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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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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外头动静的季如风往这走出,见状赶紧三步并两步地跑来,还边问:“呀,怎又摔了?!可有伤着?”
混杂着血腥以及浓郁药草味的房内是印证着慕凌舜此前的猜想,不管门边那不相识之人,也不待里头的人走出,只顾着那里定是有他想见的,自己一骨碌地爬了起身,一阵风似地闯了入内。
掠过了季如风身旁,人冲到床前,却见一旁正在施针的上官朝云蓦地定住,不敢上前,只是伸长脖子探头去看。
后头进来两人,一个是方才开门撞见的异族人,一个是季如风,前者一言不发,后者开始急道:“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我就说这几日你就该给他也来几针好好养着。”
慕凌舜见床上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此时却双目紧闭躺着,浑身缠着绷带上猩红的血迹斑斑,赤白相驳之下犹显伤情严重,又听季如风这般说来,霎时间慌了神,可见上官手上针针不停,也不敢打扰,心急如焚地在一旁干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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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如风一把将他拖回桌前,摁住令其坐下,对着一旁皱紧眉头看似不悦的人说道:“坞兄莫要误会,我们家小兄弟就是过于心系你们家庄主的安危,所以才失态至此,莫要跟他计较。”
那看似胡虏之人将慕凌舜上下打量一番,瓮声瓮气地说道:“早就听闻萧公子与我家爷情谊非浅,此一见果真如此。”
慕凌舜听他提到自己名字,好奇地将视线自贺夕身上移至他身,“你认识我?”
那人虽是站着与他对话,却听着毕恭毕敬,让人感觉不到威慑,颔首道:“爷往庄内传的信中有提。”
此时上官朝云收起针,慕凌舜关注一下又被吸了回去,急急连续三问:“他这是这么了?为何昏睡不起?伤得可重?”
上官朝云将手放下,劝慰道:“你先别慌,他这会子醒不来,是因我施了针。他这伤势三天两头好不了,你亦未痊愈,莫要过于激动,伤身。”
“他什么事?我能知?”
“自高处坠下,断了几根骨头,天玄山庄的伤药你是知的,我半条人命进去了都能拉回来,无甚大碍,别担心。”
“他怎么也是高处坠落?我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不也……”听到说无甚大碍,本是心上巨石落下,可他自己说到此处,喉中一哽,那处怎么说也是万丈深渊,他这肉体凡胎的如何能平安无事?他们之间有什么?忽地想起贺夕离去前给他塞的那红玉以及那句看似安慰的话,此时一个荒谬的想法涌上心头。
可,这可能么?
上官朝云见他脸色苍白若有所思地站着,忍不住再次提道:“我才替他施了针,这会子醒不来的,你且先去歇会子,季如风会守着。”
这份体贴慕凌舜却不领情,直摇头,“我,要在此处陪他。”
见那一副毅然决然非得留下的模样,季如风鲜少有地叹了一声,“小九,贺兄定然也不想醒后看到一个更是疲惫的你。再说贺兄与我也是生死之交,我俩的情谊不会比你俩的少,你大可放心将他交与我,定不会让他少一根毫毛。”
季如风的这番言论只引得上官朝云白了他一眼,这没点眼力劲的人,起身道:“走吧,你俩那点情谊怎可跟他倆相提并论。”
季如风愕然地道:“怎就不能了?小九不也是我整夜守着的么……”随后又巴巴地说了一堆自认为感人肺腑地话语,却被上官朝云再次堵住,他下颚轻挑,“这不还有这位?”
那异族人却看了一眼慕凌舜,寻思了会,“我去外头呆着。”说罢,转身便离开了。引得连季如风都一时无语。
待贺夕醒来,夜幕降临,昏暗的房中只剩烛火摇曳,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在为灯上添油。
“舜舜……”听到这虚弱语气唤着的名字时,那人停下手中所作。
点灯的手微微颤抖,一转身,那眉间都聚成一个“川”字了,眸中尽是担忧,一下来到跟前,双手扒在床边跪着,四眼相顾,抿了抿嘴,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贺夕忍痛地试图想要自被褥中平移出手去安慰,只是锥心之痛令平日里最为简单之举都无法完成,心越是急身体越是跟他唱反调,极其缓慢地似乎是在那挪动着了,可急出来的只有他双眼通红。就在下一刻即被发觉后一下紧握住,心上本是一安的,却被自上而下落到他的手心两滴晶莹的水珠,带着那份情之切的悲痛再度揉进心里,成了一团乱麻。
当头再回时,那床边之人猛地将头扭开,不欲他见,手也抽离,站起身头往上一抬,眨了几眨,鼻中抽泣两声,举手擦拂了下,一下又在床边坐下背对着他。
“让我看看你。”贺夕暗哑之声缓缓地道出请求后却换来一声叹息,眼前之人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子将脸转了过去,泪光盈盈之中又控制不住落下两滴。
见他张嘴,却一手覆在他嘴上,带着啜泣颤声说道:“你别说话!”感觉似乎语气重了些,又道:“不是……”眼中再度不争气地滚落了数滴后,他忿然地将头又转回去,“别看……等我会,这怎地就没完没了……”而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胡乱地将眼泪擦干,半晌转过身来,却发现那双眼被揉得更是红肿。“我去找一下上官大夫。”他一下站起,谁知去到门口了才想起刚哭过的双眼肯定红肿,只怕会惹那两人笑话,遂又将门关了上。“还是再等等吧……”自言自语地喃喃,也不管里头的人听到了没。
一副六神无主在这房内走进走出,踱步来踱步去的模样映在床上动不了的那人眼中甚是揪心,想出言安慰,又怕他哭得更凶,只能静待他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到床榻前。
不太受控的手仍想去牵一下那心疼的人儿,咬着牙忍痛地想要翻身,却一下自喉中咳出一口甜猩,吓得那本还在不知所措的人赶回到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一下那枕边的猩红,霎时泪如雨下。
用那早已模糊的双目相对带着哭泣断断续续地问道:“呜……很……疼吧?”怎么不疼?他什么事都没有前天都因剧痛无法下床就能深刻感知到了,此时贺夕可是断了骨的,“你……以后莫要……呜……再做这鲁莽之事了。”
面前的人没有回应,但也大概知道自己此前做之事被猜了七八分,叹了一气,欲要开口,唇又再度被手覆上,“别说了……待你伤好了再说。”
哭咽过后,稍稍冷静下来的人,仍是含泪地抬眼看他,幽幽地道:“我还是去让上官大夫过来。”被攥着的手上再度收紧,随后放开,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凝望一眼,悲悲切切地,再走出房门。
不多时,上官朝云被请到房中,沉默地为他把了把脉。全程慕凌舜都不在,贺夕感觉有异,但那银针已出,对着他好几处穴位扎去。不一会,便昏昏沉沉欲要睡去,这时慕凌舜才自门外走入。
上官朝云看着他,“方才我是怕你俩见面激动会对他伤有所影响,才施的针。倒没想到他醒得如此快,即是醒了,你又为何不再与他多说两句,非要让他再睡过去呢?”
慕凌舜凝视着已然入睡的贺夕,叹出一气,“能睡着,便感觉不到疼痛,何必清醒以对?”
可总有清醒之时的。上官朝云看着自方才起便躲在暗处,不愿正脸看他的慕凌舜问:“是不欲你疼还是他疼?”
这问话让人一怔,他探视环顾了一下四周,倏然将话题换到另一处,“自方才起,就不见季兄,他去哪了?”
对方脸色忽而一沉,“我不知。”此话让他连劝其歇息的心思顿无,只是说道:“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此后贺夕偶有醒来,因上官朝云吩咐多作歇息有助复元,一直卧床。又有慕凌舜在旁候着,就如解手这类都想为他亲力亲为,害得他自第二日感觉好了些,就要亲自解决,拗不过了只好以屏风隔挡随他去。只是此事得有一段时日会令他无法释怀,不过这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日子还是相当好过的。
慕凌舜这头终是将贺夕放第一位,连日来均于房中照料未有外出,就连季如风一直未有出现都再未为意。上官朝云反倒是日日来,偶有提及那日他跌落崖以后,一阵怪石纷落,本以为就要殒命于此了,谁知一睁眼却是在城外的一密林中。除了贺慕众人皆是有伤,却不如他倆严重,只是那老头与妇人们皆不见踪影。而乐韬戈因带着弟妹,顾不上那么多,加上贺慕二人当时也未醒,急于安顿的他也没当面拜别就带着弟妹先走了。
又过几日当贺夕醒来,翻了下身,侧起而坐,听到声响的房中之人一回头,赶紧到他床前来。此时慕凌舜已将那粗布衣换下,一身藕色窄袖的交领右衽,衣襟及袖处秀着银丝云雷纹,搭上靛青下裳腰间一条朱红的系带两端垂挂至膝,恰到好处的不算张扬,气色比昨日看到好上许多,别上玉簪绾起云发更显得神采奕奕,令人眼前一亮。
“怎地起身了?要解手?”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去拿夜壶。
贺夕却是摇头,独自委屈地说道:“这几日吃喝都不多哪里就需要频繁地解决?”
慕凌舜见这人还开起玩笑来了,精神可见大好,这伤确实在上官朝云的调理下,已无大碍,但又怕还留有什么后遗症,当然是能歇着就歇着。
于是他坐回床上,摁着贺夕双肩,“那就快躺下。”
这第二句也不是问候而是命令,二话不说又想将他按回去,估计这次受伤让他担惊受怕了一阵,还没缓过来。
只听“嘶”地一声,以为自己弄疼他了的人,慌忙将手缩回,睁着浑圆的双目,急切地问道:“弄疼你了?”
贺夕点头道:“疼。”后又一仰头,“亲一下估计就好了。”
又是这招,这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凝视着那略带狡黠的双眸,波光粼粼之下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终不再是此前看到毫无生气地,心念微动,指尖在鬓角描摹,“你呀,看这都瘦一大圈了,还要同我贫嘴。”
盯着那翘起的唇,渴求似地微张着,只是上头那白皮显得微干,于是在一旁的倒出一杯水,抿了一口,再轻轻地压了上去。轻挑起唇珠沿着唇边描摹,直到重回正中才将里头溢出清流一点一点地自缝中往彼此交融间被渡去,微温的水流滋润过干涸田土,带着丝丝甘甜流淌在每一处,没向深处。听到喉中传来咕嘟一声了,喂去全部已是咽下,只是仍不知足的人欲将送进来的柔情留驻,再进行一番交叠纠缠。
正是吻得意乱情迷之下,忽而唇上被轻咬了一口,一下被退出温润的港湾,令人无法适从,茫然地看着面前之人。
“好了,如你所愿了,也该解释一下。”只见慕凌舜不知何时在手上多了一块殷红的血玉,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与我这东西?可存心想让我不安?”
贺夕知他会秋后算账,只是这变得也过快,不单那物什随身携带,就连亲喂与之缠绵到一半还不忘兴师问罪,撩在心头痒意未落,却听那言语中带着慍意,他身子微颔,带着点怯意地说道:“怎会呢?就是不愿见你有伤而不能有所为,才想与你一同承受的。”
慕凌舜哼然,义正严辞地说道:“我怎不知你所想,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弱么,我不要,你且收回去。”
说罢眼看那玉就要塞回他手上了,即刻摇首,“比起让我收回去,我更想让舜舜少做些令自己受伤之事。”此番话令人一怔,见人侧首作思忖状,继而又道:“舜舜就算不惜自己之命,可你也疼疼我?”
这似撒娇之意语气令人一时哑口,但也就是这一下,便听慕凌舜轻声一叹,道:“我就是觉得无需这玩意,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我几招玄术以自保都比这玩意强?你瞧我最近都不知触犯了谁,霉运连连,接二连三地遇鬼怪之事,害得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贺夕道:“可玄学法术又岂是一时三刻便能学会的,这需得……”
慕凌舜侧目看他继续佯装发怒,又哼出两声:“你这是觉得我天生愚笨学不会所以才不教的?”
贺夕道:“怎会呢,舜舜这般聪慧,只怕这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呢…”
慕凌舜道:“谁是你徒弟,你倒想得美,我顶头上挂了好几个师傅都没一个让我拜师的。”
闻此笑言:“那你说,师出有名,若我教了你算不得你师傅,那该冠以何名?”
慕凌舜瞠目道:“这话不是作此用的吧……你么,你自然是我的……”见贺夕一脸期待的笑意就等他说出想听那两字,他顿了顿,“你是我此生想要同行之人,我是想要与你并肩,而非是要成为你羁绊的。”
“……我知。”
“你就知让我疼你,你怎地不疼疼我?你知我见你躺在床上,浑身是伤时,是何等的煎熬?再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已是经历过的人了,留我一人在人间,好么?”
言语间又有了些埋怨的语气,可那玉石只为共同承担,若是身死是两人共赴黄泉,只是此时说这已无用处。那眉目间流露出的哀痛悲切之意不假,贺夕无论用手怎么安抚,相信这次都无法将其抹去,“舜舜,动不了,你抱抱我。”
慕凌舜不明所以但也照做,那枕靠在他肩头的沉重,似要将整个人都交付与他,“抱歉舜舜,是我欠缺考量,将你独自一人扔在这份担惊受怕当中。可我就只得你了,我在乎你,每每想此都惜我不能将你收至我囊中,日日护着,我是真的不愿见你再伤着分毫了。”
在那脖间一声长叹,而后苦笑,“你我真是彼此彼此。”双手将肩上之人的脸捧起,阖眼再度吻了上去,缠绵中伴随着丝丝药香撩于心间。
末了,一吻毕,忽而想起,问道:“夕郎那日与那老者走了如此久,怎没遇到那泥石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