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寻之烟雨三月》纸花年年

47、第四十五章

　　当一个多月后再度回到欧阳家门前，慕凌舜望到顶头大字匾额角落已结满蛛丝，门前大红封字条瞩目，顿时百感交集。在贺夕身旁悄然感慨，“你说这一个开国元老之后，又有雄霸一方家业，钟鸣鼎食之家，何以落得如斯田地？”

　　贺夕也叹，“这只能是怪他们育人不当。”。

　　李明空吩咐完，走到二人身旁，“贺庄主想看何处？”

　　贺夕道：“那藏着十数坛阴蛊的地底。”

　　李明空颔首，手一扬，“好，那就请吧。”

　　木门被开启时发出粗重的声响，活像人发出叹气声般，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尘土。时隔月余，终再度迎来访客，只是，现如今没了主人。

　　踏入其中，依旧潮湿阴冷，蒿棘成林，在这百草疯长的季节，那些的苍翠欲滴便是连路一并遮蔽。

　　慕凌舜跟着他们来到最里头，那本是只有下人居住的房，此时地面多了个坑。尽管贺夕在离洞还有一丈距离便停下，仍能感受到里头冒着的寒凉之气。

　　贺夕凝神地看着那地洞表面，又抬头看着云霭聚来的长空，陷入了沉思。

　　这一停，一众人皆站住了，贺慕二人不进，谁都没想再往前一步。

　　慕凌舜在贺夕身旁，凑近低声问道：“可是有不妥？”

　　贺夕回神颔首，“与上回来相比，此处虽还是阴气强盛，可凶煞之气却减少了。”

　　见慕凌舜似不懂其意遂解释道：“此乃凶宅，欧阳一家运用风水，颠倒阴阳，逆转乾坤而去达自己的目的，所以此处当是幽魂欢喜之地，故而阴气常盛。只是我上回来，除了阴气还有一种更为浓重的凶煞之气，我本以为是有厉鬼在其中遂不在意。可目下竟减少了，就是说……”

　　“就是说那厉鬼跑了？”慕凌舜一嚇。

　　贺夕颔首，“是跑了，却非厉鬼，即便是厉鬼那也是鬼魂的一种，离不开死亡之所，当捆绑于内。还记得我同你说的那灵秀山五鬼便是如此，离不开那山，只能是等人自动送上门。且就欧阳家案子本身而言，魂魄皆散，别说厉鬼，怕是冤魂都不会有。所以，这跑了的怕是比那厉鬼更为凶残邪恶之物。”

　　“那是何物，能知？”慕凌舜听着贺夕只将其中之理说出，遂问。

　　贺夕摇头，“惜我道行不够，看不出那究竟是何物。看来还是要下洞看看。”

　　说完见慕凌舜也要动身，在他肩上一摁，“舜舜莫去，底下邪煞之气还是重，与你无益。”见他欲言便在手上轻拍，“我去去就回，很快。”

　　又对着跟在身后的坞耶说道：“你留下，保护好萧公子。”

　　坞耶没有片刻犹豫地回了句“是。”

　　又让慕凌舜再退开些，与李明空打了个招呼，道了几句，便与他走了下去。独留下恹恹地翘手于胸前等着的慕凌舜和站在他身后不发一言的坞耶。

　　约摸半盏茶功夫，忽闻底下传来李明空厉声问话：“是谁，将此地坛子都打破了？”

　　慕凌舜闻声也不管贺夕此前吩咐，欲要动身往下赶了，身前却闪出个高大的身影，他愕然地抬眼看着挡路的坞耶，对方面无表情。于是他往旁侧一个瞬步，谁知面前的人动作比他还快，再次被挡住。

　　“让开。”慕凌舜边说边又试了两次，均无法穿行，这个人只听贺夕的话。略带慍意地再道：“你家爷只让你保护我，没让你拦我。”这话一出，坞耶愕然，有区别么？慕凌舜瞄准了这空隙，脚心一旋，风一般地从他身旁绕过，窜出几步，飞身下了地洞。

　　坞耶没想到，自己就怔愣那一会子功夫，人已不见，只能去追赶。而那楼道甬长，他去时人已走得只剩一抹白影，遂闷头往那地洞纵身跃下。

　　慕凌舜以为甩开了人，谁知坞耶轻功了得，他都下去好长一段路了，忽感肩上一沉，遂而一侧身退开，坞耶又上手抓来，他本要格挡开去，不料踩在一湿滑绿藓上，一滑，身形一偏，连忙往墙上扶去，却抹了一手滑腻，异常恶心。

　　洞里头有一人半高，更里边是一扇等高的铜门，前方一堆碎石堵在门前，进不得。于是四个大男人在那窄小道里将位置占了一大半，脚边全是碎了的碧青瓷坛，有些黑成一坨不知何物覆盖其中。

　　此前这些瓷坛并不在外头，贺夕捡起地上一片，借着火光仔细查看一番，摇头道：“依在下看，这些裂口破得均匀光滑，不似人为。”

　　李明空皱紧眉头，“贺庄主之意是这些的坛子自己从里头裂开的？”

　　这番说法更是印证了神鬼之说，须知此前这些东西里头装的可都是死物，且自欧阳案子以来大门封锁再也不允许普通百姓靠近。先一个巫蛊再加一个鬼怪，这可是天下脚下，皇家的地盘，李明空顿感头痛至极。三令五申不许在场的人对外泄露半句。

　　就在李明空吩咐下属将坛子里头查看清楚之际，贺夕站起身瞥见刚赶到洞口的慕凌舜，一手在坞耶那。赶紧迎了上去，“怎地下来了。”从坞耶手上接回被抓着的手，一摸，却发现湿滑得很，一看，手上青黑糊着泥瓣。

　　贺夕当即将冷凝的目光逼向站着的坞耶。就在后者低头之际，听慕凌舜说道：“方才不小心差点摔了，幸好有坞耶，只是擦了下墙。”

　　贺夕自袖中拿出帕子仔细地帮他擦拭，却发现非是普通青苔，厚腻非常，更似油物，难拭干净。便瞥了一眼那墙，谁知却一阵愕然。

　　那墙上有几道鞭痕，即便是被青苔盖住，也能见其型，可见当时被打入得有多深。只是这鞭痕却非一整条，而是旁侧有些许规则的角型暗痕。

　　“舜舜，你确定那晚林中，云无已将海棠三姐妹另外两个都杀了么？”贺夕回头，攥紧了慕凌舜的手问。

　　“嗯？是的。”合上云无的记忆，慕凌舜是清楚记得，那两人皆去黄泉报到了。可贺夕忽而提起，令他感稍感不安。

　　欲问，贺夕先对他说：“那三女子手上的武器是特殊制造，仅她们有。平日里看不出，但一到攻击舞动时会有角刺突出，勾住对方皮肉不能脱离。而此处武器的痕迹，外型与之相当。”

　　慕凌舜一听，心中一凛，赶紧将那处的痕迹猛瞧了几眼，边说道：“原来如此，难怪那晚我被她们鞭得那么疼。”

　　“但上回我过来时，这墙上并未有这痕迹。”贺夕神情凝重地说道。

　　记忆中，贺夕那时不会有离他到此之空才对，遂问：“你几时来过？

　　“离京前一晚，还记得我向李明空所提的，便是来这洞中查看。”

　　原是那日所提的两个条件之一，“你瞒我？”

　　贺夕在牵着的手上按揉，“我不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所以这是确保万一的安全之策。”听者是感动，可又听那咬牙切齿地说道：“可惜那林中还是着了他们的道。”

　　慕凌舜将手回握，“已过去，还提呢，这不好好地。”

　　贺夕嗯了一声，脸上仍看不出半点喜悦，“我是担心这会子又被她们耍了一道。”他对上慕凌舜疑惑的双眸，缓缓地说道：“还记得那荆州界上客栈的小二说，‘三日前’那些女的在客栈现身，而彼时的我们仅离京两日，从客栈到洛京最快也需四日脚程，两日，不可能在京。”

　　慕凌舜悚然，颤声问：“那留这墙上的是人是鬼啊？”

　　正在此时，李明空底下事已处理完毕，刚一抬头凑巧见牵手的两人。感受到他目光后，慕凌舜迅速将手抽出，示意贺夕莫要多言，令李明空是一顿狐疑。

　　随后李明空再与贺慕二人交谈，众人决议前往范越兴之地。而此次，李明空特意让贺夕走在前头，自己与慕凌舜在后头低声问了句：“辰湘，你觉得贺天隅这人可信么？”

　　慕凌舜怔愣了一下，贺夕是因他而来的，这点李明空并不知，心中有疑虑当是能理解，便道：“大人请放心，从我这一路上的观察来看，此人可信。”

　　李明空点着头，不再问什么。

　　此后李明空在城门碰面了西中郎将刘湛，又集合好几十名城中宿卫，一群人浩浩汤汤至树林外，不知的还以为是何等重要人物出行，知一半的都在猜这山里头是什么厉害的魔头，如此大动干戈，还用到皇城护卫去捉？

　　那山头寂静非常，丝毫没有异样，可这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而已。

　　山前的刘李二人商议，分两队。刘湛留守外侧，在可能逃离之处设防。而李明空带着剩余的几十人去往当初那遇蛊处的外围。本来吧，这事就已是打草惊蛇了，他也不妨再造大些声势，让里头的人都知晓，此番是势在必得，谅那插翅也难逃。

　　这人多势众，不消一会便在那平坦的地上挖出了个半人高的大坑。

　　李明空是再将众人再分成几股小队，里头一字排开的皆是大理寺官差举着未点燃的火把及黑布，只待那虫子现身便点燃烧之。

　　贺夕拿出绥草，倒入坑内。众人皆严正以待，屏气凝神。

　　渐渐地林中开始左右有了些声响，就连前方头顶上那树枝都开始晃动。一些细小如豆粒的虫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窸窸窣窣地响彻整片树林，如有千军万马的态势，黑红地覆盖了整一片地，看的人汗毛直立，而地上那点绥草根本不够。

　　“这么多？”有人在后头喊道。

　　一人惊吓得浑身颤抖往后退去，于是身旁好几个人见状也纷纷跟着退后。

　　李明空见此，横眉冷目，大喝一声：“不许退！”这一令下，再无人敢动。

　　贺夕按住慕凌舜欲要祭出云无的手，摇头道：“我来。”

　　而后潇雨凝着寒光，贺夕往一旁树干踏出两步，提起往空中一跃，剑光一闪，只感到面前冰寒之气凛冽，萧瑟之风袭来，瞬间一小处地上凝结成霜，连同上头爬行的红蛛也一并被冻住。

　　就在众人惊叹之时，贺夕又划出几道剑气，均在地面上形成霜雪。

　　可那红蛛大军并未因此而惧怕，蜂拥而至的仍是大多数，密密麻麻令人心寒。就在此时，慕凌舜单掌覆地，凝神屏息，那五指的前方开始漫出些莹白亮光，蛛网一般迅速散开，蔓延至地上每一处，化出细小的绒丝，将每一只红蛛都捆在其中。

　　贺夕见状大喊一声，“坞耶！快用布盖。”

　　坞耶回了一声，身影一闪，从还愣着的各官兵手上夺下黑布，往各处一放，快如闪电。

　　贺夕将夺过身旁人手上举着的火把一仍，待众人回神，已是火光冲天，烈焰焚烧之处，噼啪作响，即便乌云盖顶，也被层层推开，恍若艳阳高举。

　　李明空看着眼前，不禁长吁一气，这下，算是把此前憋着的闷气也撒了出来。余光中见慕凌舜缓缓地走了过来，方才那怪异之术他是看在眼里，刚想问就听贺夕大笑一声，“萧公子跟在下学的奇门遁甲之术可真是练得出神入化。”

　　“奇门遁甲？传闻可撒豆成兵。”李明空愕然过后是惊叹一句：“贺庄主还有这般好本领？”

　　贺夕摇头道：“哪里哪里，本是些雕虫小技，萧公子悟性高，随便跟在下学学就有成效，运用得出神入化。”

　　李明空在一旁长长地“哦”了一声。

　　慕凌舜此时与贺夕对望一眼后，再对李明空说道：“大人，鉴于眼前情况复杂，且难以预料，前方的路，不知可否交予我与贺庄主先行？大人带兵在外先候着。”

　　李明空一怔，“可辰湘应当不会武吧，光你二人，不妥。”再说就是为了这事，他还特地大费周章地请了皇城内侍来镇守，如此大阵仗，就他倆前去？

　　贺夕道：“李大人莫要担心，江湖人自有江湖规矩，在下可确保萧公子无碍。且人多顾虑的也多，还不如我俩轻身上阵，先探他个虚实。”

　　李明空默言斟酌两下，颔首道：“两位务必千万小心，实在不行，我们可先行撤退，再另想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