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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   他仍是在拒绝。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若想离开此地,只需跟慕申学武,杀掉这里的人就可以。若是在平日,他会觉得这是想法很有可能。

      但在这种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潮湿压抑之处,整个人活像是被石洞吞噬,就连思想也都一并封闭。只觉得离开此地简直天荒夜谭。光是那身功力,怕是没个三五十年的都不能成,到那时再出去怕也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等着阎王收尸了。他娘,也不知是死是活,那少年怕不是已经被他们杀掉了。

      不曾进食,光是睡着也已是双眼昏花,神思飘忽,迷糊中听见轻柔呼唤,“我的儿。怎地虚弱成这样了?”

      他勉强睁了眼,雪花在眼前飞舞,却也还是认了出来,竟然是慕依颖,见她双眼红肿,泪光点点,提手抹了一下,叹道:“终是躲不过呀。”

      慕凌舜想去唤她,可发现喉中干涸,张口半天一个字都出不来。又听她道:“这一时半会的我也解释不了那么多,只是你这么下去不行啊,不吃,便是连命都不要了,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紧的。”

      慕凌舜听罢努力想要与她交谈,却如同是在水中,哽在喉处,一张嘴竟觉得呼吸困难,想要伸手去抓她,却发现手明明看着已碰触到手边了,怎么都握不住,还越走越远……

      ————————

      第五日,他莫名地生出了一种妥协,一开始他不知,这些人为何不对他采用酷刑,或者是其他办法让他折服,直到这时他才懂得,完全不需要,酷刑只能让人外在屈服,但是剥夺你作为一个人的行动资格,不给你任何未来想法,那才是真正的让你自己死去,听之任之。

      那日不知是真是幻,慕依颖似有来过,让他活下去。传闻人在死生之间徘徊便会回望生前所作,亦会见到前来接应那过世的亲人。是的,他已悲怆地认为,没了那生还的可能了,无论是他娘亦或是他自己。定是到了末路了,再者此时活着有何意义?向着全无光明的黑暗道路前行有何意义?再走下去还能做什么?一了百了?滴水未进地,生命本就在一点点地在消逝,到底是离不开这里了,也不知若是以灵魂的方式能离开么?

      这是从未有过之感,腹中空空无物,心里也空空,嘴里干得发苦,疲惫地只能在床上躺着,什么都想不到,无论睁眼闭眼,前面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花,此前尚能思量的,此刻便是连这都已做不到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慕申带着与此前一样的饭菜,坐在了他身旁,不同于以往不管不顾,他舀起了一勺汤,“喝点?”

      一阵耳鸣根本听不到那人都说了些什么,如被人在太阳穴处抡了一拳,连摆脱那些嗡鸣声都做不到,有气无力地将头侧到一旁,痛苦地双目紧闭。

      一下下颚被人捏住,硬是撬开他的嘴,将一勺子汤灌至口中,被呛到将那汤水喷出,强烈地咳嗽起来。这一顿刺激过后,他反而整个人清醒了。许是他此前只是一直在怄气,跟慕申怄气,跟这个洞中每一个人怄气,跟自己怄气。但是到了现在,他没办法再继续了,许是他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有勇气,哪怕是付出生命代价也不能让贼人如愿,又或许是本能让他做不出伤害自己之事,那消逝的五感此时渐回,即便发昏的两眼看不清了,被挑起的本能下,此时蹦出了“想要”二字。

      慕申还在他耳旁不知又说道些什么,被他脑中的嗡嗡作响给挡了进来之路。再次递来那一碗汤水,眼冒金星却再也没能坚持拒绝。原来只要未死就会一直都会有需求,譬如此刻,本是苦涩的口中竟因那灌入的汤水勾出了饥渴之感。只要不死,就会感觉饥饿;只要饥饿,就会需要去吃,那为何就不能选择去死呢?!明知身旁早已无人了啊,那便不需要存在了,就连存在的理由也一并被抹杀,可以不用存在了,为何偏还要留下?

      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着,突然喉咙里一阵哽咽,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和不甘,为何非要吃着嗟来之食?为何明知这人就在眼前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无呢?这难道不是任人摆布么?他怎地就这般无力呢!!!再喝一口过于急促加之心中赌气,又被呛了一下,一阵猛咳。此时的他仿佛是要把此前所有怨气一并发泄,之前一直忍着的,伴随着一声声咳嗽,嗷叫着将心中不满倾泻而出,直到声嘶力竭,却哭不出一滴眼泪。

      他已经沦落到连生命都要等被人施舍的地步了,却没办法下定决心不接受这份施舍,实在是太可耻了。

      他麻木地提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洞中的水潭前,看着水里倒映着陌生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憔悴木然的脸上,涣散的瞳中看不到一丝生气,竟与进来时遇到的那些如同偶人般的有几分相似。是吧,可怎么看着这么可怜,但就算是再可怜又能如何?无人会怜你,没人会理你,你会在这里度过余生吧,会生不如死吧,没有草地,没有树木,连日光都是奢侈,闭上眼是黑暗,睁开眼也是黑暗,看不到前面啊,前面什么都没有,面前就只有一滩水,水的下面是什么?下去了就可以……

      他伸出了手,看着手中的碗筷掉到了死气沉沉的水里,咚,什么都看不见,激不起一点水花,就如自己一样,只会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慢慢地消失,无人看到。

      “已经掉下去了,不要捡了。”这话忽而闯进他的耳里,一抬头,看到的是从山洞裂缝里的一束光,一下不适应半眯双眼看不清来人的模样。这声音轻柔,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中间的嗓音,煞是好听。那人挪了一下,自光中走出,竟是那少年?慕申不是说他已经死了?

      “你……”忽如其来之人,让他一阵哑然,再见并非是欣喜,而是茫然。“没死?”沙哑的嗓音哽咽地说着,像是在抽泣。

      “他们把我放了。”

      “原来,你……会说话。”他缓慢地说着,低下头,从前怎么跟他说话都不回答,都快将他当哑巴了,被勾起的山中岁月一阵怅然与心酸。

      “是的。”那少年淡淡地说道。那托着他的手在颤抖,仔细一看,摊开手上露出的部分满是淤青以及伤痕,手指上的指甲都已断裂,甲缝里还掺杂着草屑及渗出的血,看得他都觉得自己肉在发疼。

      “你这是。”目及之处的惨状,终是将他魂从麻木状态中唤回了一些。

      “挣扎了许久没挣开。”

      是啊,进洞这么久了,这少年跟着他一起来的,也定然不会光被他们捆着什么都不干。他抚上那伤痕,少年的手瑟缩了一下。“疼么?”怎可能不疼?十指连心啊。“对不住,都是我。”想哭,那扭曲而皱巴的全脸在诉说着他其实相当地难过,只是干涸的眼眶内什么都没有,若是他人怕是误会此刻的表情成厌恶。

      那少年却不这么认为,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道:“别难过,与你无关。”

      头轻摇,“你若没来我处,便不会遭此劫难。”

      那少年叹了口气,“即便不被带走,我亦无处可去。”

      “你家人呢?”善意地没有提及他娘,刚经历过那种分离之感,不好让这少年也再感受一次。

      “也没有了。”那少年垂下了头。

      这个少年同他是一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他在内心深处这般呐喊。此时一个已经被磨灭了的想法再次浮现,再次燃起了斗志,“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那少年却摇摇头,指了指脚腕。一低头这才发现那曲着的脚放着的姿势有些奇怪,“你这是?”

      “收拾东西需要那么久?”慕申自远处询问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慕凌舜一把将少年护在身后,这个人曾经扬言要杀死少年。

      慕申看着死瞪着他的人,平静的眼底浮动出微波,扬起下颚,“你以为我要杀他?现在不会,他可以留下。”

      “何意?”慕凌舜听着这话奇怪,何为现在不杀?

      “你留下,他活。你敢走,他死。”复又回归到冰冷的话语,让本就心寒之处更添几把新雪。

      “我没说要走。”慕凌舜不晓得慕申在他与那少年方才的对话里面听见了多少,但至少目下不能承认,就怕还会再对那少年做出何事来。

      “族里规定,逃的人多了,总要有个变化。”慕申看了一眼那少年,而后对着慕凌舜说道:“收拾完了就回去。”

      待慕申走远后,方才还杀气满满的慕凌舜一下颓了下来,眉头微蹙,忧心地将两手对搓。其实他此时心中无比渴望想要这少年留下,他也知这是个自私的想法,但再也不愿一人留在此处了。他不敢对视地低头问道:“你可愿留下?”

      “可以。”那少年没有拒绝。

      慕凌舜抬首,勉强一笑,“那往后我与你……”他停顿了半晌后,“便是一家人了。”

      那少年脸上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抿了抿嘴,扭头,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潭,说道:“那你,不要去那里。”

      “你在,我就不去。”他直视那少年用沙哑的嗓音承诺道。

      少年扯出一抹苦笑,缓缓地伸出那带伤的手,因疼痛而无法完全弯曲的手指,只能轻轻抚在他手背上,慕凌舜反手将它稍稍握住,感到那手冰凉微微颤抖,只是这次没有再将他甩开。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贺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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