来的阴雨连绵,除了潮湿以及自石板砖瓦缝中的杂草丛生,整个府邸皆沉浸着一种阴凉压抑而至凄凉之感。

      穿过偌大的前庭两人才来到堂屋,入眼便是一扇金丝楠木屏风,左右两侧摆放着已然凋谢的各式花卉,正中央双排四张高几和八张高椅,最里头的是两张单独的高凳,萧玖看了一下,都是顶好的木材所造,还带雕花。

      穿过游廊与一排槐树的后院,来到上房。跨过红木门槛,入眼的百宝格上陈列着十来件宝物。往左是帐房,左侧架子放着的都是些诸子百家类的书卷,无甚用处,但有一本特别厚的引起了萧玖的注意,他翻开才发现是府内历年来各处人员的名字,到了记录最后,数了一下,主事六名,下仆四十四人,再加上主人四名,刚巧五十四人。想到这些写于纸上的都曾是活生生的人,不免令人一阵的唏嘘。

      而右侧则是放着历来的账簿,他随手拿起了一本半新的翻了开来,上头记录的均是欧阳府上一年中的各项开销,大至节日置办小至每日买菜,事无巨细,皆有详尽的记载。收帐与出账分别用黑红两种笔墨来分开,相当好辨。翻完这样一本流水一般的账本,眼花缭乱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便放了回去。再到右侧的卧房转了一圈,回来时发现贺夕站在方才他查过的账簿前,仔细的查看着账本上的数。

      萧玖好奇地探头问道:“怎么了么?”

      贺夕指着上面一列“灵隐寺”的出数,说道:“这家人倒是虔诚,每月都固定捐与这座寺庙不少银钱。”

      萧玖道:“不是说这家两位少爷都是不能惹的主?莫不是为他们积福才捐的?”

      贺夕沉思片刻,道:“我们再到别处看看。”

      说罢便走出房门,脚下微顿,望着那一院子的槐树林,又凝视着地上好一阵子,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再往后走,左右两侧均是厢房,莫凌舜粗略的数了一下,起码有二十来间。房内均是各式摆设,或金或银,或铜或玉,不尽相同,仔细看那都是精雕细刻,美轮美奂。欧阳家此前的骄奢浮华,挥金如土由此可见一番。

      再跨过一处庭院才来到仆人住处,有厨房,茅房,以及那一间柴房。均是充斥着一种许久不曾有人之感,尘埃满布,满目苍凉。诺大的府邸,空无一人,静得只剩下他俩的踏步之声在此回荡,令人心里发凉,却不知是否被宋四娘那已死月余的话给带得连他自己都生疑了。

      出门前天已压着厚重的云层,逼至前往柴房路上的此刻才纷飞而至,烟雨缭然地模糊了眼前。

      贺夕撑起木槿色的油纸伞,与萧玖一同往柴房方向走去。越是靠近那散发着令人深感不适的丑味越是浓烈。感觉到肚子里有些许在翻腾了的萧玖,只觉得今早不用早饭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贺夕看着一旁差点连同眼睛一并捂起的萧玖,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只香囊,“这个可解秽气,会舒服些。”

      萧玖单手接过香囊置于鼻前闻了一下,有些淡淡的草药香气,这味道,与初次见贺夕时所闻到的有些相似,虽不能完全缓解恶臭,但确实稍感好些。

      眼前就是一间极其普通的木砌房,由外而内地看,这都是单独开来的一间,不像与任何一处地方有相连。无窗,只得一扇门,如今这门经已被拆,放倒在一旁。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普通的地方曾装了五十四条人命。

      走至门前,便觉得这房子阴暗无比,隐约还带着些霉味,估计在平日里也不多被日光所照到。往里看,已渗到了木板里的血开始发黑,哪怕是被清理过,仍是无法被完全除掉。

      柴房这一撮小地方,一眼就能看尽,豪无隐匿之处。单从血溅的痕迹,能判断里头曾放过一些杂物,但不多。倘若是五十四人并排放着,这小地方定是不能了,只能是层层地垒起直至房顶。如此窒息之处,满目惊心,实在无法想象在这里头究竟遭到了何等非人对待,也难怪乎李明空说到此处时眼里是透出了悲凉。

      那些人最后所见是怎样一番如炼狱般情景,痛苦扭曲着与别人一同埋葬,不得善终,这一切现如今都已无从得知,仅凭眼前所见所感也许连那些人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而今又藏匿于何处,知晓这一切的人已不在,又该从何处探起?

      萧玖走到一侧墙边,凝视着墙上那一大片血迹,在这可怖如斯之地,他却似忽感那份亡者的悲哀,本连气味都嫌弃的他,居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摸向了那面墙壁。

      顺着墙上的血痕,视线落在了房顶的一处角落,此时一点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现异样的他道了一句:“那是什么?”

      贺夕顺着萧玖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落于一角并不明显成团的黑色,若是其他人可能只会觉得是被熏过或者不小心弄脏的。只是萧玖平日府内上下均是一尘不染,这点小东西反倒是入了他的眼。

      贺夕一个燕子翻身,踏到了横梁上,由于他较高,只能低着头几乎趴着靠近。只见这黑色一团旁侧还有些散开的淡黑色痕迹,应当是原本写了些什么,但被人擦掉了,而这黑团便是经擦拭过后所留下的。这四个角都是一样的擦痕,也不知用的是何物,让那表面留有些凹痕,摸上去感觉还是新造的,许是擦拭得匆忙,倒留了不少这样的痕迹。

      柴房本就不多人来的地方,在此处能留下痕迹的,除了凶手此时也不作多想。只是不知这人是杀完人后就立马擦掉的,还是等官府将尸体都移走后才进来做的。如是前者,想必是个谨慎之人,毕竟这东西留着若被人发现,终是个隐患。如若是后者,那么此人可以完全不顾官府便能随意进出,要么就是官府里有人,又或着本身就是官府之人。无论哪种猜想,这个黑团似乎都应当是重要的线索。

      贺夕刚想告之萧玖他的发现,低头一看,萧玖身旁角落里貌似有一团白色的什么?他翻身而下,走了过去。只见几条白色的虫子在蠕动。

      萧玖顺着贺夕的目光,低头一下,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下窜到了他身后,“这是什么?好恶心。”

      贺夕平静地说道:“此乃蛆虫,凡是腐食之地便有。只是奇怪为何会在此处?”

      萧玖一边查看自己身上有无爬上来一两条,一边捂着口鼻口齿不清地说道:“这有何奇怪的,人死了,会腐烂,就有虫子了。”

      贺夕却摇头道:“蛆虫至少要在人死后三日腐烂了才出现,况仍是早春,三日都未必有。再说这人被移走前也才死了不足两日,何来的蛆虫?”他一转头看萧玖脸色铁青,也不知是被虫子吓着,还是被气味被熏得快不行,便叹了口气,道:“我们出去说。”

      这地他萧玖确实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听此话立马冲了出去,找了附近的一棵树扶着干呕了起来。

      贺夕轻轻地摸着他的背,“嗯比我想的要好些。”

      萧玖想起贺夕此前劝他不要过来的时说的——怕你会害怕,也不知此刻他道的“比想象好些”,是指呕吐比起吓傻或者昏过去好些呢,还是在说风凉话。

      扭头见贺夕一脸担忧,并无半分要笑话他之意,又感到自己是多心了。

      吐了一会也没能吐出些什么,只觉得心口难受得紧,萧玖勉强直起了身子,道了一句:“无事。”

      贺夕仍是不放心地说道:“莫要逞强,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萧玖一甩衣袖翻飞,一手横于二人之间,决然地只吐出了三个字:“都说了……”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充斥而来。

      这感觉……不要啊,不是说不要现在晕么?就不能给点面子?他内心不住叫嚣着,虽是强烈的抗拒,可那身体根本不受其控制地一阵虚脱,四肢无力欲要往后倒去。本以为会重重地落在地上的,却摔在了一个怀里。

      ———————

      萧玖的头一阵刺痛,眼前朦胧一片看不真切,自远处一抹白影慢慢靠近,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唤了一句,“云无……”

      待一只白狐坐到他跟前,他整个人一下清醒过来,许久未见,如今又重新回来了?它并未开口,但却有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这个案子不可以查。”

      他避开白狐投来清冷的目光,“不查这案子?可是因这个案子与我们有关联?”

      那旖丽高傲端正的姿态,如高高在上的神明,睥睨凡尘,不轻易给出一丝怜悯。那声音更是不着一丝情感,说出的话也让人寒心,“没有,即便与我们有关,都不应再查。”

      萧玖凝视了它一下,又低下头去,仍记得初见是他原本打算偷走出公主府翻墙而去之时。因那脚底生滑,差点自翻爬的高墙上摔下,要以为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身上却并无半分疼痛,反坠入到一堆莹白如玉絮的毛里。

      那晚正值十五,只得一轮卿月斜照长空,不留一片残云,便唤它云无。

      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他惧怕云无,甚至直至今日仍不能完全与他对视,那血红的双眸如同能将他内心想法一并看穿,毫无隐瞒。但在经历过数次被救后,他内心也清楚,云无唯一要做的只是护他周全,其实更多的是他自己道不清说不明,一厢情愿地对它恐惧。所以他更是明白云无此刻,不愿他牵涉其中是防止一切日后可能将他置于险境之事,“云无,只是这案子牵涉那么多条人命,怎可不管?”

      云无狭长的双眸里异常坚定,它并不打算让步,依旧那如同腊月霜寒般的语气说道:“别人怎么死的我不关心。”

      “……”萧玖有时觉得云无过分冷静,理智,几近无情,有时又会觉得它如小孩般无理取闹,就如同若他身死,云无也就不复存在了一般的拼命护着,只是……

      萧玖颓然地笑了一声,无力地垂下了头,“那日在深巷时,你也是这般说的。”

      云无眸中竟闪现出一丝犹豫,它凝视着萧玖,缓缓地说道:“那案子即便查不出来,还能是我的错么?”

      萧玖默然地看着它,“可你我都遇到了不是?若是按那法子,当晚便能找到那凶手,有何不能试?”

      云无道:“若是一命抵一命为何要试?”

      萧玖怔愣了一会,“哪里就到了要以命搏命的地步了?”

      云无宽大的狐尾一甩,用头抵在他额前,“别去查了。”

      原本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不应当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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