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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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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舜自床上醒来,便发现自己的娘不见了,往日即便是久出不归也会同他先说一声,今个儿怎地连张纸条也不留一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环顾了一下四周,桌上放着两个馒头,都凉透了,但他依旧选择将馒头拿起放进嘴里啃着。忆起昨夜他娘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似并未觉察有何异样,睡前还同往常一样,讲了那个关于白狐的故事。难道说是今早才遇到了事?
若此时去寻呢,人要是回来看不着了也该着急,再者他是被千叮万嘱过的,无论何事绝不能出这山头。可若不寻,这么干等着何时能是个头。左思右想之下终是决意——若明早人未回,就该离开此地了。
百无聊赖地只能将家里的一切再次整理一番,喂过的鸡再喂一遍,浇过的水再浇一次,就连桌子窗台都被他擦了两遍以上。当再次想起要拿东西来祭祭五脏庙了,又将早上还未吃完的馒头塞到嘴里,看着暮色将临的天边,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盹。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定是回来了,慕凌舜欣喜的一骨碌地自凳上跃起。
门外的女子虽是荆钗布裙,风尘仆仆,神色还微微有些紧张,却也盖不住她的美目盼兮,绰约多姿。
她见前来开门迎接的慕凌舜,一把将其抱住,“舜儿抱歉,我回来晚了。”
莫凌舜乖巧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回抱着,“娘这是去哪了?”
慕依颖温声道:“去见一位故友了。”
这时抬头的慕凌舜注意到她身后还多了一人——一个少年。月色下,蓬头垢脸的看不清样子,一身脏兮兮的衣裳,脚上的鞋也磨破开了个口子。
慕凌舜放开慕依颖,“这是谁?”
慕依颖道:“故人之子。”
说罢,看了一眼屋内还有吃剩的馒头,问道:“还饿么?要吃点什么?”
慕凌舜看夜已深,便道:“不饿,明早起来再做也行。”
慕依颖知他一向乖巧,于是道:“那好,你先睡吧。”而后又让门外的少年进去。
那少年不发一言,矗于门前丝毫没有要进的意思。慕凌舜见他一副可怜样,为尽地主之谊,便摊开手,伸到他跟前等着。却见他仍一动未动,又想许是怕生,主动走上前去牵他手,谁料未碰那少年就一把将他手甩开。
一番好意竟遭嫌弃,慕凌舜负气地道:“你不进来那就在外面冻着吧。”
慕依颖刚从柜里为少年寻到一套衣裳,就听慕凌舜这般说着,遂将衣衫置于木凳上,道:“你莫要欺负他,他娘刚过世。”随后温柔地看向那少年,“你先进屋,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那少年仍是默不作声,踌躇了半会,终是将脚迈进了屋。
慕凌舜看着眼前这少年,十一二岁的模样。都已来三日了,愣是一句话都不说,莫不是个哑巴?可又想起慕依颖同他提过的,他娘刚没了,所以有可能因这事就不想与别人说话了呢?他想若这事发生在他身上,也定与这少年一般,什么都不会说了。
少年虽不言,家务劳作倒没少干,且还相当熟练。洗菜,煮饭,洗衣,打扫,一件不拉。在此之前,这都是慕凌舜的活,现在都让少年一人做了,闲得他都不知还能干什么。
于是蹲坐在院中,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胡乱地画着,眼眸却一直追随着正在晒衣服的少年。这少年比他要高出一大截,衣衫自然不能用他的了,但也并非慕依颍的,而是一套成年男子的,家中一直存着好几套这类衣衫,估计是为他日后准备的。卷起衣袖露出纤细的臂膀,既宽大又不合身显得少年分外的单薄,将那黢黑洗去后的脸庞是白净,看上去还有几分秀气,怎么看都更似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
“我叫慕凌舜,凌云的凌,舜华的舜。你叫什么名字啊?”慕凌舜又问道,少年手中的活只是缓了一下复又继续。其实这个问题,慕凌舜是问过慕依颖的,可她说当赶到时,就只剩少年一人,怎么问他都不肯回答,所以也不甚清楚。
就在慕凌舜再一次抛出问题仍得不到回答后,他非但没有停下,而是干脆抛下手中的枝条,跑到少年身旁,像前两日一般继续围着他一连串地追问:“你以前住哪啊?”
“你为何做事如此熟练?”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你喜欢吃什么啊?”
“你会说话么?”
“……”
一连好几个问题都得不到答复,对方不理不睬的,饶是再有耐心的人也该着急了,但幸好这场仿佛只有他一人的独角戏在慕依颍归来的一瞬间谢幕了。
她笑靥如花地将提在手中泛着油光的纸包晃了两下,“饿了吧。”
“哇!”慕凌舜将沾满泥的手指在衣衫上使劲搓了两搓,欢呼雀跃地接过油纸包,凑上去闻了一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上层的纸。这是他最爱那家店摊的煎饼,上头还冒着热气,但他没有马上开吃,而是将那煎饼折了下,油纸叠了回去,卷了一层又一层。
慕依颍见状叹了句:“又舍不得吃了。”他娘很少给他买外头吃的,他晓得这是因为他们没几个钱可以经常这样买,所以每次买回来的煎饼,都会先分成好几天的份装好再吃。慕依颖常说他这样是吃不到煎饼真正的好,可他就是不听。
当兴奋地捧着手中的煎饼时,慕凌舜发现那少年一直静默地看着他们,远远的还站刚晾衣服那处,并未挪动过半步。他低头寻思了下,跑了过去,果断把手上的煎饼掰成两份,“来这个给你。”
那少年先是一怔,愕然地看着他,抿着嘴,衣旁的两只手掌在来回擦着。
慕凌舜看他这样子不知是不喜欢吃呢,还是不好意思,便自顾自地拿起少年的手,往里头一塞,“可好吃了,拿着。”
慕依颖也走了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你自己喜欢吃,也要别人喜欢不成?”然后温声对那少年道,“莫怕,你若是不喜,我这还有一些糕点。”
“我不要甜的。”慕凌舜在一旁暗自嘀咕道。
慕依颖在他脑门上敲了敲,“知你了,又不是给你的,你不喜,别人便吃不得了?”然后对着那少年道:“来,进屋去吧。”
那少年攥着手中的煎饼,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收拢,感受着从油纸里传来的温度。慕凌舜见他仍是不动,想起前几日硬拉他进去被甩开了那事,若此时再去拉应当还是会被拒绝吧,他虽是这么想的,却仍选择了伸出手去……
一周后
午夜时分,孤月似钩,斜倚柳梢,万物皆眠。
慕凌舜睡得迷迷蒙蒙之际,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顿时一个激灵,醒了。已有三日未有归家的慕依颍冰凉的手轻轻地盖在他的嘴上,眼瞳微张,面孔有些颤抖。惊得他连喘气的幅度都减少,这除了是因那噤声的手势,更是因她此刻这幅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似是遇到了什么可怕之物,一脸如临大敌。
本是寂静的夜,屋外却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嘈杂声,像是有人在说话。慕依颍将他拉到了床底,藏起来。里头那少年也在,见他蜷缩着身子,斜靠着墙。慕依颖用口型告诉他“莫慌,娘在。”
紧接着原本置于床底的两只大木箱又被塞了回去,他躲在暗处,从箱子缝隙中,看到那双踏着淡薄月华的赤足上银色脚链散着点点赤红,关门的一刹那,消散在了黑夜之中。
屋外即刻传来的打斗之声,铁器碰撞之声,衣衫翻拂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慕凌舜用手颤抖地覆盖在自己的嘴上,与那少年一起瑟缩在角落。
直到那屋外的动静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他才转头看着少年,在这黑暗之处只剩能瞧见的,是少年那忽闪而带着不安的双眸。他凑到跟前低声说道:“我先去瞧瞧,你别出来。”
说罢,往床边爬了去,正准备是要探出身子了,门又突然被推开,吓得慕凌舜即刻又缩了回去,不敢再挪动一寸。
由那箱子间的缝隙看到的是一双男子大脚,光裸着,自门外走了进来。慕凌舜将捂着嘴的手愈发收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紧张得细细密密冒出一身冷汗。
那双大脚在他面前缓慢地来回,从屋的一头踱到另一头,还好几次。待再一次折返后,那双脚莫名地不见了,连同那踱步声也一并消失,静寂之下只剩大门轻微晃动的嘎吱声。
而就在他紧盯着的那一条缝隙处,倏然露出一双瞪得异常巨大,黑白分明的眼,随着那人的退后,渐入眼的是一张黑黢黢,挂满络腮胡子恐怖如夜叉的大脸。
一把极其粗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找到你了!”随后一只大手拍掉挡在二人之间的木箱,伸手就要抓人。
慕凌舜被吓得一个激灵,迅速往少年相反的方向退去,才退了几步,莫名地摸到一双细滑而冰凉的光脚,顿时背脊升起一阵恶寒。
那双脚的主人一把将他的手抓住,连同整个人一把抄起,拎着他往方才那恐怖的男子处一扔,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给他片刻的反应与反抗的机会。
那壮汉单手托着他,一声“得咧!”噌噌噌地跑出了房门。壮汉一把将他扔在了地上,撞到地上的一瞬间,疼痛即刻席卷全身,他吃痛地弓起了背,蜷缩起来,却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喊一个字。
“还挺倔的。”一把冷冰冰的男子声音自上方传来,他呲着牙,抬首看去,这人披着一头长发,身材修长,戴着一个木制恶鬼黑面具,上头还有两只一根手指长的木制獠牙,居高临下地看向他,那眼神如一潭起不了波澜的死水,无悲无喜亦无恶。
慕凌舜环视了一下自家的院子,哪里还有半分此前的模样,东西全都被打得稀碎,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另有几处是拖拽留下的浅坑,但此刻让他觉得最扎眼的是一条银色的脚链。
正当众人都以为他这么小的娃经这么一摔,铁定一时半刻再也动不了之际,他就当着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一咬牙忍痛,以瞬雷不及掩耳之速,三两下摸爬到那,将夺来的银链死命地攥在手里。
那名还在门前的壮汉一看,这还了得?以为他就要逃了,一声怒吼,情急之下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慕凌舜只觉得心中一热,喉中一股甜腥喷出,差点晕厥过去。但那壮汉仍是不放心,将他抓起夹住,从戴面具男的手里接过绳子又将他捆得死死放在地上,这才对着屋内仍未出来的那人喊了一句:“三娘子还不出来,人要逃咯。”
慕凌舜垂着眼半眯地看向那屋内不紧不慢走出来的人,这是一个女人,一双勾人妖媚荡漾的双眼,银钗云鬟,玄衣纁带,裙不过膝,显出姣好的身段及修长如玉的腿,脚踝处有一条相似的红珠银链。她将一手拽着不断挣扎的少年交到了壮汉手里,自己走到慕凌舜跟前蹲下,伸出那青葱般的玉指将他嘴角猩红擦去,连连娇声地叹息道:“哎哟,你们这些大男人真是,这么水灵可爱的娃儿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用得着么……”
未等三娘子说完,壮汉便啐了一口道:“不这样,跑了你自己跟宗主交代去。”
三娘子站起伸直了腰,一手托住下颚,一手抱于胸前,似笑非笑,“哟,就这丁点大的娃,你两个大男人在,还能翻天不成?”
那壮汉哼了一声,看了看手中被塞过来的少年,问:“你这拎给我的又是谁啊?
三娘子双手一摊,肩上一耸,“不知道哇,这娃也在那屋内。”
那壮汉一听,圆睁的双目与鼻子皱到了一块,细细地在那少年与慕凌舜的脸上巡察了一番,“可我听说她只有一个儿子。哪个才是?”
修长的男子望了一眼那即将泛起鱼肚白的天边,“都一起带回去,让宗主辨认一下。”
语毕,另外两人不再说话,晨曦未至,三条人影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在了丛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