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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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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走了有半柱香,来到一处县城,这地方不大,医馆客栈也都只得一家。简单地去捡了些药,便在客栈住下了。贺夕吩咐完小二后,走了进门。
萧玖在榻上躺下,贺夕替他将被襦盖好,又拂去他额上的汗珠。
“你且先歇息。”萧玖感觉他声音略带沙哑,估计是疲惫所致,心里一阵发酸。
“你也歇会吧。”他轻声地说道,此前整夜未眠,硬是带伤走了一路,已是疲惫至极,又觉得两眼发涩,只想闭目一下,却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已是日暮西山,只见贺夕双手抱于胸前,半倚床栏,正闭目养神。他原意是想要贺夕去另外的客房歇息,却不曾想,他居然一直坐在床前,就这么陪着。
定神地看着贺夕好一阵,从未见过他的睡颜,感觉除了俊美,意外的带了一丝稚气。
美人还没欣赏完,一阵声响先自他腹部传来,睡了一整日未曾有过东西下肚,空空如也的等待着被填满,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总不能在这被饿死吧?
他窸窸窣窣地挣扎着要爬起,在一旁的贺夕立刻转醒,将他扶了起来。
贺夕道:“是不是饿了?”这你都知道了?惊讶着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装睡。
萧玖撇开头,嘟囔了一下,“是饿了。”
贺夕起身出门,不一会拿了一些吃的进来放到了桌上。
捧过来的是一碗白粥,舀起一勺,放至萧玖跟前,温声道:“你有伤,吃清淡些好。”
萧玖看着递过来的粥,含着瓷勺,又将其退了出来,叹了口气,这何止清淡,除了米和水都没别的。他歪头道:“就不能吃点别的?清汤寡水的,肉都没有想要重新长出来的想法了。”
贺夕听此,忍俊不禁地道:“行,我让另做一份。”
萧玖看着贺夕的背影,神色黯淡下来,匹自思量,方才袭击的那群人是什么来头?按理说这群人若是冲着贺夕来的,根本无需将他引开,所以这些人就更像是冲着他来的。只是他人一直在都城,别说是远门了,就连离家远些的地都不多去的。仇家?那断然是没有。目下能惹事的也就欧阳家这案子,难道是那欧阳家的事,有人不想让他知道?
可仔细想来,除了乔梦兰,他并未与任何人提及此行目的,这些人若真是为欧阳家之事而来,这消息又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若论此事最值得怀疑之人,那定是贺夕了,他对欧阳家之事的态度实在太令人生疑了,况且他那时还曾消失了一阵不是?只是不知为何,偏生对于此人,他就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大于怀疑。难道单单是因此前他郑重承诺过的“没有”和“不会”欺瞒于他么?亦或者是因云无至今都未曾对贺夕出过手?云无对杀气特别敏感,如若贺夕真存有二心,云无定然不会就这么由着他。
若说这欧阳家之事,本是他同贺夕一起查,所以更应该是一起对付他们两人吧,与这种单为杀他而来之感又有冲突之处。那倘若这事不是贺夕所为,又并非冲着欧阳家之事而来的?还真的会是他无意间惹到了谁?若真是如此,又会是何事?
萧玖感觉一顿思索过后,反而更加的云里雾里了。至此的他却是一阵惊觉,他怎么又独自开始分析了?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对寻求事情缘由如此上心的?此刻所思所想倒与此前在府内时大相径庭,之前是浑浑噩噩连一日三餐都懒得去想地混日子,目下倒好,连闲暇之余都不住地也要分析一把,简直都要魔怔了。莫不是往心上那一刀,将他尘封已久于心底的鼓动也一并释放了?他这番后知后觉,却不晓得自他踏入欧阳家那一刻起这苗头已有了。
恰到此时贺夕回来了,闻到一阵飘香,食欲战胜了所有,将他此时一众想法给压了下去,便不再往下细想。
看着端来的碗,里头是简单的肉丝面,上面浮着几颗葱花,看上去仍是清淡,但不知为何闻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他原本想要自己吃的,只是看着已被包成粽子的双手,无奈地只能张嘴随贺夕喂去了。尝了一口感觉甘香中又带着一丝酸甜,味道甚是奇特,唇齿留香。
萧玖被一口一口地喂,怔怔地看着面前之人,被堂堂天玄山庄庄主这般伺候着,此等待遇怕是这世上亦无几个人了吧。
待他吃完,贺夕也随意吃了些。敛起心神,“我们这是到哪了?”
“刚过荆州,此路下去没有之前的好走。你先养伤,此事,不急。”他也不晓得欧阳家这事急不急,而今伤重需要卧床被照顾的是他,不好再说些什么。躺着下来后却发现贺夕又坐回了床边来,他……该不会是想就这样坐一夜守着吧?
萧玖道:“贺庄主,怎不去歇息?”
贺夕摇头,“你先睡,我留着有个照应。”
话虽是这么说的,只是这大晚上被这么个大活人盯着,能睡着才怪,“其实我伤得也不严重,你住隔壁,我有事喊你一样能听见。”
贺夕却道:“方才问过店小二,已是住满。”
就这么个小地方都能住满人?萧玖看了一下地板,总不能让堂堂大山庄的庄主,睡地上吧?
“要不你过来一起睡吧,这床还算宽,挤一挤还是可以的。”萧玖往内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小片地方。
贺夕此前觉得萧玖因伤之事与他有了些膈应,除了城郊外不允许他抱着他走一路外,虽无明显拒绝他什么,但似乎也不那么想与他过于亲近,此时这番要求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贺夕仍未答应,还略带迟疑的道:“你的伤……”
萧玖避开贺夕的视线,往被褥缩了缩,“我的伤不是需要照料么,这样方便些。”
“……好。”贺夕点头,坐到榻前,帏帐放下,和衣而睡。
萧玖平生第一次与别人一起睡,多少有些不习惯,生怕自己动作太多,妨着旁人入睡,硬是绷直了身,闭上眼期待尽快入眠。
只躺了一会竟毫无睡意,反倒是贺夕在身旁的气息,让他内心不大平静。又觉得这平躺的姿势实在有些乏了,稍微往没伤的一侧翻了个身,恰好面对贺夕。
萧玖轻声地问道:“贺庄主睡着了么?”
贺夕扇动一下乌睫,回道:“还没。”
萧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遇袭之事,贺庄主怎么看?”
贺夕坐了起身,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全然失去了温度,“将我引开之人,让他逃了。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蒙面,又特地隐藏招式,暂无破绽。倒是那女人,若是能从其口中得知一二,兴许还能知晓些。”他虽非看着萧玖说的这话,听起来却像淬了冰一般,让人感到冰寒不已。
此话在萧玖听起来莫名地怪异,“可你不是也把她杀了?”
贺夕神色稍霁,摇头道:“我并未杀她,杀她的另有其人。”
萧玖赫然,他为何此前会认为是贺夕所杀?是因贺夕就站在那女子身旁,又手持利剑,当时月色昏暗,林中雾气凝重,招式也只能看到个大概,更多的是靠光影舞动所做出的判断,也就说,他亦未能看得真切。潇雨本身乃是寒冰玄铁所造,如何能是金光,当时还错以为是月色所致。
萧玖如此细思过后甚是不安,道:“如此说来当时林中还另有他人?”
贺夕默不作声,但即便如此亦能确定他的推断了。所以那时才会说“此地不宜久留”的非将他乘着夜色离去,原以为是因他伤重,如今看来却是因为继续留于林中更为凶险。
萧玖悔道:“若不是我,贺庄主便能将他们擒来。”
贺夕道:“他们有备而来,敌暗我明,我们又知之甚少,难以深究。”他长叹一声,“你无需自责,此事千头万绪,就是我就这一时三刻的也不能弄清。还是先把伤养好,此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萧玖本以为此话要结束在此处,身子往被子里挪了些,却听贺夕忽而又道:“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
贺夕这一路上表现出尽知江湖事,若是他能不知的事情,怕是与自己有关了吧。萧玖先道:“可是关于那白狐?”
贺夕疑惑道:“白狐?”
萧玖目光投置于冷月清疏的窗外,道:“因为它不似平常之物,一般人见了会怕。”
“我不会。”贺夕说的这话平淡地犹如跟他谈论家常一般。萧玖漠然地笑着,他只是说得委婉,贺夕这才第一次见云无,他若是知云无每次出现均为杀人而来,不知这位武林正道的大庄主是否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贺夕只见萧玖笑得淡然,漆黑的眼眸深处却又隐藏着一丝苍凉,便知此事为他的一处心结,遂问道:“它叫什么?”
萧玖道:“云无。”
贺夕道:“天青无一云,却为护一人。自然无需惧怕。”
贺夕此言已然看出了云无是为护他而来,却不知他所指何意,是因云无保护他而放心,还是自认为对他不会有杀意,所以放心?
萧玖虽可面对白狐,但其实初见之时,他是怕得不行,根本无法直视那双殷红如血的双目,那犹如两把带血的刀尖刺向胸膛,让人胆战心惊,这还曾一度成为他幼年时的梦魇。
加之云无的每次出现都伴随着血腥,他之所以不多与旁人接触,便有这一方面因由。而此前,乔梦兰是唯一一个知晓云无存在,且还活着的人,虽说她也是接受了的,但偶尔还是会来问一下关于云无之事,譬如此次出远门前,她亦是担心恐生变故地找他彻夜而谈。像贺夕这般不问亦不怕之人,倒是初次遇到。
看着贺夕貌似真的对云无不甚担心,想来武林中血雨腥风也不会少,全当他是因此而不至于一惊一乍。那既是如此,方才贺夕提及他有疑又会是何事?萧玖不解地问道:“贺庄主此前是想要问何事?”
“我察觉到你体内毫无内力,却不知这是为何?”
原是这个啊。
萧玖也不隐瞒,“我曾被告知,体内的经脉没问题,只是没有元丹,存不了内力。哪怕是别人过给我,也如同破洞之桶无法将内力留住。”
贺夕蹙眉道:“怎么会,不可能没有元丹的。”
萧玖只道贺夕是觉得他没有元丹,可怜,他反倒释然,“这能有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咯,许是我天生体质特殊,与常人不同呢?”
贺夕低头思忖片刻道:“是何人告之与你这些的?”
萧玖道:“宁泽将军。”
贺夕道:“就是那位镇西将军?听闻他是宁老将军的义子?”
萧玖道:“是的,他之前教了我些招式,就随他学了些,只是府内一向太平,到如今也无甚用处。”
窗外的层云此时将那皎月掩埋,一下暗了下来。忆起刚到公主府那会,每每不得安分,硬是想要离开。云无护他下手不分轻重,每次都打得腥风血雨,至死方休,府内也因此惶惶而不得安宁。宁贵妃当时为此头疼不已,却又不得法,这才请来了宁泽。说来也奇,自从跟了宁泽,虽说只是学了些皮毛,基本架势,云无倒没了从前那般出现得那么频繁,只是会像昨日那般在他遇险时,又或是偶尔出现在梦里。
贺夕道:“听闻他殁于四年前一次战役?”
萧玖攥着被子的手往上拢了拢,道:“嗯,我也是事后才听说。当时那场战役相当惨烈,他拼死守了三个月。可惜当他回京之时只得四分五裂的尸体……”
贺夕道:“古来征战几人回?宁将军既已选择了此路,必定也想过终会有这样的一日,如若是我,我定不愿有人为此而神伤。”
萧玖摇头缓缓地道:“其实我对宁将军的了解可能不比你多多少。他教了我三年,只知来时他还只是名武官,走时已是将军了。因我没有内力,也教不了什么高深的武学,都是些拳脚功夫,保命招式。他只是教我武功,对自己的事一概不提。刚开始我还想认他做个师傅呢,他又不要我拜师。他说是因他的武功就是随便学的,没有师门,无需认他是个师傅。虽是如此,但他毕竟对我有教导之恩,最后落得这身首异处的下场,我亦未能前去见他最后一面,哪怕只是残尸呢,想来终是遗憾。”
贺夕道:“宁将军还有你这般挂念他,也算是虽死犹生了。”
萧玖淡然一笑,自嘲地说道:“虽死犹生么,我看他如今化了鬼,就更不会认我是个徒弟了。前些年那样的颓废,就连帮忙破案都有可能成为累赘,如今更是这副德性,是我都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了。你说我若一直都在府里呢,倒也罢了,反正对那些的虚名不感兴趣,学不学武感觉没差,只是到了如今我才发觉,许多的不足有时还真的致命。我对江湖事知之甚少,况有个珠玉在侧,何事都要您替我打点,武功就更不要提了,现下就连自保都做不到,如何能不自惭形秽,还想说查案?倒成个笑话,不曝尸荒野便不错了。”
贺夕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错,如若不查欧阳家之事,你便不会出来,亦不会碰到这样的事。”
萧玖疑惑道:“我并非此意,这事本就是我要去查的,这次西南之行亦是我先答应的。只是觉得,许多事情都不如当初想的那么简单了。”
萧玖从未与人这般直言自己不足与所需,即便是对着乔梦兰,亦是玩笑居多。可为何面对贺夕,就能几次三番地轻易将自己内心剖出,喜怒哀愁尽表于外?莫不是因这一路的照料,令他鬼使神差地想要与这人亲近?
贺夕此时往萧玖侧靠近些,眼神中依旧坚定又带了些热切,“我教你些防身之法可好?虽我觉得如若不是必须作出改变,一直保持原样也并无不可。”
萧玖知他听出了自己的所求,可仍是有顾虑,毕竟跟宁泽好些年武艺也不见进展,贺夕虽是武林高手,却不知教人是否也同样厉害?道:“现今临渴掘井可还行?”
贺夕轻笑道:“实在不行,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
萧玖感觉心上一慢,低声道:“你不可能护我一辈子的,没人能做到吧。况且这般一直麻烦你多不好。”
贺夕柔声继续道:“护一辈子又有何不可?对于你,我没有觉得多麻烦,就算是麻烦,那也是我能承受的。”
萧玖听后怔住了好一会,忽而意识到什么,倏然避开那直视,忍下内心的悸动,说道:“贺庄主不觉得你每次的话都很奇怪么?”
贺夕凝视着那半垂的乌睫,问道:“怎么说?”
萧玖支吾了半会,才幽幽地说道:“总感觉你这话不该对朋友说的。”
贺夕似笑非笑地问道:“那应是对谁说?”
“……”萧玖别过头去,对谁说?他能说这很像对欢喜之人所说的么?
无言地回答,让贺夕觉得此时仍未是时候,便不在之前问题上纠缠,只是道:“这样吧,待你伤好些,再教你招式。”
这话到底是让他想起原先本意是想请教贺夕武功,至于方才那荒谬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胡乱地应着明日再说,阖眼盖上了被襦。
贺夕见他紧闭双目,轻声一笑,将枕边散落的青丝撰于手心,置于唇间吻了一下,而后将桌上的还明着的烛灯打灭,房内霎时投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