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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   阿幺当时就昏了过去。

      她不是没在战场上拼杀过,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如今这样震撼又冲击的,甚至有些在想象中又不在想象中的东西,对于现在的阿幺而言,着实是有些不太能承受。

      这之后,阿幺大病了一场,按照她的估计,应当是又少了五年的寿数了。

      这之后,阿幺似乎是豁出去了,带着疏姐姐和黑甲军,直接打上了神山。

      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记录人间的那面镜子。

      既然当初留着这面镜子是为了让鬼界掌事官评判功过,那么索性就把这面镜子搬去鬼界,免得再需要仙界进行什么狗屁的记录。

      黑甲军固然训练精良,但人数着实是少了一些,加上仙兵人数众多,也更厉害一些,阿幺他们很快就被团团围困了。

      这件事情不小,仙君也亲自出面了。

      开口的第一句就是:“人族这是要与我仙族开战吗?”

      仙君还是仙君,还是当年的模样,甚至看起来因为逐渐掌控了九州四海的话语权,变得神清气爽。

      阿幺不答,反问他:“怨族的地,是你指使的吧?”

      仙君笑道:“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啊,人家怨族盛情难却,我们也不好不帮吗啊?对吧?”

      “王忠的事情,也是你们干的?”

      仙君笑得更厉害了:“怎么会呢?你不是也看到了吗?那可是魔族干的。他们名义上是沉睡,实际上是不是沉睡,那就只有他们知道了。”

      “还不承认吗?篡改前尘镜,只有仙的记录能够做到!”阿幺有些愤怒了,一掌就挥了出去,眼前的仙兵顿时倒了一大片。

      阿幺和疏姐姐互相对视了一眼,就往那镜子那去了。

      身后是一票跟着的仙兵,还有仙君愤怒的“追上他们!”。

      阿幺拉着疏姐姐的手,飞得很是肆意,好像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肆意一般,连呼吸都觉得畅快了许多。

      神山丰沛的灵气快速地进入她的体内,让她自动运功的速度达到了最快,她感觉她枯竭的身体迅速得到了丰盈,连带这疲惫的内心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滋养。

      她赶在仙兵们追上之前,用数道神力翘起那面镜子,将它扔到了鬼域。

      正当她要将那记录之书毁掉的时候,身后的仙兵不再追了,空气也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是师父。

      阿幺回过头来,却没有叫出那句“师父”。

      疏姐姐则眼疾手快地将阿幺想要毁掉的记录之书,可是刚一烧完,那书立刻就又恢复了原样,如此折腾了几次,疏姐姐却还是不甘心。

      他该是很恨这被人摆布的命运的。有谁不恨呢?

      “行了,年轻人,不用试了,做不到的,它的书写和记录,是天道的一部分。”倾渊这话说得很是沧桑,“我们聊聊吧。”

      阿幺抱住了激动的疏姐姐:“聊一聊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感觉好像再没能呼吸到空气一般。

      仙君姗姗来迟,像一个胜利者。

      四个人,两两相对地站着,疏姐姐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阿幺,默默地,默默地,然后突然就倒下了。

      阿幺在他倒下的一瞬间便接住了他,只是接住的一瞬间,阿幺就知道了,他是寿数到了。

      阿幺缓缓地将爱人放下,悲伤得没有一滴眼泪。

      偏生在这个时候,倾渊和阿幺说道:“他是寿数尽了,放他离开吧。”

      倾渊不光这样说了,还这样做了,一阵金光过后,疏姐姐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幺这才从右眼流下了一滴泪,冷笑道:“倾渊上仙,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当年是,后来是,如今还是。”

      她说着,狠狠抹掉了那滴眼泪,然后抱着胳膊,歪着头看向倾渊:“说吧,你有什么想说的?”

      倾渊没有表情,仙君和倾渊一样没有表情,甚至阿幺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困惑:不就是死了一个爱人吗,至于这个样子吗?

      仙君率先说道:“记录之书必须要留在仙界。”

      仙君的态度是倨傲的,是坚决的,带着一种“你不能拒绝我”的态度,让人看了恼火。

      “记录之书绝对不能再让仙界把持。不光如此,镜子也必须在鬼界。”

      “那怎么行呢?”仙君听到了阿幺的态度,有些急了,就差把“你怎么可以拒绝我”写在脸上了。

      但阿幺的态度同样很是坚决,她甚至没有生气,只是重复了一遍:“记录之书绝对不能让仙界把持。不光如此,镜子也必须在鬼界。”

      “我说不行!绝对不行!”仙君开始咆哮。

      阿幺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要求:“记录之书绝对不能让仙界把持。不光如此,镜子也必须在鬼界。”

      “阿幺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不行!我说你是仙君还是我是仙君!你给我看清楚形式!”仙君的音调更高了。

      阿幺也用了更高的音调:“这只是我的第一个要求!你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就立刻毁了你这神山,到时候你就去跟妖跟魔抢地盘去吧!”

      倾渊上仙在对话即将陷入比嗓门的情况下,插了一句嘴:“这个,镜子留在鬼域就就留在鬼域吧,但是记录之书还是要留在仙界的。”

      倾渊这话一处,阿幺的两只手上一下就伸出了两缕神力,一缕捆住了倾渊,一缕掐上了仙君的脖子。

      “是不是只有这样你们才能乖乖听话?!啊?!”

      后面的仙兵立刻围拢了过来,准备一拥而上。

      阿幺手上的力道立刻就紧了几分:“仙啊?脑袋掉了还能继续活着吗?”

      她甚至都没出言威胁,仙君就忙不失迭地让仙兵们后退。那一瞬间,他们都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被神支配的恐惧之中。

      倾渊有些瑟缩地说道:“阿幺你冷静点,我可是你师父。”

      阿幺立刻将缠着倾渊的那缕神力又紧了紧:“就是因为有过这一段师徒情分,我才只是将您捆起来,不然这缕神力早就已经勒在你的脖子上了!”

      倾渊被勒得很是难受:“有话好商量,慢慢来,慢慢来,记录之书虽然要放在仙界,但是可以让桃喜回来执笔,这样大的权利,交给人族,你应该满意了吧?”

      阿幺手上却并不松懈:“然后等桃喜死后,你们再重新占有记录之书,是吧?”

      “我……我们给桃喜加寿命!对!加寿命!”仙君不等倾渊的表态,直接张口就是加寿命。

      “加寿命?怎么加?”关于这一点,阿幺也是闻所未闻,所以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和、和天道缔结契约。而且这个做不得假的,缔结完契约,她自己就能感受到。而且和天道缔结了契约的人,我们也无法伤害。”

      阿幺却是将信将疑的:“那三千神族里,难道没有和天道缔结契约的吗?”

      巧了,还真没有,因为天道不愿意和神缔结契约。

      至于为什么,恐怕只能去问天道了。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啊!”

      随着阿幺的愈发用力,仙君说话已经是越来越吃力了,所以这句话的最后,仙君的话几乎是已经听不太清了。

      阿幺也不知道是终于冷静下来了,还是怎么的,这才把倾渊和仙君松开了。

      倾渊和仙君一看阿幺这动作,自然以为阿幺应当是对这个提议感兴趣,结果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阿幺说:

      “我还要裂土。仙族保有神山,但也不允许随便离开神山,魔族单独一块领地,要有结界。人族、妖族和兽族还有灵在先行的领地,而后鬼族单独一块地,不受任何一族干涉,但鬼族的掌事官需要对天道发誓,必须同等地对待每一族,永远保持中立。”

      倾渊和仙君刚要有什么异议,两道神力立刻分别缠上了他们的脖子,这两位哪里还敢耍什么花招,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

      说起来是挺麻烦的,但是今天讲的这些,一共可以转化为以下的几件事:第一,把桃喜叫到神山,让她和天道缔结契约,然后接手记录之书;第二仙君和所有仙发誓仙族不允许离开神山搞事情;第三,将流落在外的魔族全部遣返魔界,然后给魔界打上结界,最后让鬼界的掌事官对天道发誓。

      其中除了第三项,都是很快就能解决的问题。

      在监督完其它几项的实施之后,阿幺就亲自下去捉魔族了。

      魔族在人界的其实也不少,都抓肯定抓不过来的,所以也就是抓和王忠事件有关系的,和燕月楼主有关系的那一拨,抓的时候顺便也在调查燕月楼那边的事情。

      也算是有了一些眉目,当然,主要是从被抓回去的魔那得到的消息。等到给魔界上了结界之后,阿幺就开始着手解决燕月楼的事情了。

      原来,当年的燕月楼并不是真的就被东一拳西一脚的就那样解决了。早在九重塔破的那一刻,燕月楼的楼主和一些核心人员,就已经带着一些重要的资产离开了。

      在之后的很长时间,这些人员就一直隐藏在人群里,过着相对普通的生活。

      阿幺之前在燕月楼见到的那个楼主,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亡故的。阿幺现在看到的这个楼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当年的左护法,他穿着楼主的衣服,在成员和外人面前,都扮演着楼主的角色。

      但至于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楼主已经不是当年的楼主了,这还不太好说。

      沈公子已经和他的心上人完婚了,因为这之后阿幺一直找他帮忙,时间久了,沈公子索性也就跟着她了。

      当然,他的妻子也跟着,两人现在算是阿幺很得力的人了。

      正是根据这两人的消息,阿幺才最终确定了,那套宅子的主人,就是燕月楼的人,也正是他们策划了王良的那件事,并且在仙界的帮助下,篡改了那个毁掉前尘镜的死士的前尘镜。

      其实这样看来,燕月楼完全就是想挑衅和炫耀,这才派了这个死士,如果直接从仙界那边下手,摧毁王良的前尘镜,阿幺一时半会还真的是无迹可寻。

      至于那扇门,其实是门的开向带来的错觉。

      封死门的木板钉在外面,但板子的两端都是比木板宽度更小的钉子 ,看起来钉上了,实际上却只是虚着钉上的,外面看着没问题,实际上却并没有相应的作用。而那门也是从里往外开的,所以看上去是封住的门,实际上从里面一推就开了。

      顺便说一句,章氏的那个姐姐嫁给南宫闻人之后的生活。

      这位姐姐也是个明白人,把南宫闻人只当合伙人,但据说南宫闻人倒是颇为喜爱她,为了她还遣散了一大批的姬妾,只是讨好了这位姐姐很久,依旧没得到什么回应之后,南宫闻人的生活便又照旧了。

      阿幺现在的寿数其实已经就三五年的光景了,所以如今她也想真的去诸国再走一遍,毕竟疏姐姐是想带她去的。

      她就当是带着疏姐姐,再去看一下。

      这人和仙,终究是不同的。

      ……

      从皇城出发,阿幺的第一站去了旧时西寿的地盘。

      此时的西寿,又重新自成一国了,国号为启,和当年西寿的领土差不多。巧合的是,如今的西寿皇族,祖上也是马夫。

      其实这么论并不很具有说服力。一个普通人哪怕在太平年月,繁衍后代的能力也是有限的,约摸不出三代,只怕就绝嗣了。

      而富贵人家的后人,自然也会有沦落成普通人的,几代下来,其实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只是阿幺还是因为这个,对西寿的皇族有了一些好感……或者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好感,只是觉得亲切。

      阿幺带着沈公子和沈夫人,一起去拜见了启国的皇帝。走的是京兆尹的门路,说是有宝物要献给皇帝。

      宝物什么的,自然也不能完全是胡诌,阿幺拿的是从燕月楼那边缴获的一个金樽。

      阿幺看过,这东西虽然是魔器,但其实没什么大问题,除了拿它喝水能增加容貌之外,这杯子没有任何作用。

      当然也没有任何副作用。

      皇帝或许本身对这个不感兴趣,但他或许确实有想赏赐这杯子的人。

      他总会有一两个喜欢的,年轻漂亮的美人,又或者,他有一个在意美貌的母后,可以用这个来尽尽孝心。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只不过宝物是进献了,阿幺却并没有成功看到启国的皇帝。

      这多少让阿幺觉得有些失落。

      不过阿幺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一个结界了,也不打算让人界的诸位帝王向仙界服软了,所以么,这启国的帝王,不见也罢。

      只是宝物献上去了,连个赏赐也没有,三人心里都给启国打了个差评。

      “来都来了,玩两天再走吧!”

      阿幺如是对这对小夫妻说道。

      启国的都城,也是曾经西昌的都城。只是说来惭愧,阿幺对这座城,并不熟悉。

      沈公子是两位夫人的钱袋子,有他在,自然不会担心待不下去,他们在城吃各种各样的美食,又去城外看各种各样的风景,从启国的都城出发,一路逐渐向北,向着昔日的燕月楼旧址去了。

      虽然这一行三人是以阿幺为主,但大多数欢笑的时候都是沈公子和沈夫人这对小夫妻在前A面笑啊,闹啊的,而阿幺跟在后面,含着笑地看。

      阿幺感觉,这一对可能比自己和疏姐姐,更适合做夫妻。她甚至觉得,虽然自己不是春晨,但除尘是拒绝他,是对的。

      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之后招惹疏姐姐。

      也不该在重回人界之后,重新和倾渊上仙接触。

      如今人族四分五裂,好容易建立起来百年的学宫也落到了仙的手中。

      她想,大概她什么也不参与,也许就不会出这么多乱子了吧。

      就像当年的倾渊上仙,如果不去给除尘送信,九重塔也不会从天而降,桃喜的姐姐桃夭就不会和离,不会再嫁,也许如这世间许多媳妇一样慢慢熬成婆,或者熬到没有婆婆的那一天,又或者没能看到希望,但至少可以重新转世。

      但倾渊送了那封信,桃夭重新出嫁了,再嫁的桃夭最终还是被逼死了,所以桃喜为她复仇,也没了往生,随着九重塔的破灭,而一起身陨,和她的姐姐一样,没有了所有的以后。

      在这场变化之中,神有他们自己的收获,仙更是不算白忙活一趟,桃喜勉强算是得偿所愿,赌上了一切,失去了姐姐,但也报了仇。

      只有除尘和阿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比起除尘只是被安排命运,阿幺尝试着安排命运,可最终的结果却是被仙安排,明明有移山填海之力,却尽是为人做嫁衣裳。

      还让疏姐姐什么都没能留下,就那么消散在了神山。

      只不过和她不一样,疏姐姐是人,还有下一世、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

      无穷无尽。

      只是阿幺却不再希望遇见他了,她想放他好好生活,不用再跟着她吃苦,也不必再为了她吃苦。

      阿幺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疏姐姐当年要孕育桃喜,又为什么不愿意桃喜当太子了。

      那是念想。

      从理智上来讲,念想对于那个消失的人本身,没有任何作用,但对于留下的那个人而言,却是上了瘾的鸩酒,忘不掉的毒药。

      每一次看着沈公子和他的夫人,阿幺都会发现,原来她和疏姐姐,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过。

      他们没有互相簪花,也很少这样又笑又闹。

      他们很少互相吐露情感,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就事论事。

      他们有感情,却又好像——没有任何感情。

      阿幺突然觉得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

      她也想给疏姐姐簪花,也想让疏姐姐为她描眉,想和他肆无忌惮地打闹,想和他看遍这人界的山山水水。

      只是如今却不能够了。

      她曾经讨厌被当成除尘,如今却开始在心里,将疏姐姐的转世当成疏姐姐,牵念,挂怀。

      每每反思,她都觉得,当初不应该为了换身躯的事情,对他那样冷淡。

      启国的北部有一条河,河的一段连着一个湖,算是文人雅士都爱去的地方。

      阿幺也带着沈公子和沈夫人去了。

      湖面是银白色的,阿幺不知为何,想到了鱼鳞,想到了那些年,疏姐姐画给她看的那些画。

      疏姐姐那个时候曾经说过,想要来这里看一看,也不知道他在回宫之前,云游之时,有没有去看过。

      行舟湖上,阿幺洒了一杯酒,就当是祭奠疏姐姐了,从此之后,她愿意放下。

      “沈公子。”阿幺转过身来,对着正在和妻子腻歪的沈公子说道,“我有一重托要交给你,不知道你可否愿意答应。”

      “请讲。”

      “如今燕月楼已经被收拾个大概了,还剩下四个在外逃着的,我想让你去追已经知道的两个,楼主和他的护法,剩下两个未知的,由我来对付,但如果我对付不了,我死了之后,他们也就交给你了。”

      “您这是要告别吗?”

      “是吧。”

      沈公子没有多劝,沈夫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湖上一游,就此别过。沈公子带着夫人继续向北,阿幺则是往南边去。

      一直往南,就是九重塔的旧址,在核心的位置里,至今还是寸草不生,光秃秃的一片,突兀的一块空地,与周围的繁华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哪怕再与周围格格不入,也没有人会好奇。

      因为那块空地的上面,飘着漆黑的魔气,比当初在燕月楼的地盘里看到的那些,还要过分。

      说是隐天蔽日,也完全不为过。

      而阿幺,却一步一步地往那魔气覆盖之处去了。

      或许相比现在知道的那个做了楼主的左护法,或许眼前的这一个,才是燕月楼真正的核心人物。

      或许就是他,帮着一个毫无内修的让人你建立起了一个强大的燕月楼。或许也是他,让左护法成为了新的楼主。

      阿幺一步一步地走进,也逐渐看清了那个被黑气包裹着的人。

      那个人阿幺认识。

      是本该在沉睡的魔君。

      魔君在疯狂地吸收九重塔残留下来的神力。为了防止被人抢夺,他还不断释放魔气,污染这些神力。

      神力可以转化为妖气,可以转化为内力,可以转化成这世间的任何一种能量,阿幺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魔君想要这些力量干什么?

      阿幺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魔君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阿幺。他的眼睛已经全然是黑的了,仿佛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看着令人惶恐。

      阿幺被魔君如今的样子吓了一跳。

      魔君知道阿幺的疑问,自己就说出来了:“你知道魔魇吗?”

      魔魇,阿幺是知道的。

      一种存在于很久很久之前,久到这世上海神还不曾出现,也不曾消失,海水还没有那么咸,连神山都还不在的时候。

      魔君不管阿幺的反应,继续说道:“其实任何东西都不会一直存在的。你现在或许觉得仙是没有办法战胜的,过去仙可能也觉得神是没有办法战胜的,但是它们都被战胜了。”

      “仙现在觉得天道是无法更改的,可是他们不清楚,我却是清楚的,在更久之前,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天道。”

      魔君说到这里,从地上站了起来,用一种指导晚辈的语气和阿幺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有很多愤懑,有很多不甘,还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只是我告诉你了之后,你也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

      “所以想问我还要不要知道吗?”阿幺觉得挺有意思的。

      “当然不是,我是提醒你,现在捂耳朵也许还来得及。”魔君是笑着说这话的,“其实如今剩下的几族里,魔知道的是最多的。因为那些小的魔根本就不重要,魔界唯一的至尊,也是我,才是魔界唯一的魔。”

      “因为千百万年以来,魔界的魔君始终都是同一个人,每一个继承了魔君之位的人都会在座上那把椅子之后,变成我。”

      “我是什么呢?我是这茫然天地间,从存在的最开始就存在的一缕浊气之精,我与这九州四海一切的大地共存,只要有一寸土地存在,我便永远存在。”

      “我是混沌的二分之一。”

      “剩下的二分之一,是一缕轻气之精。和我一样,它和这九州四海所有的河流湖泊共存,只要有一滴水存在,他也永远存在。”

      “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所以从诞生之日起,我们就终日争吵,终日打架。那个时候还没有九族,自然也没有年的概念,我也不知道打了多久。他打不过我,躲回了海里。”

      “他在海中孕育万物,成了海神,带着一堆虾兵蟹将来征讨我。于是我也在陆地上繁衍万物,成了陆神。我创造了飞禽走兽,创造了花草树木,教会他们修炼,让他们为我所用。”

      “他们心无旁骛地修炼,内修进步得很快,然后他们就不听我的了,他们想过自己的生活,不想征战,不想反抗海神。所以给他们的内修中加了一些怨气,让他们的内修变成了妖气。妖听话了,可是怨气无法排解,为了怕它们怨气积攒过多,所以我好心地让他们可以排出怨气,然后由我进行吸收、炼化。”

      “被吸收炼化的怨气又重新成为了生命体,变成了怨。我以为怨会是我最听话的孩子,可是他们居然不是!他们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干什么!”魔君说到这里,模样似乎很是气愤,“所以我就加重它们的执念,然后他们就成了魔。”

      “那些魔自从脱离怨体开始,就成了陆地上除了我之外,最强的存在,我最喜欢他们了,他们也最合我的脾气,听我的话,可是他们和那群虾兵蟹将打架,居然输了!”

      “他们怎么敢的!”魔君突然加快了语速,“于是我狠狠惩罚了他们,我用他们的执念狠狠惩罚他们!所以他们不得不更努力地内修!更努力地内修!”

      阿幺现在就算是用脚趾头看,也知道魔君现在的这个状态有多不对劲,只是人家现在就是在讲故事,讲得还是阿幺想要知道的,哪怕不知道是真假呢,阿幺还是得听着。

      只不过,忍起来,却是是有些难受。

      魔君继续说道:“但是那个什么海神,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在那一战之后,他没过多久就死了。”

      “他的意志化成了天道,他的精血化成了神。”

      “天道约束了一切我创造了的生命体,所以——我又创造了一种崭新的生命体!我将他们命名为——”

      “人族!”

      “人族和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一样,天生不带神力,但同样可以修炼,我给修炼之后的人取名叫做仙。所以仙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任务!屠尽这世间一切的神!”

      “一切的神?包括你吗?”

      “不!我不是!我不是神!我是魔!我不屑与这世间任何的神为伍!我是这世间最为强大的魔!”

      “这世间所有的魔都是我!所以没人能够打败我!”

      见魔君这样,阿幺实在是不愿与他多说,直接转身就要离开:“那您还是继续在这发疯吧,晚辈先告辞了。”

      阿幺这话说得很是冷淡,不带一点感情。

      因为魔君的感情实在是太澎湃了,对于她这样一个本就疲累的人而言,实在是难以承受。

      但魔君好容易能抓住一个人发疯,怎么可能愿意放过?

      “你就这么走了?你怎么敢走!”在魔君眼里,好像没有人敢忤逆他。

      但事实就是神仙之战的时候他还是参战了,参战之后还差点反手被仙灭掉。

      或许他曾经是陆神,但他是自愿抛弃神的身份,选择堕魔的。

      魔君的话听起来是有一些问题的,但大体的内容,阿幺还是倾向于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这么久远的事情,阿幺也没有办法取证了。

      所以魔君怎么说怎么是吧。

      按照魔君现在的说法,他和海神是相对应的一对混沌力量。海神在海中创造了自己的生命体,他也在地面创造了自己的生命体,在一场大战之后,海神陨落,形成了天道和后来看到的神,海里的生命体也被重新划分为妖族,和陆地上的一切生物一起,构成了九族。

      然后因为一些原因,魔君堕魔了,成为了魔族的首领,或者是一旦成为魔族的首领,就会被魔君夺舍,所以魔族一直存在,也曾经昌盛过。

      后来的神存在以后,确实曾经有过开启魔魇的记录,那座神山,便是魔魇之时,神所创造的避难所。

      那一场灾难于各族而言,堪比人界的九重塔之劫。

      包括魔族。

      所谓的魔魇其实就是魔君的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燃烧魔界其它魔的生命,对九州四海进行破坏。

      在魔魇之下,江河湖泊会漫出水道,生命体无法入睡,一进入睡眠就会陷入无休无止的噩梦当中。

      阿幺自然是不希望这样的浩劫再来一遍的,但是看魔君现在的样子,他应该根本无法开启魔魇。

      他一个人在结界外面,上哪燃烧其它魔的生命呢?

      几乎就是在同时,沈公子和沈夫人在追楼主和护法的时候,楼主和护法被一个女子救走了。

      细看之下,这女子竟然和阿幺有几分相似,只是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魔气。

      她赤着脚,所以隐约能看见脚踝处又一处法阵的印记——那是魔化兵的召唤法阵。

      其实这就是阿幺当年被换掉的那个身体,本来确实是没办法再用了,但正是因为有这个印记,在阿幺离开这具身体之后,魔化兵逐渐包围住了这幅躯体,用魔气和怨气修复了这具躯体。

      再后来,这具躯体就被换给了那个本该死掉的楼主。

      是的,就是穿影绡的那位。如今他有了魔气护体,再也不用把自己包裹在各种护身法器之中了。

      缺点嘛,就是一个鬼,住进了魔的躯壳里,还是由男变女,据说这位楼主颇为不满。

      但从楼主变成了魔君的副手,他还是挺高兴的。魔君不让他抱怨,所以他也就没再抱怨。

      按照魔君的计划,他们要在人界制造大量的怨,然后将这些怨通过阵法,直接转化为魔。

      这也是阿幺漏想的一环。

      只是如今修炼者满地走,他们在人间想弄出魔化兵也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魔君已经下令让他们撤退,到九重塔旧址的地方集合。

      这也是为什么,沈公子和沈夫人在追踪的时候,能同时碰到楼主、护法,还有这位魔君的副手了。

      其实如今还在活动的就剩他们三个,还有魔君本人了。

      沈公子和沈夫人追着这三人逃跑的路径,最终也来到了九重塔的旧址。

      这个时候的阿幺在做什么呢?

      阿幺被魔君杀了。

      只不过,故事却并未就此完结。

      阿幺虽说是最后一个神,但毕竟不是整个神界的力量就都要在她的身上,相比之下,魔君作为最原始的神,就算堕魔,和阿幺的力量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阿幺就立刻爆体而亡。

      她的神元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变成这人间的结界,但这神元离开体内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感觉自己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然后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神山。

      如今的神山,是上仙们的太平盛世,他们不必做什么,九州四海就似乎尽在囊中,他们唯一担忧的,不过是桃喜和她手里的那个记录之书。

      神元登上了九州四海的最高处,冥冥之中听到了一个空灵的女声。

      温柔,慈爱,仿佛一位母亲。

      “阿幺,你可知,你为何会来到此处吗?”

      阿幺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处,但她猜测和她说话的,应该就是天道。

      阿幺不语,天道也不语,只是给她看了一些画面。

      最开始是一片蓝白色的空白,后来,被滴入了一滴墨水,再后来,白色的、蓝色的,追着黑色的圆,一圈一圈地跑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就撞在了一起。

      紧接着就是第二幅画面,黑的和白的兀自合成了一个圆形,在蓝色的背景下,不停旋转、旋转,一边旋转,一边下沉,最后分开。

      那白的逐渐变成黄色,化为土地,那黑的逐渐变为蓝色,化为水源。

      土地日渐增长,水源生生不息,于是便有了今天的九州四海。

      黄色的土地上逐渐孕育出了一个高大的“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不眠不休地练功;蓝色的水域里,也孕育出一个高大的“人”,她穿着白色的衣服,也在不眠不休地练功。

      每过一段时间,穿着黑色衣服的“人”都会搅乱水的流向,逼着穿白衣服的“人”出来应战。

      黑衣服的“人”每一次都是在刚开始的时候,攻势很猛烈,又在持续的战斗中败北。

      每一次黑衣服的“人”都会认输,每次黑衣服的“人”一认输,白衣服的“人”就会重新回到水里,继续练功。

      终于有一天,穿白衣服的“人”练得体外包裹了一圈柔和的白光。她将那白光放出去,于是这水里,一下子就有了生机。

      当黑衣服的“人”,再一次挑战白衣服的“人”时,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水中的这些生命体。

      这一次穿黑衣服的“人”,依旧战败,他回去也在黄色的土地上,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生命。

      他让所有的生命都去练功,然后他再吸收这些生命体所炼得的功法。

      吸收内修的过程,是极为痛苦的,时间久了之后,这些生命体内就积攒了极强的恐惧,恐惧变成了怨气,怨气聚集成了怨,怨又成了魔。

      穿黑衣服的“人”在又一次挑战失败后,将目光放在了这些怨和魔的身上,在仔细研究了怨和魔的练功方式之后,他发现魔其实就是怨进行内修之后的产物,而怨修习的方式就是怨气的自我复制。

      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穿黑衣服的“人”决定自己也要吞吃这些怨气,然后让这些怨气在体内自行复制。

      于是这一次,他终于赢得了这一场挑战,穿白衣服的“人”,也被他打成了重伤。

      但他仍然不肯罢休,誓要将这穿白衣服的“人”消灭掉。

      水中的虾兵蟹将们自发地组成队伍,帮助穿白衣服的“人”对抗穿黑衣服的“人”,于是穿黑衣服的“人”也就将地面上的生命体都组织起来,组成一支大军,由自己督战,应对虾兵蟹将们的反击。

      只是收效甚微。

      穿黑衣服的“人”手下的这些生命体,都不愿意为他卖命,最后还是因为穿白衣服的“人”受伤身陨,这场战争才结束。

      战争结束后,穿白衣服的“人”也化成了黑白二色的圆,白色的向上飞去,化作了天道,从此九州四海便有了四季轮转,有了年月日的概念。

      黑色的则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一个的“人”,这些“人”个个法力无边,移山填海之事都来得很是轻松。

      阿幺知道,那些就是神。

      天道诞生的一瞬间,土地上悄悄孕育起了另一种形式的生命体,他们和神长得差不多,但却没有任何法力,也没有那么长的寿命,他们只是天道产生天光四时的副产物罢了。

      人族诞生之初,便经历了一场浩劫。

      他们还没明白该如何生存的时候,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便开启了魔魇,他说要惩罚一切战败的生命体。

      洪水不息,难以入眠。对于早已修行的妖族而言,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还能生存,但对于没有丝毫内修的人们,就显得有些太过难以承受了。

      于是陆地上诞生了许许多多的鬼,这也让形式变得更加糟糕了。

      这个时候,是神将四座山合为了一座山,移到了海面之上,带着一部分想要逃离的人族,离开了陆地。

      穿黑衣服的“人”,燃烧了所有魔和怨的生命,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天罚”,直到他的魔力最终枯竭,身体消散,这场灾难才逐渐停了下来。

      在灾难的时候,为了应对无法入睡的问题,神们将自己的修炼之法交给了人们,一部分的神还与人族通婚,生下了几个带有半神血统的孩子。

      等灾难结束的时候,人族和半神都离开了神山,神们却在此定居了下来。一部分人族跟着半神,在和神山隔海相望的地方定居了下来,这就是最原始的仙。

      另一部分人族则回到了人族如今的栖息地,那是从噩梦之中重新苏醒的人族经营的土地。

      几代之后,他们便逐渐又回归成了普通的人族。

      那个时候,各族的领地之间都很遥远,所以人族尚且还是安全的。

      后来人族不断发展,领地也在不断扩张,天道为了限制人族的持续扩张,也为了保护在九族之中最为脆弱的人族,降下了十方结界,暂时创造出了一个轮回的规则。

      直到目前为止,神执行的还是天道的意志。

      后来,新的魔出现,壮大,魔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首领,自己的首领又继承了穿黑衣服的“人”的意志,或者说变成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一定要反攻天道和神。

      年轻的神们并不知道魔的秘密,又或者知道了,却未放在心上,但他们却看到了魔的不安分,所以暗暗地示意各族都针对魔族。

      魔族的处境就变得更加艰难了。

      神族一直觉得自己是九族之首,所以,在对魔族进行小试牛刀后,他们终于把目标放在了十方结界里的人族。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其实也不至于出现后来的九重塔之事。

      并不是所有的神族,都有意控制整个九州四海,而神君是平衡两派的重要人物。

      魔在艰难的环境之下终于对神族发动了长达千年的大小征战,最终以神君陨落,神界撤兵告终。

      七帝君中的三帝君,收起了神君最后呕出的心头血,将其炼化为神,并将神君的神元给了这个神。这便是小神除尘的来历

      但他却对七位帝君隐瞒了除尘的身份,将除尘仅仅作为普通的小神,安排了差事。

      仙界弟子在学习初有成效之后,都会通过八方转生阵进入十方结界历练,哪怕是内门弟子,也不例外。

      半神血脉的倾渊到了年纪之后,同样来到了人间历练,只不过他借住的人家,刚好是桃夭的婆家。

      虽然客人没理由进入内宅,但从日常的态度里,倾渊还是发现了端倪,于是他到了房顶上守着,终于确定了桃夭确实一直在被家婆欺负。

      初入人间的倾渊自然很是同情,想了各种办法帮助桃夭,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他每一次失败,桃夭就要接受变本加厉的磋磨。

      桃夭为了族中其他女儿的婚嫁,只能忍气吞声,甚至都不能逃跑。

      倾渊实在无法,最后给神界传了信。

      一个小小女子的命运,于这浩瀚的时空岁月而言,着实是不起眼了一些,神界一开始的确是没能注意到,但是收到消息的神将这件事情报给了三帝君。

      三帝君让这神找机会把这信丢在除尘的面前。

      除尘果然顺了三帝君的心意,在记录之书里抢着记下了那句话。

      接下来就是审判。

      三帝君将这事判得极重,好抓一个为除尘出头的人进九重塔,为除尘聚魂。

      但偏生整个神界无人来求,只有一个小妖,一步一扣头地拜上山门,祈求诸位帝君放过除尘。

      这事打乱了几位帝君的计划,自然啊让他们很是不高兴,所以便打了好些钉子进了除尘的身体。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那小妖去求了明幽上神。

      明幽不知为何,居然也答应了。

      几位帝君乐得如此,这件事情便也轻轻盖过了。

      至少他们是不再放在心上了,只等着九重塔破。

      而魔君这边自然不会没有动静。

      在九重塔进入十方结界之后,魔君便在人间物色了一个先天弱症,备受欺凌的男孩,让他做了燕月楼的楼主,为他盖了第一座燕月楼,并且亲自用一道魔气,将燕月楼的楼顶,与九重塔的塔尖连在一起。

      然后,随着九重塔的破碎,燕月楼失去了庇护。魔君立刻就放弃了这个地盘,将楼主带了出去。

      正是因为如此,燕月楼在那之后,才会变得格外好对付一些。

      因为燕月楼仅仅剩下了掠夺生机和魔气以及生产魔化兵的功能,所以重要程度降了很大一个等级,在那之后,被收复,也就不是很奇怪了。

      但燕月楼的上层组织结构还是最大程度地被保留了下来。
      因此燕月楼的覆灭,本质上并未影响它功能的记叙发挥,尤其是楼主换了阿幺的身躯,拥有了魔气还能自主召唤魔化兵,实际上的战斗力变得更强了。

      天道在逐渐生出掌控欲的神,和拥有一半海神血脉的仙之间,最终选择了仙,但仙天生还带了陆神的那一半,也最终使得他们同样生出了对掌控的渴望。

      但掌控本身也是一种权利,所以很难说,如今九族之中,争王争霸的习气究竟是从何而来,又或许,这不过是万物想要获得更多的生存资源的天性罢了。

      无关他们是谁,是谁的血脉,处于何种地位。

      小动画播完了,阿幺抬头问天道:“那你想做什么?也放弃仙吗?”

      虽然阿幺看不见天道,却还是根据声音的由来,抬起头说话,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不必抬头,这世间,处处是天道。”

      当然,那声音也回答了阿幺的问题:“你是这世间最后的神,又吸收了几乎所有神元的力量。因此,我想让你融入天道,让天道成为更强的天道,足以控制九州四海局面的天道。”

      “所以才要等我死了,才把我找过来?”

      看起来这话的针对性似乎有些强,但阿幺实际上不过是试探性的发问罢了。

      天道也不急,它的语调依旧是那样的平和:“我并不是强行想让你于我融合,我如今只是一道意志,你如今也不过是一道被诸多神元加强过的意志,你的力量虽然仍是稍弱于我的,但我也无法对你做什么。”

      “我邀请你的加入,修补我,完善我,让我适应如今这个世界。”

      天道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按照天道给的消息,人类是天道创造天光四时的自然产物,哪怕在魔魇开启的无边痛苦之中,没有神的帮助,也一样有一些人,活到了那场劫难之后,因此相对于其它各族,人族是最依赖天道的,也是和天道关系最为密切的。

      其它族群脱离天道,都能持续存续,只有人族,依赖于天道而生。

      如果此时融入天道,阿幺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愿,为人族提供最大程度的保护。

      目前为止,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若是再次开启魔魇,别说人族了,其余个族的损失和受到的伤害,只怕也是难以估量的。

      至于她融入天道之后,自己是否能起到作用,这个,阿幺总归无暇去想。

      若是她能起到作用,自然最好,若她不能起到作用,在魔魇的前提下,她的那个结界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若是没有魔魇,那就相当于她赌输了,在天道的庇佑下,人族虽然历尽波折,但还是能存活的。

      正当阿幺下了这个决心,想要答应天道的时候,她又被另一股力量下下拉扯,不断拉扯,不断下降。

      最后,就来到了至深至暗的所在。

      阿幺疑惑:“你是谁?”

      一道浑厚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吾是天道。”

      这是天道,那她之前见的那个天道,又是什么呢?

      阿幺一时间也无法判断,他们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天道。

      “你为什么要找我来?”

      “吾想让你融入吾,成为吾的一部分。”

      嗯,看起来现在这个自称天道的,似乎更霸道一些呢。阿幺想。

      “凭什么?”

      “凭吾是天道,你不得反抗。”

      你要是这么说,那也就没得说了。神元本身是意志,并不需要休息,不管是哪个“天道”,自然都没办法钻空子,所以只要阿幺不想,哪个“天道”都拿她没办法。

      这里是至深至暗的所在,没有天光,亦不见四时,或者,也根本没有时空流转。

      阿幺就在此处静坐,不断加固自身。

      她感觉自己静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她见到的这二者,都是真正的天道呢?

      所谓肉身化魔,其实就是身体支撑不住陡然增加的怨气,怨气快速化魔,吞噬了本身,而本身放弃挣扎,被怨气所化之魔所控制。

      之前白色的那个天道和魔都说过,海神陨落之后,一分为二,一部分成了天道,另一部分成为了执行天道的神。

      那阿幺大胆猜测,陆神死后,是否也化成了好几部分,而夺舍历代魔君的,也只是像神君或者神那样的,原初神的一部分?

      阿幺更倾向于魔君的权重应当只是神君一个人的级别,而不是全部的神的级别。

      因为阿幺继承的是神君的神元,按照神的转生法则而言,她几乎就是神君。这一点可以在七帝君对她的态度上,有所佐证。

      如果是这样的话,两边现在都想拉阿幺入伙,也就说得通了。

      一个想找回缺失的自己,另一个则像拥有更高的权利。

      可于阿幺而言,这些对她又有什么用呢?

      她根本离不开这里。

      她被困在了这里,那她根本就不会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她毫不知情,也就无法判断。

      但是某一刻,阿幺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上拉的力量,和之前将她拽到神山的力量是一样的,只不过相比之下,要显得弱了很多。

      想来是受到了这股向下力量的影响。

      但那股力量还在不断加强,似乎不把阿幺抢到手里,就绝对不会罢休一般。

      于阿幺的身上,则是被撕扯的感觉。

      还好神元只是有感觉,却并无痛感,作为神元,她?做不了什么。

      终于,在两股相反力道的反复拉扯之下,阿幺终于变成了两段。但却不是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那种感觉更像是,从一整个,变成了两个。

      她感觉自己此刻,虽然是一种意志,却有了两个身体,一个越来越轻,飞到了天上,另一个越来越沉,坠入了地下。

      紧接着,阿幺感觉到高高在上的那一半开始下坠,而沉在地上的那一半则开始上升。

      他们都拖拽着想要与他们融合的天道,向着与从前相反的方向,融合。

      在他们碰撞的一瞬间,阿幺看到九州四海,一片汪洋。

      火球划过天际,化成一个又一个暴烈的梦魇,将万物陷入沉睡中,溺亡。

      两股天道被融为了一体,在旋转之中,重新分出了黑白的色彩,而两个阿幺,则化成了两个小球,在黑白的纠缠之中,巍然不动。

      黑与白的追逐之中,逐渐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阿幺感觉周围越来越吵,越来越吵,然后在一阵炽热的光亮之后,归于平静。

      她看见神山渐渐上升,泥土化为重重的云朵;

      她看见鬼域在缓缓下沉,坠入了至深至暗之所;

      她看见天道的光芒笼罩整个九州四海,将魔魇彻底驱散;

      她看见魔君枯槁的外壳,逐渐陷入沉睡……

      曾经的记录之书在天火的照耀之下,化为虚无,桃喜手中的笔,开始书写全新的人间诗卷。

      一位年轻的帝王在魔魇过后,重新统一了九州四海,开创了一个人与妖与修行者共同存在的盛世。

      当然,这里还有魔,只是他们并不居住在中土,而是在山的另一边。他们平定地修行,却不知是否在等待魔君的苏醒,重新创造他们的辉煌。

      怨与怨气,依旧是笼罩在九州四海上空,挥之不去的阴霾,只是相比从前,他们更愿意从小的方面影响九州四海的人族,或者是飘过高高的山脉,去与山那边的魔族为伍。

      阿幺看到那位年轻的君王被老臣掣肘,费尽全力平衡朝堂局势,妃子一个一个地纳,奏折没完没了。

      她感觉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那个时代,一个已经远去,永远不会重现的时代。

      也是她如今并不留恋的时代。

      年轻的帝王维持着一个繁盛的王朝,然而为一个人所存在的王朝,也必然因为他的消失而毁灭。

      在他消失的那一天,这个帝国便注定了消亡。

      狼烟烽火,战争不息,九州四海,生灵涂炭。

      在短暂的征伐和短暂的制衡之后,九州四海又恢复了和平与一统。

      然后又是战争。

      在一次次的战争与和平之中,妖族,也逐渐开始被人族同化。

      每个生命体也许都觉得自己是强大的,但几乎不会有生命体觉得自己是强大的,而人族的同情与悲悯,是生命体安全的来源。

      它不能保证一定会安全,却能增加安全的概率。

      在一次次的战斗之中,人世间的手段也变得愈发含情脉脉。

      仙被重新请了回来,管理人族地面上的各项事务,有些在天上,有些在地上,而不论是哪一族,他们死后,又都归地下的管。

      看起来,似乎是公平了。

      阿幺想。

      不过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什么阿幺了,如今只有无处不在的天道。

      只是不知那两个圆圆的小球,在看到人间一个个或男或女,或人或妖的行人,是否会想到当年揭开盖头时的,那惊鸿一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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