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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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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再往前走,皆是小心翼翼,走得是极其缓慢。唯恐再遇到任何无法预测的陷阱,毕竟几次三番的遇险已是养成了面对未知保留谨慎的态度。
可险境尚未有现,与外头声势浩大不同,此处一片死寂,好几里光秃的地面寸草不生。其中是一间简易搭砌的木屋显眼,墙壁的缝隙大得自远处便可窥见里头一处了,都不疑狂风过境便能将其刮倒。
入内先是扑面一顿腥臭无比之味,远比欧阳家的要浓烈,陈年腐尸般的恶臭,闻之欲呕。
屋里极暗,隐约能见深处牵着无数条红线,却不知自何处始。红线的尽头皆绑于一人身上,此人头低垂,发丝粘黏成条,一动不动,鬼气深深,令人不寒而栗。
正中央铺开一张泛黄的白布,前端被胡乱揉皱成团,后半截,满布条条血痕,有鲜血般殷红,亦有陈旧得发黑,污渍斑斑。那当中之人,慕凌舜见着,眉头紧锁,已不知是否可以称其为坐了——这个人只得一半,没有腿,那腹部下方直连着布而“坐”。
这个人便是那杀了欧阳府宅五十四条人命的真凶,范越兴?!
察觉来人,里头的动了下,尚活着。头缓缓抬起,双眼流着两行血泪,眼下四周黑线沿着经脉走向延伸至颈部,时不时地抽动。
“可算是找来了。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之人能查到这。”里头的说话既慢且沉,带着森寒之气。
慕凌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就是范越兴?”他问。
“是。”
“欧阳家人是否为你所杀?”
“是。”范越兴大方地承认,并不隐瞒。
“为何要杀?”
“为肃清其罪孽,都该杀。”那阴恻恻的口吻之下,带出些讽刺的笑意,却更显阴气十足。
“何意?”慕凌舜眉头紧皱,这人问一句答一句,却始终不说其因,且那副得意之姿,自诩正义,视人命如草芥的轻蔑之态,令他无名火起。“欧阳家的人是否该杀都轮不到你来定论。”
范越兴“哈”地尖声一笑,那笑声如指甲划过琉璃,尖锐刺耳,同时倏然睁眼,里头什么也没有,阴森森地“望”着他们。
慕凌舜往后退去一步:“你眼?!”
范越兴侧着头“看”了一下二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报应而已。”一下“瞪”着两个黑洞,直面又道:“可我不悔。他们不是视人命如蝼蚁,践踏别人之魂,高高在上的么?就是要让他们也知何为万劫不复。”
慕凌舜蹙眉道:“欧阳两兄弟也就罢了,可你杀的是整个宅子的人……”就在此时他感到手背上被手指轻敲两下,一回眸,是见贺夕对他摇了摇头。
而范越兴听到此话,是又笑了出声,笑得可怖后伴随几声强烈的咳嗽,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怆然地问道:“你之意是说那仆从们无辜?你可知他们所作何事?”
“……”
“你何事皆不知,是要辩什么?”平静的口吻去询问,带来的却是讽刺之感,“欧阳家自上而下,就无一人,是无辜。”
无一人是无辜么?
慕凌舜听到此处,抖了下,头渐低。眼前本无一物的地上钻出了几具残尸,那洞底一幕幕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之像浮现。
贺夕在一旁握着他的手,感到了微颤。
“呵,那厮,非但要将女子所堕之孩制成阴灵,以求财运,还要将无依无靠的女子带到他们那,做成鬼妓!”
就在范越兴说出最后一个字之时,贺夕蹙眉直摇头,“怎可能,这么做对他们有何益处?”
范越兴张嘴大笑,露出里头带血深红的舌头,双手扯得身旁的红线唰唰作响,“怎么?你们也觉荒谬?如此伤风败俗,有违伦常,败坏祖德之行径,也亏下得去手?!”
“你怎知?”慕凌舜问。
“我亲眼所见,我妹!便是在我眼前被那些人渣所侮辱。你说,下人们无辜?你以为他们真不知主人所犯何事?你以为他们是悄然行事?我呸!自他们将人带进府始,有多少双眼看着,扒拉着,期待着这等‘好事’发生!我跪下了,我给他们跪下了,我给他们都跪下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求饶。我也确实求了,我拼命地求了,可他们置若罔闻啊。他们交头接耳啊。只是!在谈论着他们的‘好事’!我也向门外的人磕头求饶了,无论房前房后,凡有人走过,我都给他们磕头了!我磕了,我磕得头破血流,磕得满面污秽啊,可我都不在意,我只求他们放过我妹。”
“只要有人,任何人皆可,哪怕是一人呢,就可以从他们手上救下了!我此生做牛做马为奴为婢都可以啊!但有谁啊?有谁?没有谁!无论多少人从那房前经过,他们都当两眼不见,充耳不闻!甚至还有的谩骂!嘲笑!起哄!而我们!又做错了什么?!要遭这样的罪??他们何止不无辜!他们简直罪有应得!”
范越兴将牙咬得咯咯作响,身上扯着的红线来回晃动得更为强烈,假若不是他现在这副身躯已经毫无行动的可能,慕凌舜一点都不怀疑他会马上站起来跟他们打斗一番。他那扭曲的手指,一颤一颤地对着胸膛位置抖动着。
范越兴此前说的是声嘶力竭,声泪俱下,此时却低着头讥笑道:“我与你们这些生得好的人不一样,我能如何?我当初为了这事跑了多少衙门,走了多少歪路,这个称爹那个告娘的,又有谁理?你们还可以往上爬,我呢连地底泥都不如,但你以为你们可以往上是因为你们的真有本事?只不过是因为出身好而已。”
范越兴是越说越兴起,越说越激动,慕凌舜这边似也被他那绝望控诉所感染,虽未曾经历,却也能心生哀意,他看着手中莫名地能见上头沾满鲜血,生命之重在其中,何等真实,可紧握着放开后又什么都没有,双目含悲,道出一句:“对不住。”
前方涌动着的红线霎时安静下来,双方皆静默片刻听那头忽而失笑道:“可笑至极!你们,一个有皇亲国戚做靠山,一个出生富贵人家,不求能经我之事去感同身受,就连易地而处去设想都根本做不到,就不要在这里同我虚与委蛇,猫哭老鼠假慈悲了。”
人真的被逼到这种情况下疯癫至此么?慕凌舜不知,他感觉此时也毫无资格再说些什么,他也不是没疯过,即便是有人在旁,贺夕尚伴左右,都控制不了,独自一人,更是难当。
贺夕能感受手中颤抖厉害,转头更是见那眼中悲意,便道:“你无需将自己代入,这根本不是你之事。他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没必要让自己也痛苦。”
谁知那头再度传来大笑,“好一句与人无尤,你们这些做官的自恃地位之高,便能随便鱼肉我们这些下民么?你们既是能破解我之法,定能看出欧阳那厮在里头布的阴邪之阵吧,你说这样的人留存于世又有何用?我难道不是在为民除害么?我做的就是在为民除害!”
“可那些查案的官差呢,他们与你根本不相干,造了杀孽作何辩解?”贺夕问。
“官府的更是要杀啊,谁说他们无辜,官官相卫,既选择了做官,自是要一同承担。”
此时门外一把弯刀飞来,一个回旋将范越兴身上的红线砍了一大半,一下失去半边支撑之人重重地摔在铺满黄纸中央,一口污浊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
一把中气十足的女声传来:“你为的是哪个民,除的是哪个害?”
一名女子,目光狠戾,手提双刀,一身红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冲到范越兴跟前,悻然厉声问道:“你自诩杀人为义,你又怎知里头五十四人全都有罪?!”
贺夕见这阵势,往前一踏步,闪到了那女子身后,捉住那准备刀落的手,道:“四娘,莫要杀他。”
这一个事出突然,慕凌舜也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贺夕反倒认出是宋四娘。
宋四娘抽不出被桎梏的右手,但左手的弯刀一个回旋,对着身后的贺夕砍了过去。贺夕未料到她会对他攻击,虽先手得势,并未防她有后招,只得将手松开,闪避开去。宋四娘趁这空隙,便移至范越兴身侧,弯刀架在了他脖间,她道了一句:“贺庄主抱歉,我虽答应你不杀他,但此人实在可恶。”
贺夕这下并未阻拦,只是道:“他已是将死之人,何故要让自己也背上一条人命?”
“狗屁!这人至死都觉得自己为义!强行在理!”她又恶狠地提起范越兴的头颅,“你以为只你一人有至亲么?亏你还是个有学识的,读的都是哪个‘圣贤’的书?你杀的人里头是多少户人家你知道么?你既视生如死了,为何不直接提刀去杀?而要祸害于他人?你说观而不救者有罪,这罪至死了么?寄于人下,受之于食,还能如何?同为庶民,你亦有过不敢高视之时,你怎能求他人在同样之下也要成为那勇夫?”宋四娘说得气不打一处来,忽而眼中含泪,悲从中来。
“再说了,你敢提你妹?别让我笑了,你确定是为了你妹?别人或许不知,你作为欧阳家远亲,即便是欧阳家已改作商贾,可与朝廷依旧有所牵连,你祈求以其之力,助你一把登仕也并非不可。可惜啊,作为开国元老,名将之后,本是何等荣光,却不爱惜自己羽翼,非要自贬身份去从商。哪怕是如今富甲天下,又能如何,为二子买官鬻爵已费了大力气,哪能轮得到你?自然无法帮你如愿,你为何要去那欧阳家?难道仅为了谋求生路么?难道不是同为了有朝一日可借力跻身于朝堂,光宗耀祖么?”
范越兴抿唇颤抖,低垂的头看不真切,却呼吸渐渐急促,“不是!你血口喷人!”
“我与我妹,纯粹崇高之情谊,岂容你置喙,在这胡说八道,胡编乱造。他们才是数典忘祖的那群!”
“你与你妹?可笑,既是如此何以祸及他人?都怪我,本是要去欧阳家取货的,刚巧碰上那家白事,若不是因怀有身孕,怕冲了腹中胎儿,我那小妹也不会替我去,偏巧撞到你施法,含冤而死,现如今,更是不得入轮回。”
自诩杀人取义的范越兴听着宋四娘在他耳边说着,一直脑中嗡嗡作响,半刻回不来神,直到此时才艰难的道了一句:“你是说,那日并非全是欧阳家的人在那处?不可能……”
听到这话,宋四娘更是来气,她几乎是吼叫地将他头往地上一摁,“怎不可能?世事岂能尽如你所算?”
范越兴摇头,歪嘴呲笑:“我不曾有算,即便如此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偏遇着了我施术之时进的那贼人之地。”他又发出一尖声狞笑,“不过这难道不是更能说明问题?我从未听闻那堆尸山里,何来的你妹?是何名姓啊?对于朝廷而言,你我只等同于‘升斗小民’这四字。对外只有欧阳家五十四人命丧我之手,你妹连个名都不曾留下,皆归欧阳家之列。官府是怎么对的身份,不值得一一核对是吧。哈哈哈!荒唐至极!根本!就无人在意里头死的都是何人!”
越听这人毫无悔改之意,且越来越歪曲事实,强词夺理了,宋四娘吼了一声:“你就是个无心之人!说那么多与正义何干?”说罢将刀切入范越兴皮内,污血直流。
范越兴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地继续挑衅道:“心为何物?我怎就无心?我恨心已久。呵,你说良心?早在我妹被糟蹋,我被践踏的那一刻开始便不!复!存!在!”
慕凌舜在一旁都看不过了,“即便如此也不应当让旁人也一并承受你当初的痛苦。”
范越兴口吐一口黑血,“大圣人!都是大圣人!哈哈哈哈!”
面对狂笑不已之人,宋四娘手中的刀仿佛不存在般,嵌在里头,黑血溢满刀面,忽而一下哽咽,抽搐两下,低下了头。当她再次将范越兴的头颅提起时,却发现他正咽下最后一口气,本无一物的眼此刻欲要阖上。
宋四娘狠狠地甩去一巴掌,范越兴死去脸上留下凹进去的五个指印,血污沾了一手,零星地溅出几滴更是落在了她身上。
“你没资格死这么快!我妹子因你魂飞魄散,不下奈何,纵使千刀万剐你这罪魁祸首都不为过。”
她又在范越兴的尸身踩上几脚,那牵着的剩余红线再被踩断了几根,随即不堪重负的其余丝线陆续断开,贺慕二人上前将她制住,拖远,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头上连同幕帐皆倾倒,将他尸身湮灭在了泥尘之中。
贺夕道:“他死了。”
宋四娘道:“那又如何?他让我妹子魂不得归,纵使我想要在梦里与她相见都不可能了。”
慕凌舜道:“他也是拿自己的轮回和灵魂来惩戒。”
宋四娘道:“那我妹被拖进去就活该被杀么?他就能因为一句不知滥杀无辜就该被原谅么?他就能因再无轮回就能逃避应有的责罚么?”
“不能,同样的就算你把他尸身尽毁,令妹也回不来。”慕凌舜道。
“……”此前还愤怒无比的宋四娘忽而像泄了气的皮筏子,“我知道呀,我当然知道呀,可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呀?”
正在此时,房顶咿呀作响,颓败的木屋早已不堪重负,经里头的人一番大动作,失去支撑,是要倒了。
慕凌舜与贺夕对望一眼,拉着沉于打击中未有觉察的宋四娘,向外奔去。就在脚后跟刚离了门槛,身后劲风一刮,背后一股推力将三人抛远几步。轰隆一声,尘土飞扬。
至此,欧阳家一案,在那大厦倾塌后,浓烟弥漫中,以此种方式降下帷幕。于朝廷而言,这起为时个把月所调查的,曾轰动城内的离奇案子,终可算是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