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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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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若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女儿。
那是西寿国运转折的那一年,那一年被后世称为妖后的女人进宫了。
收下这个女人的皇帝不满意,因为这个女人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被收下的女人也不满意,因为这个男人,同样不是他想要的。
只是如今的这个局面,却是权势想要的。
在她被迎为淑妃的同一天,西寿的都城里,还有另外一件大事。
护国大将军的独子迟若,在这一天,迎娶了他的发妻。
迟若不爱这个女人,但终其一生,他也只娶过这一个女人。
想娶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迎娶,成婚自然也没了必要。只是肩负迟家的命运,他必定要演得一副孝子贤夫的模样。
那位原配到死也不知道,民间人人唾骂的妖后,就是自己丈夫爱而不得,心心念念的女人。
妖后颇有几分本事,能哄得住迟若,必然也哄得住龙椅上的那位。
但或许是从被强送入宫的那一天开始就疯了吧,她不肯有孕,也不允许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上至皇后,下到宫女——怀上皇帝的孩子。
她深深厌恶着这个被诅咒的王朝。
她怨恨皇帝的无能,推辞不了大臣送来的她,又恨母家贪恋权势,哪怕有了那么大的权利,还要把她送进宫里,谋求更大的荣耀。
她恨这权谋局势,总是要以小小女子的幸福做赌注,她恨自己从未享受过什么融化富贵,却在一朝需要的时候,被架在火堆上烤。
入宫三日,便收到了四封家书,要她务必讨好皇帝,为家族谋求更大的利益。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最终却只做了前半句。
此后十几年,她在宫中都是盛宠。她借着太后和皇帝的矛盾,将自己和皇帝牢牢绑在了同一个阵营。
爱情或许需要维系,但利益,只要存在,它就一直存在。
她每天听着皇帝一声一声地叫她“媛儿”,心里想的却是宫门之外,另一个叫她“媛儿”的人。
只有他会叫她“媛儿”。
但她想着想着,就得到了他有了一个孩子的消息。
她嫉妒得火都快冒出来了,她无数次想冲到迟家去,掐死那个孩子,只是有碍与层层宫墙的阻拦,这股气都在生出之后没多久,便罢了。
这孩子没有办洗三礼,也没有办满月酒,更不曾被主母带着,参加任何京中的宴席,迟家更是安静地像是被罩在结界里了一般。
但却暗潮汹涌。
积蓄着的能量终于在迟若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爆发了出来。那隆重的洗三宴和满月宴,规格近乎是直逼皇家。
迟若说,长子的洗三礼和满月礼,自然是要隆重一点的。
女人那个时候以为,第一个生下来的,应当是个女儿。
可那个“应当是女儿”的孩子,其实却是个男孩。
那男孩自下生起,便终日哭闹,逐渐消瘦,请来各地名医,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最后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仙人,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这孩子才安静下来,能够像普通孩子一样,吃奶,睡觉。
仙人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说这孩子天生使命,是做皇后的命,当以女子抚养之。
所以这好端端的男孩子,便成了女孩子。
迟若为他取名,疏儿。
疏儿降世的第二个年头里,他有了一个弟弟,迟家名义上真正的嫡长子,而他这个嫡长子,却在现行的制度下,不得不低一个庶孽一头。
如果真的是长姐还自罢了,偏生他是个当女儿养大的男儿,为着迟家,这两个弟弟自然不会说,但暗地里怎么对他,那就不好说了。
虽然是当女子抚养,但实际上该学的东西,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因为她得学双份的。
晨起弟弟们还在懒床的时候,她就要早早起床,练习描眉装扮,听嬷嬷给她讲衣物首饰如何搭配,妆容要如何点画。
弟弟们到了学堂的时候,她已经描红了半个时辰,每日上书的内容也比两个弟弟的多上一些。
抢出来的时间,就要学习策论和治国之道。
中午弟弟们去吃饭,她也去吃饭,只是她的吃饭不仅是吃饭,还要一边接受礼仪训导,一边学习身为女子的诸多规矩。
下午弟弟们去校场练着,她也要去,甚至要求还会更严格。
晚上用膳和中午的一样。
小时候用完膳之后,会跟嬷嬷学一些女工,后来大了,就去听父亲训导,了解朝中的局势。
除此之外,她还要在繁忙的课业里,挤出时间来练习琴棋书画。
可以说,他比两个弟弟要优秀许多。
但也更加辛苦。
父亲对他说:“你是要站在这世上最尊贵的位子旁边的,所以你也必然要承受更多。”
迟疏虽然并不喜欢这个说法,但对于这个说法,也只能接受。
年少的艰辛早已磨灭了孩子的童真,生活的疲惫让他喘不过气来,在这样窒息的环境下,父亲的那句话,虽然安慰不到他,但也聊胜于无。
对于两个弟弟的欺辱,父亲除了大面上的训斥之外,从来不曾帮助过迟疏什么,甚至还责怪迟疏如此无能,以后如何跟皇帝的三宫六院争宠。
迟疏不是不想动手,只是多年的学习让他陷入了一种矛盾:
终日的繁忙让他无暇顾及宅子内的暗潮汹涌,母亲完全缺席了他的管教使得没有人告诉过阿幺后宅之事究竟该如何处理,迟若自然是不屑于这些内宅的争斗的,他打心底里觉得那些都不过是妇人的小手段罢了。
但另一方面,庞大的阅读量和连翻的朝政训练,让迟疏确实是拥有了自保的能力,只是相比后院里的或是赶尽杀绝,或是点到为止,打掉牙齿和血吞的规则,迟疏学的那一套,一旦出手,必然也会影响迟家。
所以,他不敢。
他顾念手足之情,或者顾念这个冰冷的迟家,至少他当时这样以为。但事实上,很可能只是因为对这个他从小长大的环境下手,会让他有心理负担而已。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变得愈发沉默,愈发消瘦,曾经数次大病,被父亲站在门外骂“不成器”,但就靠着这股怨气,他最终还是挺了过来,挺到了出嫁的时候。
在出嫁之前,他又大病了一场,这一次病得很重,但是父亲忙着前朝的事情,母亲又不被允许来看他,又或者母亲并不想来看这个在月子将她折磨得连个整觉的都没有的孩子,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来看他。
也只有下人们照顾他。很多很多的下人,光是府医就有三个。
不过倒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让他顺利出嫁罢了。
他不过是个完成使命的工具,谁会在意他呢?他瘦弱得那么厉害,也从来不见父亲关心过他。
其实出嫁之前,迟疏就知道,宫里有一个小皇帝,和他一样,处境都很不好。
只不过是两个极端,一个是什么都要知道,一个是什么都不能知道。
出嫁之前,迟疏去见过太后,在太后那里见过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自称“阿夭”。
迟疏记住了这个自称,也记住了这个女人的样子,还在一声一声的责打和训斥里,记住了这个女人的处境。
他觉得她应该也会像他一样觉得很悲苦,一样觉得很难过,他已经做好了要哄一个暴君的准备。
大婚那天,几乎是天还没亮,迟疏就被从床上拽了起来,开始装扮。
天亮的时候,披上嫁衣,戴上凤冠。
这新婚的礼服,是要新娘子自己补上几针的,算一个诚心诚意,祈求婚后生活幸福美满的。
新娘子补几针,就已经算是做样子了,可这婚服,迟疏连个样子也没得做。
他不需要绣婚服,只要穿上它,安安静静地去皇宫里,就行了。
轿子一路上摇啊摇的,从迟家一直抬进皇宫,摇得本来就疲倦困顿的迟疏更加昏昏沉沉,是咬着舌尖才没在大婚的典礼上出错的。
新娘子自然是一整天都没得东西吃的,在寝殿里一直坐到晚上,实在是太过难受了。
他能想象得到,哪怕是在层层的浓妆之下,依旧会是掩藏不了的狼狈。
所以他害怕。
甚至哪怕是知道,揭了盖头之后就有吃的了,他还是不希望那个女人快点回来。
他甚至希望那个女人,不要回来。
但那个女人终究还要回来的,她是皇帝,也是他的丈夫,要回来给他掀盖头的。
红烛酒暖,眼前的盖头被慢慢地揭开,入眼的是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凝滞了表情。
迟疏吓了一跳,害怕是阿幺不喜欢他。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女人喃喃自语:“你长得可真好看。”
那天晚上,他问女人,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女人回答:“我结婚,为什么不能高兴啊。”
他问女人,那你知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女人回答:“不知道,应该是让我生下一个皇子吧。”
他又问女人,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你会面临什么处境。
女人回答:“无非就是一个死呗。”
阿幺的回答多少是有一些震惊了迟疏。迟疏懂得很多,所以想得自然也会很多。
他是随过军、上过阵,见过大场面的,所以自然是知道死亡的痛苦的,所以他没有办法很轻易地说出“无非就是一个死呗”这样的话。
在后来的相处里,迟疏逐渐感觉到了这个小妹妹的身上,有一种顽强的力量。
近乎野草一般的本能,一有机会,便疯狂成长。
不聪明,但很坚强。
虽然书讲了好几遍她还是记不住,虽然怎么交她都学不会用假嗓音说话,还是得喝那个药。
不过那药的方子迟疏看过了,有些寒凉,一直喝着倒也不是坏事,算是能让她保命了。
女人总是粘着他,听他弹琴,看他跳舞,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跟他学着绘画,很是不求甚解。迟疏也总是“小皇帝”、“小皇帝”地叫着女人。
女人则会“疏姐姐”、“疏姐姐”地叫着他。
太后对此很是不满,她担心在小皇子生下之前,小皇帝就会失去掌控,所以她一边在前朝用着迟疏的父亲,一边在后宫苛待迟疏。
只是她不知道,这样才是彻底把两个年轻人推到了同一战线。
接下来的时间里,是迟疏这一生最艰难,也最美好的日子。
一方面是内向却并不如他一般沉默的小皇帝每天都在陪伴他,另一方面则是太后细碎的折磨人的功夫,让他在实战课上完全地领略了后宅的计俩和手段。
哪怕这后宫如今只有两个主子,两人也明里暗里斗得风生水起。
小皇帝对这些争斗,近乎是无知无觉的。迟疏一边希望她察觉,一边又不希望她发现。
同时也不意外,小皇帝到现在都没摆平她宫里的那些宫人,不懂这些,当然很正常。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小皇帝也一直如此,虽说有所长进,但也就能使唤得动自己的贴身侍女。
后来小皇帝就怀孕了,虽然是小皇帝自己愿意的,但他还是觉得很是愧疚。
如果小皇帝因为这个,死在了皇宫里,他觉得他没办法原谅自己。
一个带着孩子的孕妇,逃跑起来应该不会很容易,相比之下,等她生了孩子,应该会更容易一些。
尤其是刚生完的时候,太后那个女人应该忙着看孩子,没工夫搭理小皇帝。
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合适的。
但是生了孩子的女人是怕风怕冷的,这一点,还是很需要注意的。
迟疏在城郊备了一套房子,在城外也备了一个小宅子。
太后那边发展了一个他自己的人,如今也该适时用上了。太后那边的人,哪怕不是自己的人,只要不是太后的亲信,他也全都打过招呼了。
稳婆进宫了之后,他也让人去给了稳婆好处,太医也都打了招呼。
连着守卫们也都是吃了他的好处的。
太后虽然讨厌他,讨厌小皇帝,但对孩子还是尽心的,谁会不喜欢一个不用自己伺候,还怎么摆弄怎么是的小孩子呢?
迟疏在第八个月的时候,给小皇帝送去了一封藏头书信。
这么做是很冒险的,一方面是小皇帝不一定能看明白并且找到他想要表达的信息,另一方面就是,他怕藏头的内容被小皇帝以外的人看明白了。
他还是有一些忐忑的。
但除了小皇帝有些虚弱之外,一切都还挺顺利的。太后有了皇孙,还真就不管小皇帝了,孩子一生出来,压根就没有人再管小皇帝了。
本来迟疏放一把火,是为了把人都引出去。结果可好,那里除了小皇帝根本就没有别人。早知都不必放这把火的。
迟疏把小皇帝接出来的过程,实在是再顺利不过了。
他提前准备了一辆不透风的马车,通过马车将人运到了城郊的宅子里,进行了简单的处理。看皇城里那边没有动静,又将人送出了城。
迟疏当时不觉得,但在以后的日子里,总是在想,是不是父亲愿意放他一马,他才能带着人逃出去。
因为太后迟钝是真的,但是父亲不可能在这件事上也迟钝,更何况,小皇帝生产之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本身便是可疑的。
他那么大范围地使钱,碰到一两个父亲的人,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他身边本身也有父亲的人,虽然他努力避开了这些人做事,但毕竟这些人也是训练有素的,并不是普通的下人。
所以父亲知道了,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只是迟疏的猜测,有生之年,迟疏也曾经想过站在父亲的面前,问一问父亲这个问题。
只是后来再回西寿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这些话自然界也无从问起了。
直到他都已经到了城外的宅子了,追兵才姗姗来迟。
迟疏带着小皇帝跑了很久,小皇帝发了烧。迟疏刚开始是马车,后来只有马,再后来,连马都没有了,迟疏只能扛着小皇帝躲进了一户农户的家里,用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交换,请了郎中,让农户照顾小皇帝。
请郎中的路上,不可避免地惊动了追兵,迟疏只能自己去引开追兵,最后身无分文地逃离了西寿。
他乞讨过,也代人写过书信,替人抄过书,做过私塾先生,最后,为赵承凭做了谋士。
再后来,因为颇会逃赵承凭的欢心,摇身一变,就成了赵承凭最小的儿子,住进了赵府。
后来赵承凭倒了,他又投身到了文官阵营,看惯了权力倾轧,看惯了尔虞我诈,却怎么也不习惯身上的男儿装扮。
除了案牍劳形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都会萦绕着一个问题,他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或者说,他究竟想做男人,还是女人。
这个问题,他始终没能有一个答案,于是他只能拼命努力,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后来东昌又闹灾,起了事,后来迟疏就听说小皇帝圈地为国,当了顺王。
顺这个国号,小皇帝知道,迟疏自然也知道。那是上一个一统的王朝的名字。迟疏看得出来,小皇帝用这样一个国号,肯定所图不小。
迟疏借着谈判的名头,见到了成了顺王的小皇帝。
看得出来,这些年,小皇帝的长进很大,她已经能够努力地表演不动声色了,只是这十分的表演,迟疏却只能给她八分。
他还是能看出小皇帝的在意的。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被带到了一个房间里,说是要谈什么事情。紧接着门就被锁上了。
再后来,他从房间里发现了密道,见到他的了小皇帝。
他收回之前的话,能想出挖地道相见这种办法,她还真是和从前一样。
但这种熟悉的感觉,让迟疏觉得心底有了一丝依靠。
他想,可能小皇帝是这世间唯一一处,他不需要考虑自己是男是女的所在吧。
所以他一定要回到小皇帝的身边。
所以他向小皇帝保证,要以东昌剩余的城池为聘,再嫁给小皇帝一次。
他不知道小皇帝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他确实为此努力了,东昌彻底被分成了好些国中之国,然后他亲手算计,一步步地看着这些国,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再后来,他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那些城池牢牢地把握在了他的手里,借着公开自己的“女儿身”,迟疏除掉了最后一波政敌,再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小皇帝假意攻打,迟疏真的投降,小皇帝登基,迎娶迟疏为皇后,诸位跟着迟疏投靠小皇帝的人,皆有从龙之功,从此表面平步青云,实则多半没过几年,就消失在了朝堂之上。
原来小皇帝这么久的历练、跟着仙人学习,确实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迟疏开始逐渐觉得有些自卑。
只是他会压抑着这些自卑,努力不让小皇帝被它所伤害。
压抑感情的这种事,迟疏从出生就开始做,到了如今,已经很擅长了。
迟疏的日子,再次回归了古井无波的深宫生活。
后宫只有他这一个妃嫔,又无子嗣,除了管理从各国皇庭带回来的宫人之外,迟疏平日里也没别的事情。
可是后宫的人事管理,多半都是有定例的,时间久了,也无聊了起来。
无聊,就会开始孤单,孤单像是一床沉重的棉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九州四海,重新一统,他们回到了西寿皇宫,接回了太皇太后和小小皇帝。
太皇太后又重新变成了太后,小小皇帝则变成了太子,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当初的轨道。除了如今的国号变成了大顺,要管理的土地,也更多了。
只是这和他一个深宫中人,没有太大的关系。
太子被太后教得快要废了,小皇帝很是头疼。迟疏这才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了一些作用了。
他从阿幺的手里接过了太子的教养工作。
太子那里足够他消磨时光,他也有足够的耐心,去应付太子。
看到太子一点点的进步,他和小皇帝相处的时候,才能没那么自卑。
后来太子能拿出手了,他又和小皇帝去了九重塔。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恢复了记忆,知道了自己得夫君,究竟是什么样的来历,他自知不配,想要成全。
可在一次次的成全里,他感受到了她的不情愿。
他本以为她应该去神山做一个神,前途无量,手握权柄,可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人。
就像他本应该是神山上的一个小妖,可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人。
他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哭着、求着让塔中神明饶过小皇帝,可是他不肯。
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小皇帝的身体最终变得破烂不堪。
除尘的剑灵适时出现,告诉他可以给小皇帝换上备用的身体,不然她只能等死。
他不能失去唯一的爱人,但若是给他换了这个身体,他知道他还是会失去他的爱人。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还是选择了换身体。
哪怕知道这样会失去她,但他想让她至少活着。
她换了身体,如他所愿地醒来了,也如他所想的一般,恨上他了。
至少他觉得,她恨上了他。
虽然她还是会叫他“疏姐姐”,可他就是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后来他们来到了九重塔的塔顶,看见了明幽上仙,小皇帝做了那个抉择,然后九重塔就碎了。
九重塔碎了,他的小皇帝也飞走了,迟疏只觉得心如死灰。
除尘剑毁了,除尘的那魔剑灵缠着他不肯松开,挂在他的脖子上,吸收他的生气。
明幽问他:“事情了了,你打算怎么办?”
迟疏说:“我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他确实是不知道的,小皇帝是他最后的亲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明幽听了,不知道是嘲笑还是感叹,他说:“你还是千年之前,撞到我面前的那个样子。”
明幽告诉他,现在在他身上的那一缕,其实可以等同于小皇帝的一部分,如果他想,可以修行,将这缕剑灵养在识海里,等到时机成熟生出来,就是他和小皇帝的孩子。
他心动了,明幽也知道他会心动。
迟疏告诉自己,就当是留个孩子,留个念想。
迟疏就这样拜了明幽为师,开始学习内修。那一抹剑灵也被种进了迟疏的识海里,日复一日汲取着迟疏的内力,不断长大。
而他,也在不断的修行中,体会小皇帝怀孕的不易,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每日修炼的内力,很快就会被小家伙吞吃殆尽。
每当这个时候,迟疏就会摸摸自己的肚子——虽然他很清楚,“孩子”并不在肚子里,但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在抚摸了之后,便又要坐起来开始修炼。
后来他的内修稳定了,师父也亡故了,迟疏就带着这个“孩子”,游遍这九州四海的每一个角落。
他也像小皇帝说的那样,帮人们解决问题,每到一处,他都会想,小皇帝有没有来过这里,她来这里,又都做了什么事情。
他抚摸每一处城墙,好像每一处城墙上,都残存着爱人的温度,他走遍每一寸土地,好像每一寸土地都曾被爱人丈量。
越往后,那识海里的小家伙便越发沉重,他游览各处,也愈发费力了。
再后来,十方结界越来越不稳定了,倾渊上仙找到了他,于是他回了宫,见到了他的小皇帝,本来以为是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就这样见到了。
后来他就被留在了宫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在皇宫里住下。
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是在皇宫里。
是他的小皇帝,又重新垂怜他了吗?
可是她又把他晾在宫殿里晾了很久,晾到整个皇宫都重新修建完毕,她还是没有传召他。
他无事可做,没有职位,没有名分,就这样待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像一只孤魂野鬼一样地飘着。
伤感的情绪加上愈发沉重的“孩子”,终于让他无法承受,最后他失去了意识,然后在漫长的疼痛中醒来。
他生下了桃喜。
在生下桃喜之后的十七八年,他依旧没能见到小皇帝。
只不过小皇帝到底也没在物质上苛待了他,足够他养孩子了。
后来他在一颗平平无奇的桃树下舞剑,这才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小皇帝。
小皇帝还是像初见那般,一脸惊艳,他也一如当初,心情复杂。
只不过,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
甚至岁月荏苒,连旧物也不剩下什么了。
可他一见到她,就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了。他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有小皇帝在的地方,才是家。
感谢桃喜,迟疏终于回到了他期待已久的家。夫君,孩子,还有偌大的后宫。
也正是因此,迟疏将桃喜藏得更严实了,近乎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相反,因为立后,再加上参与了小皇帝的各项事务,他自己反倒是存在感变得更强了。
在组了内朝廷之后,他的存在感就变得更足了,哪怕他明面上从未干涉过任何政事,但他的那个位置就决定了他必定会万人瞩目。
因为这一次的小皇帝,拥有更大的疆域,更多的部门要管理。
而他,是她的男皇后。
他一直挺着这些压力,却始终甘之如饴。
直到后来小皇帝被困在神山,他也尽了最大的能力,保存了她的基本盘,乃至到了后面,替她处理大顺的一切。
他承认因为手中的势力实在太过松散,他放弃了一些可能拿得到,可能拿不到的利益,只保住了一部分,一个风雨飘摇的顺国。
但他初来乍到,在短时间内,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至于倾渊上仙最后站在了仙的这一边,他真的都没来得及想这种可能。
因为在小皇帝的口中,师父一直是个很好的人。
爱人的表述,无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
也影响到了顺国。
后来小皇帝用全部的神力注入法器,更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也是在那之后,他才明白,他的爱人是存了死志的。
她又要抛弃他了。
只是还好,这次她不会成功了,因为他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机在不断地消逝。
这一次,要换他来抛弃她了。
她是神,不会有下一世了。
他无比感谢九重塔一劫,让那个小妖和除尘有了第二世,这才让他能够和小皇帝,有这么一场。
在生命的尽头,他曾经真的想和他的爱人离开这里,离开一切的权利斗争,离开一切纷纷扰扰。
可是最终他还是没能走出去。
也没能真正和自己的爱人,看一看这人世间的山山水水。
他终究是带着遗憾,过完了这一世。生不曾在母亲的怀抱中安宁,死后也不曾落叶归根。
仙人手起指落,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存在,也在瞬间之中,消失于无形。
魂魄匆匆投胎,再世为人。
失去了过往全部的记忆,没有了过去的爱恨情仇,不必纠结于男人女人,他又重新成为了这个世界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这一次他真的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任何复杂的出身背景,也身在一个无需考虑吃穿的富庶人家。
可他赶上了魔魇,一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魔君将之前楼主的法阵强行运转,燃烧了所有的魔化兵,在那位楼主不可思议的表情中,开启了魔魇。
这枚灵魂此后在人世间不断投胎。辗转,死于魔魇,终于在他的小皇帝融入天道之后,才断绝了这种无休止的轮回。
只是他已经不知道那曾经是他的小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