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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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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贺夕与夏中离开众人后,行不过十几步,瘴气愈浓,已将眼前所见尽藏。走在前头的人不发一言,行走间留在地面上深深的脚印总觉得异于常人。贺夕抬头望天,半颗星都无,于是脚下一顿,沉声说道:“就到此为止吧,该现出你真身了。”
这里只有二人,这话自然是对夏中说的,可此时却听到不属于他的声音,或细小,或高亢,还分明不是来自同一人:
“都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杀了他!”
他一转头本应是苍老的脸上却浮现出好几个鬼脸,来回闪现,有小的,圆的,老的,数了下,好家伙,五只鬼,不好对付。
还未等贺夕想到要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时,却听那头乱哄哄,叽里呱啦还夹杂了些胡语地吵道:
“我先上!”
“我来!”
“争什么!你们都退后我来!”
“你等会!等我们决定好谁来跟你打!”
这群鬼虽同占一具躯体,却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聚合,这还没开始打呢,自己先窝里乱了,谁都不让谁。
倒是让贺夕占了个先机,他冷眼一睨,二话不说,反手在掌上一划,潇雨微微泛红,手起刀落,挥出的罡风正气后,听见“呀”地一声浑浊的叫喊,“我的手!”
比它占据更大些的魂体啐了一口,“你都身死为鬼了,哪还有手?”
“怎么先选的他啊,这人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那痛苦不堪小鬼悲催地看着自身空荡荡的右侧,正默哀着呢却被挤到一旁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胖圆青鬼,目怒圆瞪,对着贺夕张开一张方口,声如洪钟,“说了先不动手!”
受那吼声使然,劈头盖脸地就刮来一阵劲风,正处于下风位的贺夕却丝毫不受影响从容地再给刺出两剑,快如闪电,那头顿时一片哀嚎怨怼之声。夏中身体随着几只小鬼争吵不断地来回变化,拧作一团或胖若圆球。在被连连刺中后,身上虽看不出有被刺穿,可那扭曲着的躯体已表明一切。忽而怒吼一声,不知哪只鬼操纵着那左脚往地上一跺,踩出了约三寸深的土坑,“还吵什么?先解决了他!”
说罢,最小的少了一条胳膊魂体一下离开夏中,一愣头地直接往贺夕方向飞来。贺夕眼尾都未瞧一下,直接单手往他脸上抹去,一片猩红迅速散开,听他激烈抖动,惨叫连连,浑身上下散着赤红的光芒,随着光芒的逐渐消失,越化越小。他大喊着:“他身上有什么?不可以靠近!”
身先士卒砰地化成一白团飘在空中,一点点白光随后消散。一见这形势,又有两只鬼相继脱离夏中躯壳,分路左右两侧包抄,皆被贺夕一手一只解决掉了。
一下少了三只的夏中躯体,明显能看出轻松了许多,脚步更为轻盈,只可惜里头的鬼物却并非是这想法。
一鬼说道:“这位大师,咱们商量一下。”
另一鬼则不同嚣张气焰地说:“跟汉人有什么好商量的,他们狡猾得很,没看到刚刚明明跟他说了先不要打,他直接就砍了我们三只么?”
被连砍三只仍不知合作为何的鬼物,贺夕不屑地一笑,不紧不慢地回道:“第一,你们附在他人身就不对;第二,我只是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第三,兵不厌诈。”
那鬼听此更是来劲,嗷嗷愤然地道:“你听,我就说汉人奸狡,当初骗我们到此说好吃好的穿好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到头来只是为了奴隶我族而编造的谎言。”
另外那鬼似也被说到痛处,悲从中来,啧啧两声说道:“就是,那日子牛马都不如,食不果腹,还要糟奴役,现下可好,不仅连守着的三分地都没有,死了化成鬼还要被困在这鬼地方。”
贺夕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原来是只外夷鬼,却夺我百姓之躯,究竟意欲何为?”
那一鬼吼叫道:“我不甘心!我要为我父兄报仇!”
另一鬼附和道:“对我们要为我伟大的单于,为我王,为我那塞北兄弟开辟一条道路,向你们这些不信守承诺,阴险狡猾的汉狗取回我们应有的!”
贺夕眼中温度骤降,“口口声声说要取回,先侵犯我河山,践踏我族民,烧杀抢夺难到不是你们?”
“那是你们败坏承诺在先,封地呢?没有,美人呢?没有!金银财宝呢?荣华富贵呢?都给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给吃了,到最后杀我族为荣,以求权?我们自保,有何不对?”
另一凶鬼也道:“等着吧,已死的兄弟们,我们定能赢!王啊!你必能踏过那阴山直捣黄龙,让狗皇帝跪在您的面前,杀尽的是所谓高高在上的皇室宗亲,让高贵的后宫女人伏于身下,直不起头………”正当他说着之时,身后那静如止水的树林忽而狂风大作,哗哗作响,似里头有成千上百只他口中的魑魅鬼怪兄弟在应声呼喊,响应在侧。
正所谓人之已死,污言秽语更是肆无忌惮地说出,令听者恨得牙痒痒,想若是他尸体尚存,必定鞭得他寸无完好,血肉模糊,当场将其挫骨扬灰,方能耳根清净。可目下这是魂体,还是附身在一无辜老叟中……
贺夕双目低垂,面对着妖风四起,呼声盖耳,看似被那所言已是激得无法辩解,被诡异狂风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于是那怨魂越说越兴起,当即发出讽刺尖锐的讥笑。“杀!杀得好!全都杀了就对了!你们这群只有瘦恹恹牲畜和一碰就倒孱弱士兵的中原狗有什么资格占据这片天赐之地如此之久,不过是我们所给予的,那不叫夺,那叫拿回应有的!”
贺夕紧握的拳头嘎嘎地作响,似淬冰地冷言:“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否觉得身死为鬼还不受黄泉所控便能为所欲为?我原本还想留你们一条生路,送你们下去地狱煎炸一下,最多去一层皮,走一下炼狱之路,感受一下灵魂被摧残之感。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你这样的就算轮回也就是条狗都不如的畜生,作鬼也不忏悔,再死也就是侮辱了聻,还不如就此焚灭的好。”
“你是谁,凭什么你来定论我……”话还未说完,一股青色火焰迅速在他胸腔蔓延开来,那是从未有过的疼痛,即便是死前被咬去皮肉,被开膛破肚都不及这种嗜心的锥痛,在大风之下丝毫不受影响的火焰烧得更是旺盛,那是化成利刃的火苗划过寸寸魂体,烧成缕缕烟丝,融进灵魂深处一点一点将其瓦解,破碎,以及带着绝望撕裂般的无助。不放过任何一寸,在这烈火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让那先头还趾气高扬,讥讽带笑的魂体深感惊悚彷徨,当下要跪下求饶,却发现双手双脚早已虚无,连战兢都做不到,因为根本再也说不出一句,只能睁着那双早就不存在的眼,忍受着剧痛,直至消亡。
贺夕看着还在燃烧的青烟,霎时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无声,望向空寂的天,不屑地哂道:“是不是说不出话了?会慢慢地看着自己怎么消失在这世上,我会顺便将你抹杀,让世上再无人记得你。这个不会让你消亡得很快,可能两三个时辰,你在这里慢慢想,为什么?”
另一只鬼见此情况,慌忙欲逃,却被贺夕一把擒来,一并送走。
贺夕再没看过那处一眼,转向的是躺在地上的夏中,却发现他此时全身散着荧光,碰触他时仿若无物。
“哎呀,感谢这位小兄弟啊,自从被那鬼东西附身,浑身重得不行,思想也混沌。”
贺夕道:“老丈也莫再要留于此,早日上路方是正道啊。”
夏中嗯嗯应付了几声,又长叹地说道:“这世道艰难啊,本想寻一处安稳之所都是如此的遥不可及啊。”
“此生无法寻来,天道公正,即无作恶,下辈子定能寻得。”
夏中苦笑一下,“小兄弟,不是我不想走,就是有件事,压在心头,无法释怀,可否请你帮帮我?”见贺夕点头示意后,他说道:“我当初,为了逃出那鬼地方,迫不得已穿了那帮蛮夷狗贼的外衫以躲追杀,那狗贼辱妻杀儿,我是不想穿着这一身走去黄泉,若你肯帮我……”
未等他说完,贺夕点头应道:“这有何难,自当助之。”
说罢身旁一阵阴风袭来,那本是空旷的密林地换成了当初的那芦苇荡,苍凉的草丛中一副已腐烂露出白骨的尸首就在他脚边,这就是他们所遇的那具身穿外族衣物的无名男尸,风过骨寒,孤独无依。贺夕小心翼翼地托起森白的骨骸,尽量不将其弄乱地为之脱掉那罩衫,捻在指尖,啪地一声响,燃起一串火苗迅速地将其烧成了灰烬。
那老叟长吁一气,眼中滚出热泪,绀紫的唇上颤抖,“总算轻松了,只可惜还是回不去。”
贺夕站起,面对着那虚无的老者之魂道:“老丈放心,您那地已被收回,就在守城主帅逃后三日援兵赶到,狠狠地将敌人打得屁滚尿流,那城也保住了,我去过,您那村子安然无恙,此次待我回去必让下人带您的骨灰回去安葬,您且放心。”
那老丈一听,瞬时破涕为笑,“好呀好呀,我这心啊总算是放下了。早知如此我当时怎就没有多等几日呢?那就不用当个游魂了。但还是多谢小兄弟告知啊。”连连道谢过后渐渐消失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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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贺夕一番离奇的讲述,慕凌舜大为震惊之下又当即咬牙切齿地说道:“岂有此理,明明是他们先犯我边陲,不得已才出的兵,到他们眼中反成了我们的错?”
贺夕冷笑道:“这群人倒是懂得将其罪行推得一干二净,不遭那万世人所唾弃。”
慕凌舜道:“可惜当时我不在场,不然定将他们先骂个狗血淋头,再手刃让他们统统不下轮回,直接神魂俱灭!”
贺夕道:“此等人畜,为他们犯杀孽不值得……”随后牵起他那几乎看不到练武痕迹,被养得细白滑嫩的双手,“我来就可以了。”
“……”感觉这话题又给绕了回去,慕凌舜低头思忖了阵,说道:“当初我们第一次见的那具被咬得破烂的尸首应该就是夏中,可为何我们见到的他魂体确实穿的是中原衣着?”
贺夕道:“他们当时为了逃难,迫不得已换了一身外族之裳,鬼魂所化之貌当为其执意之事,只是有些死前过于痛苦才会化成死前最后一刻模样,在他心中,被外族扰乱已久,对其可谓深恶痛绝,心念家园,所以死后化鬼仍为旧服。”
慕凌舜喃喃自道:“没想到小小百姓也懂得故土为何,我当时听他讲时,为何未有为意,他说的分明是怀朔,柔玄两镇,又怎会是前不久之事?”只是这两城因乙亥之乱所致皇城内部不和,各地门阀大家皆心惶不安,而被伺机而动的北方外夷所侵,早被攻破,未能保住。望向那渐明的天际,心上有那么一丝异样,相比起那逃难而来仍心系故园的百姓,他们这群因割地而换得一时表面平静,粉饰太平下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纵情声色甚至只顾自身名利的京中子弟,算是什么?
他又想起上官朝云提到,那片鬼域曾是一片战场,而他们所在此地就在其附近,单单只是隔了一重山岳,就能从这片世外桃源走到那白骨累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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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朝云此时于自己房中,指尖轻敲桌面,平静脸上并未流露一丝与先前的不同,好似听到的与他无甚干系,沉声道:“你其实无须特意向我辞行。”
季如风撩起衣摆一下坐在他跟前,“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坐着聊天了。”
“是的。”
“上次一别已是过去好些年了。”
“……”
“我知你不善言辞,可你总不能拿毒医害人魔君杀人来说事,其实这于我而言还真的都不重要,谁还没个立场?对比起当官的漠视百姓疾苦,草菅人命,你们那简直小巫见大巫……”说到此处他冷笑一声,随后又摇头,“你那半路杀出来的师傅对你而言确是恩重如山,我是知的,但他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的恩不好报。”季如风看着上官朝云低垂的眼眸,感觉自从相遇以来里面看到的一直都是淡漠,起不了半点涟漪,他的目光也渐黯淡,叹道:“我与你自小相识,这次我救你纯属我个人意愿,你也不必记挂心上。我这个人是逍遥惯了,就喜欢仗剑走江湖,锄强扶弱,不好呆在一个地方,那实在不是我的本性。”
上官朝云的鸦睫颤动了一下,“我清楚,所以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忽感二人能聊下去的都被他说得差不多,这人说的话比刚重遇那会子还要少,就连他此时脑子竟然有些空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静默了那么半会,淡然一笑,“小九那边已不需要我,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我想着呢是时候要走了,以后无论何事,你找我,也必定会相助,只是这混乱的世道,青山绿水之后,也不知何时再有缘相见了。”
上官朝云把头垂得更低,季如风看不到此刻他的神情,只听他还如以往惯用平淡语气说道:“山高水长,江湖拢共就这么大,总会再遇见的。”
季如风想了许久上官朝云会在他要离开之时所说的话,有挽留,有决绝,却愣是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可能于他心里,上官朝云就不会是说这样话的人,至少从前他绝对不会,一时失笑道:“你这个人真是……”话至一半讲不下去,真是什么?他自己都没想好,道是无情却有情?只是这话能这么说的?“待你事好了,再找我比上一场吧。”
上官朝云总算是将头抬了起来,抿了抿嘴,似欲要说什么,最后都只化出一个字:“……好。”
季如风将长风往肩上一扛,笑道:“到那时候带上伤羽,它应该还在吧?”
“还在。”
“那就好,你都不带还以为你扔了。”他说完深吸了一气,顿时觉得自己脑中清明了许多,“婆婆妈妈的话说多了,人都不好意思了!走了!”
慕凌舜这处刚听到外头有敲门声,一开门陡然被人往怀里塞了个黑布包,那人嘴里还嚷嚷着:“里头不多,但应该够了,还你。”
他疑惑地翻开,里头是一些碎银,“这是为何?之前便说好不用你还。”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哪有欠钱不还的道理?”季如风头一扬,那说得掷地有声,与客栈再遇身无分文的局促截然不同,好似他忽有了座金山银山,区区碎银已不足挂齿。
慕凌舜狐疑地看他,想起许久不曾露面了的这人该不会是千里迢迢跑回去一趟取来钱?便笑言:“你这人,还有硬还钱的道理?这钱从哪挖来的?”
季如风道:“这头附近刚巧有相熟的兄弟,干了几场大买卖,换了些钱。”
哪里来的兄弟?什么大买卖?将手上的布袋给塞回去,刚想问呢,却听他道:“我走了。”
手上一顿,问:“走去哪?”
季如风倚着门框,“我要做的事已做完,自然是要走的。”
这时在屋内的贺夕闻言也走了出来,“怎地在这时说要走?”
季如风耸了耸肩,“我本也是要走,只是那时顾及上官的伤势。”他视线落在挨近的贺慕二人之间,“毕竟他身旁也没个人的,才没走。”
慕凌舜蹙了下眉,“那你此时要走是因他伤好了?你们这算是什么朋友?”
季如风反问:“朋友难道不应当是在最困难之时才出现的么?”
这世上还真有只为雪中送炭,而不为锦上添花来的?“也可以在最得意之时一起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啊。”慕凌舜道。
季如风哈地一声,“好说好说,那自然是可以的,别说是上官大夫了,你俩若想,我也是奉陪。”但未待二人回答,自己先道:“可惜啊,你俩一个有伤未愈,一个,我看也离不开,且我还有事,还是改日吧。”
就方才那几句话里,季如风说的都直呼上官之姓,似感觉有所不妥,遂问道:“你跟上官大夫究竟是怎么了?你这走后又作何打算?”
“那当然是继续行走江湖,去救有需要的人。至于……他有他要走的路,我也有。路不同而已。”
慕凌舜叹了一声,“好吧你要做大侠不拦你。”
“我不要做大侠,就只是个凡夫俗子,不求大富大贵,一山一水一人,足矣。”
贺夕点头,看似相当赞同他这话,一抱拳作礼说道:“人各有志,季兄一路上相助良多,此后若有难处可去山庄报我名号,定当相助。”
季如风郑重地回以一礼,“那就多谢贺庄主,日后山水有相逢,有缘再会。”
慕凌舜见这两人一套一套地,此前也没见这么友好过,但许是这一死一生间,方知交情。他一转身自屋内拿出一把油纸伞,一递,“好了大侠,外头准备要下雨了,带把伞。”
“好,风雨知我意,渺渺濯人世。山水路一程,还待重逢日。”说罢,笑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