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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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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夕牵着萧玖,往里头走去。萧玖本来还犹豫着,可见贺夕人都走进去了,那俩小鬼也没反应,也不知是根本看不见他们,还是因为在忙而无暇顾及。
四人就这样在俩小鬼的眼皮子底下,径直地走到了最里头的楼梯前,这楼梯是悬空的,只有一块薄板插在墙里,看上去十分地不牢固,似一踏便碎。但真踏上去了,又不会这么觉得,就这样四人一步一步的往上走去。
那楼梯长且望不到尽头,第一眼,萧玖就觉得心累。就更别说他们都已经走了快半柱香了,都如同原地踏步,只是凌于半空。他从未疑过贺夕,即便他表现得对此地相当地熟悉,但此刻他是真想要问他一问了,总要给这般虚耗体力的漫长踏步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当他想将贺夕的手往回拉之时,却发现抓了个空。
他摇晃了两下,前方空空如也,背后瞬间凉意升起,一回头,便是连季如风与上官朝云都不见影踪。心下凉了半截,就以他那武功,要回去估计都不可能了。
背后一阵阴风吹来,寒毛直竖,那身后是何物,他根本不敢确认。能做的便是迈开双腿,往前跑,不出三步他就发现前方尽是平地,此时连台阶都一并消失了。
心知不妙,不住在心里呼唤云无,在这时终是想起了那伴随他的唯一。然而等来的并非是白狐,而是在空中响起的一把声音。
“你杀了谁?”这声如震雷破山,分明与祠堂内那咆问一致的,只是更为洪大震慑,似要将他整个人击穿。
震得他微微发懵,只是本能地重复着“我杀了谁?”
那声音并不因他的回复而停止,继续敲打式地问道:“你杀了他们,手上沾满鲜血,无视他们的求助,你杀了他们,你有罪。”
“我?”这如同在那此前被贺夕救出前的那个幻境内所问的,逐字拆开他都知晓,但究竟对方欲要问何事,他根本不知。
“你留下他们在这无间地狱里面,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徒留一个在人间,为何还不下奈何?”
“你……”
“你杀了你师傅,杀了你族人,还害死了你娘,为何还会在此?”在他听来是鬼话连篇的这声音又急不可耐地为他再安多几条罪状。
“我,什么时候……呜。”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却感到一阵眩晕,头疼欲裂。
思绪混乱之际,眼前一道银光闪现,银白亮光中,熟悉的身影逐渐浮现,“云无?”
他惊呼道,又带着惊喜,是的,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云无出现更能让他心安,然而这安心并未持续多久,那声音再度响起,振聋发聩,直接问出了那个他一直都在逃避的问题:“云无是谁?这个天地间从来都没有云无。”
萧玖连忙倒退一步之时云无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跟前,如同母鸡护崽一般,宽大的狐尾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而后破口大骂:“畏首畏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鼠狗之辈有何值得在这里狂吠?出来!”
此前根本不理会他的回答一直自顾自询问没有一丝波澜自空中那声,此时被激得忽而怒声道:“放肆,黄口小儿胆敢在此叫嚣?”
“笑话,藏头藏尾的妖物,我就猜你仅是那些魑魅魍魉类的低等物类,怕是连真身现形的胆量都无。”
那声音静默片刻后,仍是以震慑力十足的威严声音说道:“无知小儿,吾乃地府判官,明辨善恶,断忠奸,你是何人吾一看便知。”
云无毫不惧怕,又将萧玖用狐尾卷起,放到了背上,更是生出另外两条尾巴,将他层层裹住,不让其下去,“断什么?我还未死呢,阳间的事也轮到阴间插手?”
那声音步步逼近,此时变得阴沉了起来,“你所杀之人太多,冤魂便是要来索命的。”
云无狂笑不已,抖得背上的萧玖都差点以为就要掉下去了,“那究竟你是判官呢还是冤魂呢?我看你就是团不知所谓的东西。”而后又冷笑一声,“我看连东西都算不上!”
一直被云无口出狂言质问的那东西,此刻化作一团黑雾,啪地自上而下在云无身侧落下一个惊雷,又如同在展示它神威地怒道:“无知宵小之辈也敢质疑判司之力?”
接二连三地继续对着云无落了好几个雷罚,均被它一个个有惊无险地闪避开去,就如同早料到那雷会落到何处一般,几下过后毫发无损。于是更为得意的它一仰头,一副桀骜不驯之态回道:“判司?判司不去判那些偷蒙拐骗,奸淫掳掠,背信弃义之徒,来审我们作甚?!”
那黑雾压来,步步逼近,笼罩在上方,“审你所犯之事。”
云无也不管它究竟是判官,厉鬼还是冤魂,通通都不会放在眼内,它只是冷眼一瞥,下颚微抬,平静地问道:“我犯何事?”
那黑雾冷声给出八个大字,“背信弃义,欺师灭祖,”
“如此多的高帽压下来,担待不起啊。”
“你不认?”
“从未做过之事为何要认?”此时言语中带着更多的不屑与挑衅,只是团黑雾并不会因它的矢口否认就放弃审判。
萧玖心惊肉跳地看着那黑雾犹如一条巨蟒蜿蜒而至,就在云无跟前不到一拳的距离了。方才在头顶还不时落下雷来,还说有间隙可躲避,可这下直接面对面了,若再次被劈,能逃哪去?又见那深不见底的内里不断翻涌出雾气,每翻一次便扩散一些,似要将所有一切吞噬,“你摒弃所有的一切,只为了舍弃那过去,府内缘何入夜无灯?何以只得你房中孤灯彻夜长明?何以遣散所有仆人?你惧怕何事?云无是谁?缘何而来?即便不认,也早已注定。世间从未有过云无,你!就是个不被承认的存在。”
被咄咄逼人地问着,云无丝毫不气弱,更不退让,直视面前黑暗的深渊,“可笑!至今为止你道的每一句每一言都与我毫不相干,云无便是云无,无谓是谁。总比某些说着是判司,却答非所问之物的要好。”
那黑雾似没有听到他最后那一句的讽刺,也并无下一步攻击,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方才地追问:“你从未离开府邸究竟为何?你身旁有何人?你所犯之事天理不容,天道轮回,自始至终只你一人。”
云无听至此处,忽而长叹一声,“我道是何事。”
那黑雾停止了翻涌,问:“那你就是认了你的罪了?”
自避过了那雷击,且见眼前黑雾只是言语逼迫,更无实质,云无气焰更是嚣张,狂妄地呼啸一声,而后嗤笑道:“我何罪之有?你这连虫豸皆不如没个外型的东西,还敢妄想揣摩人心?我是谁?我此前做过何事,还轮不到你来论断!”
靠近的黑雾只是不断地翻腾吞吐,如见了满手鲜血的凶徒后,寺庙中闭目摇头的得道高僧一般莫名地叹了句,“冥顽不灵之人。”似乎就差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点拨。
“云无……”被云无包裹着的萧玖听着云无的咆哮,终是听出了些事。想起此前那被血洗的府邸,忽而一个想法占据了他的心头。“云无……”他又再唤了一次,云无那冷冽如霜双目回望着他,如若是平日他便会将那目光移去,只是此时莫名地生出些勇气,他伸出双手,渐渐地靠近那银白的幻影,他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不是没有怀疑过的,如何云无能时时刻刻在他身旁?为何在意他的生死?为何他记忆从未被唤起过?他早该去问了的……
“你莫要被他蛊惑!”云无避开了那靠近的双手。它啐了一口,咬牙说道:“清醒些!莫要被那团雾牵着走啊,它什么都不是就是个迷惑人心的!”
“是我舍弃了你?曾经过往你我究竟所为何事?”萧玖并未听它所言,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所以你我本是一体,却因何事分化开去。我只有这近十年的记忆,当日之所以弃你而去,莫不是因那事,于那时的我而言所无法承受的?”他这幡然醒悟过来,其实此前也不是没有察觉,至始至终,都寻不到自己,他没有过往,将来也看不清,他原以为诸多事困身,遇事总踌躇不前,更不愿去寻只因他不敢。似在那有意无意间,就迫使回归原处,如同久在樊笼里的鸟儿,即便笼门再开,也想不起曾经翱翔天际的自己。如今得了探案之契机,离了那高墙大院,却又茫然,终究是看不清前路,根本不知自己要寻的究竟为何?可目下,就在眼前,难道此时此刻的他就真的与那过往连半点变化都没有么?
这时那雾忽而四起,冷声道:“过去即已抛弃缘何留于身旁,既是忘却为何仍存于世?如此矛盾,自欺欺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不如给了我,一了百了!”一句句振聋发聩的质问,直击内心灵魂深处。那雾逐渐扩散开来,将一人一狐团团围住,那东西碰不着,摸不到,困不住,别说是打了,连驱赶都做不到。
此前云无还算是气焰嚣张,连连叫喊以为可以击败那东西,此时却被埋于内里,根本无法动弹。
那雾忽而聚成一团,化作一黑色大手,将萧玖拍出几十步远,云无上头笼罩一圈黑色的雾气,还越聚越多,如那泰山压顶,气都要喘不过来了。它咬着牙硬是要抬头,奈何被那大手再度摁回地上,即便怎么咬牙切齿再也没能起来。
“呜……”云无一声悲鸣后,再也说不出什么,嘴上隐隐能看到黑雾缠绕,挣扎不开。
此前事无大小,因他毫无功力,一向是云无护他,即便他不愿承认,但云无就像是那定海神针,只要它在,他便能平安无事,那么而今它被欺负了,他却只能干站着,是认了自己无能,但,也绝不可袖手旁观。
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便是提着炎阳冲了过去,那匕首于黑夜中划出一道妖艳的红光。可这一次,他拿着炎阳直接生生地从那其间闯了过去,毫无阻碍,如同那东西根本不存在。
怎会如此?萧玖此前还有些小看了那烟雾,若是炎阳均无效,那么让他这个手无寸铁之人能如何?顿时慌了心神一下不安,脑中更多出一片混乱。他一回头,试着再度挥舞而去,一个踉跄,同样的越了过去,穿行而出。一下两下,疯子似的胡乱对空中挥刀十几下,根本伤不了那怪一分一毫。此前也不知是云无过于轻敌而至被困,还是这怪之前根本就不屑与他们打,即便这怪物不再落雷,即便这就是一团雾般的缠绕,就能轻松将他们压制。而此时云无的气焰减弱了下来,那烟雾一点一点地要将他吞噬,连灵光也逐渐减弱,消逝。
“这不可以!云无不可以消失!”他大喊道。
“为何不可?过去既是痛苦,没有便是最好的选择。它消失,你就可以拿回你的内丹,不用再做个没有武功的废人,这般美哉,何须再想?”那怪雾嘲笑般的说道。
“管他武功不武功的,云无不能走!”
那雾又尖声怪叫道:“自你放弃它那刻起,它便没有存在的必要,有多少人想要忘也忘不了,你既是得了一好处,还想得二?”
萧玖被它说得气不打一处来,眼中忽而泛起一片狠戾之色,“你这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凭什么就轮到你来定我旧事的去留?它就是我的一部分,昨日许是我不足以承受,将它置于一旁,无视已久,但今日我誓要将它取回!”
“你要取回,也要看你有没有那本事。”那雾忽而狰狞了起来,吞云吐雾地冒着黑气,“耽于过往只会止步不前,你可要想好了。”仍是喋喋不休,“你过往从未被任何人理解过,那黑暗之地谁曾给过你温暖?慕家人从来只为自己使命,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愿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生活。你那所谓的朋友,只是想与你行那苟且之事。即便你逃出来了,但你的力量只会让周围的人都感觉害怕,你那府内一众下人便是因此才留下,那救你之人怕你贻害百姓,不许你踏出府外,但也从未给予过你关怀。被你视作亲人的更是害怕你的力量,无时无刻都在限制你的自由,监视着你。即便你已是把所有力量封存,甚至是抛弃,他们也不信你,皆源于你那被封印的过往在作祟。”
一字一句阐述着他并不为多人所知的过往,但即便如此,此时他还是冷哼一声,“难道就因为我前尘往事,就必须在那黑夜中行走从此不见日光么?难道就因为旁人皆冷眼相待,便认为这人间不能留么?过往既是始,论因果,没有因何来的果?云无与我此前许是做过许多错事,即便我所在意之人也许并非全然在意我,我也是试图想要与这人世间相融,哪怕我与他们不同,有异,也总比一味的再去躲避强!”
这时被压于黑雾之下的云无,本不能开口了,这时慕凌舜听到内心一阵呼唤。
那黑雾继而又说道:“你可想好了,取回的是你那肮脏龌龊的过往。你当日抛弃的,也正是不想承认之事,现如今拾回,就不怕继续悔恨不已?”
他无视那黑雾,走到云无跟前,将手置于它额上,云无对他眨了眨眼,化作一道白光将他包围。忽感体内一股炽热自丹田窜起,游走于经脉,一下灼烧在身上每一处,似要将他整个熔掉,想要大口喘息但那吸入之气冷若霜雪,如冰水浇到烧红的铁块上,更是煎熬万分,整个人跪倒在地,蜷缩着身子,不住地打颤。随着那一大波往事汹涌而来,要将人撕裂,淹没在深不见底的记忆海洋,抓不到岸的人,只能屏住呼吸,直到失去意识。
贺夕着急地看着怀中人双目紧闭,眉心紧蹙,额上缀满了豆大的汗珠,不住呼唤他名。然而那紧握的手上窜出一阵滚烫,赶紧把了下脉,一股霸道的真气不断在他体内乱窜,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似有走火入魔之势。旋即将他扶起,掌心两两相合,助运功调息。
大约运转三周过后,稍平复了些,可依旧未醒,恐生变故,续又凝神聚气,缓缓地将真气送至对方体内。
少顷,感到不再忽冷忽热之人,一种熟悉而又许久不曾有过的充盈感,随着掌中真气的导入,经脉络丝丝缕缕地传遍全身再回归丹田。暖意渐升,纤长且浓密的鸦睫轻颤,缓缓地将双眸睁开,入目的是还在闭目为他调气的隽美青年,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神色。
“夕郎。”此话一出,贺夕整个人浑身颤抖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