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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

  •   十四年前

      此时慕凌舜已在洞中两年,渐已摸清了些,慕氏一族常年居于地底,被他们自己人戏称慕灵谷——慕家人终其一生乃至灵魂都离不开之地。

      洞中结构复杂,易守难攻,且他们一向自大,自认为无人可逃离,所以除了几处地方外,并未对他作任何限制。贺夕这日被慕申叫去帮忙,原意是让他自己练武了,可他偏选择再去洞中探寻。

      此时前方传来细细的谈话声,他寻了处隐秘之地,偷偷望去,是慕三娘与一女子。那女子看着面熟,却想不起来何处见过,直至后来他再次忆起才发觉这女子便是他来这第一日见那宗主时,右侧三女子其中最为年轻的那个。

      听那女子道:“三娘,你与我一同离开此处可好?”

      慕三娘一下惊赫,赶紧往她唇上一盖,往四处张望两下,战战栗栗地说道:“莫要再说这话了,上一回你去,多久了才回来,他们已是有所防备了,怎可能再逃?”

      那女子叹道:“三娘你又记混了,秦娘已不在了,我是欢儿。若是再不走,我俩此生怕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慕三娘低头,“我怎不知你不喜二哥,可族里规矩甚严。且你不记得叛逃出去的,回来都遭到了各种对待?连猪狗都不如,也就只有前些年带回的那两个有所不同,但你知那群疯子,今日待人好了,转眼明日就是将人分尸的,我不愿你也同样……”

      慕欢儿急道:“可我不喜他,他也非是钟情于我,只为了个繁衍,与兽类何异?硬将两个心有所属之人绑在一起有何意义?”

      慕三娘抚上她的脸,将她的话重复念叨了两下,“是啊,有何意义?活了这么久了,我竟不知为了什么,你若不在了,我便是连死也都毫无意义。”

      慕欢儿脸上一阵欢喜,又有些担忧,“这事我们需得从长计议,我记得书阁有条密道。”

      慕三娘即刻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下起身,确认四周无人,才又低声说道:“先去探一下,再作打算。”估计还是觉得那地不安全,又摇了下头,与慕欢儿耳语交流了一阵,二人便匆匆离了去。

      这书阁是何处?从未听闻。归来后慕凌舜便盘算着要如何从慕申口中得知一二。

      只是慕申这人油盐不进,且一早就将他倆一切,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旁敲侧击,制造突发事件均起不了任何作用。

      直到一年后的一日,被派别处做事两日不见的慕申回来这事才有转机。

      “你们两个今日不用练功,去春塘山涧取些草药回来。”慕申一张嘴便是吩咐他倆做事,根本不与其作别的交谈,这已成了惯式。少年们淡漠地连回应都是敷衍的一个嗯字,全当面前这是那告示榜上粘贴的一张告示纸。

      春塘山涧在石洞的最北端,平常都有人把守。慕凌舜虽知,但,却从未去过。

      往前走都是些光滑的石壁,大约二三十步,随着两侧岩石相距变大小路也变得宽敞。穿过一拱形洞口,眼前豁然开朗。这处居然别有洞天,顶上开阔的圆洞外是月明星淡,但月华落在沿壁流出的细泉,潺潺地带出一条人间星河,旁侧点缀着零星小花,一地的苍翠铺满整个洞窟,远处白雾如轻纱般漫起,为这片空潭水冷平添几分神秘。

      慕凌舜已记不得究竟有多久不曾见过如此生机盎然之地了。若是从前他定不会去留意,只是此时此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唯恐过了这个村此生都不能再遇那店了。

      忽而眼前何物闪了一下。是什么?首先发现的贺夕拉着他的手,往水流处走去。走近才听见有虫鸣此起彼伏,不知彼此间诉说些什么。

      “看,有鱼。”被指着那溪水里是几条细小的鱼,鳞光闪闪,相互追逐游戏。

      慕凌舜伸手下去,此处的水比外头的还要再冰些,那种透彻心凉的感觉让人为之一振。他拨弄着溪水,泛起的涟漪让水中的小鱼纷纷四散。见状,迫不及待地卷起裤腿,鞋子一飞,欲要走了下去。

      “小心!”贺夕先伸手去拉他。

      “不怕。”他怎么说也是在山野间长大的,这种深度的水连他小腿都没不过,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着站岸上的人,忽而玩心一起,一手下去一拍,水花飞溅到贺夕裤管,湿了些,他连忙道:“别闹。”

      “来,下来。”那湿漉漉的手,也不管愿意不愿意,一把握住人就想往水里带。

      “等一下。”贺夕抽出手,将外衣脱下,叠好放在一旁,卷起裤腿脱鞋,慢慢地走了下去。

      “看,这有一条。”慕凌舜不待他全部走下,便俯身去捞鱼。这鱼相当细小,跟他那山间的没法比,手还没碰到就已经在指缝中,溜了。可他并不泄气,反觉得十分有趣,本来他就不是为了抓鱼。

      一转头见贺夕正在全神贯注地凝视水面,遂而玩心大起,捧起一拨水泼向于他。飞溅的水滴,这下连头上都湿了,擦拭间,贺夕见对着他开怀大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人,嘴角先是提上一弧度,心情也舒展起来,也跟着笑了,一下山洞里满是欢声笑语。

      倆人均是小孩心性,这一顿嬉闹之后,是完全把采草药之事抛诸脑后了。

      那溪流淙淙,浅可见底,慕凌舜眼尖忽见一鱼儿在弯腰寻鱼的贺夕脚边游过,伸手一抄,可巧那边一个起身,他一个没注意,整个人扑在贺夕身上,双双跌落于水中,溅起一阵水花,浑身湿了个透。

      “糟了。”慕凌舜连忙喊道,伸出湿答答的手往贺夕身上摸去,“有磕到没有?”

      此番靠近,莫名地感到面前之人身子一僵,慕凌舜一抬眸,对上那因匀粘水珠而显浓重睫影下的明眸,似有些与平日不同,抚上微张的鼻翼旁侧,掠过眼底,怔怔地问道:“怎地脸红成这样了?”

      此话一出,令那僵住之人呼吸略微地加重。两人虽自进洞始便同吃同住,日夜相对之下,加之洞中昏暗,并未为意,此时对面而视方觉儿时相熟之人已兼具少年外形。月光之下凝肤胜雪腮粉唇红,特别是因此时心境转化,将那眸中蒙尘扫尽后是澄净清亮,半阖之下延绵至眉梢略带风流之韵,又带几分仙灵神秀,凡间少有。忽感心间某处此前所撒下的种子似有了萌芽的趋势。

      咻地一声忽自草丛中传来,惊觉的二人一下分离,草丛里头竟钻出了一物——眼周有一圈黑毛,四肢短小,皮毛灰棕,尾巴上还有四圈环状的毛。是一只狸猫?

      慕凌舜和贺夕两人四眼跟那狸猫对视,发现这小家伙居然不怕人,它不走,就蹲在那一动不动。

      二人对望一眼,默契地一人一边慢慢地从水里挪出,两边包抄。渐渐靠近时,慕凌舜一扑,那狸猫一闪,跳到贺夕跟前,在他眼皮子底下唰的一下从两脚间冲出。

      “追!”

      那小东西也是聪明,将二人引到在一片湿滑的石面上面追赶,好几下慕凌舜和贺夕都感觉要抓到,都被他闪了过去,还害得慕凌舜差点摔了一跤。

      正想改变策略不去追逐之时,狸猫咻地一下窜进了一人高的草丛里,这片草域被雾气挡住,不确定里头有什么,二人不敢贸然前进。这时那小家伙又从草堆里伸了头出来,仿佛是在等他们。

      慕凌舜一阵惊奇,“这小东西不走了?”一回头却见贺夕正往回走了,不解地问:“这就回去了?”

      “等我一下。”听到这话,他就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后又不放心地想要跟去,却见贺夕已提着倆人的鞋走了回来。

      这份体贴的让慕凌舜一阵欢喜,道谢后迅速地将鞋穿上。而后就发现他们这一来一回,那狸猫分毫未动,更是确信这小东西就是在等他们了。

      前方压来高草犹如一双大手要将他们卷入黑暗的深渊。有些胆怯,牵着贺夕想要迫使那份不安消退。

      “要去么?”慕凌舜问贺夕。

      “去看看?”贺夕也不太确定。

      “去吧。”慕凌舜如此说着,这狸猫看着是有灵性,且此前从未见过,若是自外头进来的,跟着它兴许就能寻到那出处了呢?不作多想便牵着贺夕,跟了上前。

      那小家伙又一下没了踪影,他们艰难的拨开埋过来的草堆。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睹石墙,这处的石墙与其他地方的一样,光滑冰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高度。不禁有些泄气,却感觉贺夕拉了拉他的手。朝那所指那头一看,就在离地约一掌处石墙居然有开了个小洞?!慕凌舜一阵惊喜,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做梦。

      这石洞只有一小半人高,若是大人是钻不过去,可对于他俩而言,那是轻而易举的。

      慕凌舜摸着石面感觉到手上阴冷且湿滑,跟外头溪边石块触感差不多,想来此处应该也连着地下暗河支流,只是前方黑黢黢的,光是看着便让他冒出一身冷汗,心悸不已了,直愣愣地矗在外头不肯进入。

      贺夕感觉牵着的手上微颤,手心有些湿润,便用指腹在掌心中揉捏了下,温声道:“我先去探探。”

      慕凌舜低头思量,那洞穴也不知有多长,与其让他一人在此地等,更愿意一同去冒险,摇头,“还是一起。”

      跟在后头的人半抬头,只用余光追寻那白衣身影,根本不敢直视前方那幽暗,总想着若此时跳出何物,这狭窄之处根本无法躲避。再往里爬更是方寸难视,只能听声辨别。又过一段,忽闻“咚”地一声响。

      “怎么了?”急急地问道。

      前方静默片刻,才回道:“没事,撞到头了。要小心,待会记得左拐。”

      “好。”听从那令人安心之语后是一拐弯,意外地见有微弱亮光透出。

      倏然既喜又悲,喜的是终可以离开这阴暗潮湿之地,悲的是这看似烛光,换而言之他们大有可能还在洞内。

      前方的贺夕往里探了探头,“没人……”用手往前推一下,接着啪啪地几声脆响,不知是何物倒了。听他道:“是个藏书之地。”

      慕凌舜赶紧爬上前一看,这是另一处洞窟,比他们住的稍大些,墙上都是人工凿成的方形小孔,里头放着各式各样的书卷,中央一张圆形石桌,放着些许书卷及一盏油灯。光便是从那透出来的,像似有人方才还在翻阅这些书卷,只是现在人不知哪去了。

      他们爬出的洞口正是那些墙上方形小孔的其中一个,地上还散落着先前被贺夕推倒的竹简。洞的一侧放着一座巨大的屏风,上头用苍劲的笔法书写了满满六扇面。

      慕凌舜一下惊觉,这难不成就是书阁?刚想与贺夕说道,却见那额前一鸽子蛋大小的红肿凸起,心疼地询问后才将那日从慕三娘处听来的诉与他听。

      此后二人将那整片地搜寻个遍,可除了进来那口,再未能寻出另一处来。

      慕凌舜心想难不成书阁不是指这?还是将那小洞误认为是可出去的?亦或是事情败露,已然被封?不过话说回来,确实自那次起便再也没见着她们二人。所以到底是出逃成功或是失败此时都无人能问。

      二人又走回石桌前,贺夕随手拿起一摊开书卷,仔细研读。慕凌舜也将头凑了过去看,只见里头写了人名,年岁,病因,症状,处方,剂量,以及用药过后的反应。想来应是一本哪位大夫的诊集。他对这方面并无研究,大抵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贺夕知道,便留与他,自己再另寻一册,却发现这些都是诊集,才往那一面墙的书找去。

      不知过了多久,贺夕感觉那灯忽明忽暗,看似要灭,此处没有开顶,若是灭了便寻不到出路了。二人商量了下还是放下手中之书,自小洞返回。

      外头的狸猫已不见踪影,沿着水流,看到放在一旁的竹篓,慕凌舜这才想起还需要去采药。只是看向洞顶,原本还处在中央的明月已偏斜到一侧,地上的雾气比方才的更浓,已经完全不能去找草药了。

      回时慕申正坐在清冷的石凳上一人独酌,见是空手而回,每人罚了一板记便让他们回去歇息了。直到此时二人方能交换彼此所见。

      贺夕道:“我看的那本,初看都是寻常的病例,偶有几条只记录病况,病因写着药偏性还在旁加注了一小点。我初时并未留意,但你猜怎么着?越往后是越多,到后头几乎都是。但奇怪的是,这些人的症状不尽相同,轻者只是偶尔出现幻觉,形似离魂症,疯言疯语的多,重者或癫狂或自残甚至死亡,不知此前将这些放于桌上之人是想查什么。”

      “那些人都姓慕么?”

      “非也,我原也以为是慕家人所看之症,但少数有写明是何处人士,那都并非是在此处出生。且里头有些话我比较在意,大意是年纪越小偏性越少,但也有特殊体质的人,他们称为药人,可抵抗那强烈的药性。但具体这药是何药,用来做什么的丝毫未提。”

      “药人?这说法何等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慕凌舜侧头思量,奈何脑中混沌一片,末了还是摇了摇,“想不起来了。”末了他对贺夕一笑,在他肩上一拍,“交与你看果然是正确的,懂的是真多,也细心,此后就靠你了。”

      这番话让贺夕定神地看着面前的人。慕凌舜是从不吝啬对他的赞言,这是在那腐朽规矩繁多且森严的贺氏山庄内,自出生到离开都不曾听过的。生来即被教导努力是常态,谦逊是必须,从未觉得自己有何特别之处,却在此听到了另一番解释。心上生暖,稍至脸颊后,赧然地笑着。

      正在此时听人长叹一气,“寻不到出处,谜团反倒是越来越多了呢。”

      “别急,至少那地方可以再去。我看里头书相当地多,指不定真能寻出些什么来。”贺夕遂而作出番安慰后二人才入洞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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