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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   那宫人试探着对迟疏说道:“娘娘您这是何苦啊。”

      迟疏笑笑不说话。

      到了黄昏的时候,阿幺去迟疏那里用晚膳。还没吃到几口,就听见太子又吵又闹的。

      紧接着就有宫人来回禀,说是太子发了烧,说自己不舒服。

      阿幺刚要放下筷子过去看,就被迟疏拉住了隔壁:“吓得,吃完饭再去就来得及。”

      说是这样说,但迟疏还是让宫人去找太医先给太子看看。

      不多时,太医过来回禀,说太子确实是受了惊吓。太医走了,迟疏才和阿幺一一解释,白天的时候都和太子说了什么。

      末了,迟疏还跟阿幺提议,让太子外出历练的事情。

      阿幺说:“都归你安排。只是小心地方的官员别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吃完晚饭,阿幺才跟迟疏过去看了太子一眼,用法术稳定了一下太子的情况。太子胖是胖了些,只是虚弱起来,也是一样发蔫的。

      出了太子的房间,阿幺跟疏姐姐半开玩笑地说道:“你那个时候对我,可比对这小崽子有耐心多了。”

      疏姐姐回答:“你和他怎么能一样呢。”

      你是我的毕生所爱。

      你不过是老太婆不想教,但这个孩子是故意被老太婆给教废的。

      只是疏姐姐没有解释这句一语双关的话,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的时候,迟疏依旧没让太子去上学,而是又把人“请”了过来。

      今天的话题是太子对太后评价的后半句。

      依旧是迟疏先起的头。

      还是那两张桌子,两个坐垫,还是那些煮茶的工具。迟疏悠悠开口:“我们继续昨天的话题吧,为什么你觉得太后烦得要死。”

      这一次太子的回答,就慎重得很多了:“太后她……话很多。”

      “那都是些什么话呢?”

      “就吃饭不要吃太饱,注意身体,就这一类的。”

      “那你觉得这些话多余吗?”

      “多……不多余。”太子为了让自己说的看起来更可信一些,甚至还摇了摇头。

      皇后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就挑破了问太子:“为什么你觉得这些话多余呢?”

      “我自己也知道要注意身体啊!”

      “那你觉得如果没有人问你这些,会对你的生活有影响吗?”

      “不会啊。”这一次太子反倒是没有犹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好,那以后我也不会问,也不会让这宫里的人问你这些。”皇后说着,立刻便让身边的侍女传了口令下去。

      紧接着他继续对太子说:“那说说吧,你还不喜欢什么?”

      “我还不喜欢……不喜欢……”

      这一次太子又犹豫了,一方面,皇后在太子的眼里是一言不合就能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狠人,另一方面,从别的角度上来说,皇后在太子眼中,又是个没什么危险的人,“她”不会像父皇那样,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开始发脾气。

      于是他还是试探性地说了:“我还不喜欢父皇。”

      “好,那我也不会带你见父皇。”

      “还有吗?”

      “我不想读书。”

      “你确定是不想读书吗?”

      “是啊。”

      “好,那也不必你亲自读这个书。还有吗?”

      “没有了。”太子很认真地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了。

      于是皇后告诉他:“那既然不读书,就习武吧!”

      习武是什么?太子不知道。

      于是疏姐姐就召了一个说书先生入宫,专挑那些行侠仗义,浪迹江湖的故事给太子听。

      太子这个年纪,自然多少是向往的,于是习武的事情,好像也顺理成章了。

      只是太子这么娇养之下,哪里就多能吃苦了,再加上太子这个体型,更是让他加倍的辛苦,没到几天,太子便不想习武了,说书先生讲出花来,太子都不肯了。

      “母后!我不要学这个了!”

      “可以啊,但是如果不学这个,你又不读书,你要干什么?我这里肯定是不养吃白饭的人,要不你去陪太后?”

      太子摇摇头。

      “那你选一个?”

      太子不想选。但他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太后,不会惯着他。

      所以他必须要选一个。

      于是太子最终还是选择了读书。

      在一个又累又挨打的差事面前,太子肯定会选个不那么累但是会挨打的差事。

      其实如果可以,太子不想挨打。

      所以太子总体来说,还是逐渐趋于乖巧的。

      一个读书读了多年的学究,未必对带孩子多有心得,但一大群教书教了多年的学究,总归能出一个带孩子很有心得的。

      在这几天空档的时间里,迟疏又为太子选了新的师父。

      至于其它的,就都交给新师父,以待后效了。

      不过其实说来,之前教太子习武的师父是出了不少成效的,至少现在太子是懂规矩,讲礼貌的。

      规矩了,就好办多了。太学里的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太子真的动手打人什么的,这些老头子是真的没有什么反抗之力。

      太子重新进了学堂之后,虽然偶尔还是会闹脾气,但师父说的话,已经会听了,就算不乐意,也多少会不情愿地去做。

      圣贤书慢慢地灌下去,就算鸭子听雷,时间久了,还是有一些教化作用的。

      其实迟疏也想过,身为一个国君,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仁吗?意吗?还是善?或者说是要恶?

      都不是。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在特殊的情况下,所谓的“优点”,全都会变成“弱点”。

      迟疏想了很久,最终觉得,性情这一条,于太子而言,只要在人的范围内,不至于被人置喙即可。至于真正要管事、管人,自有那一套的旧例规章。

      所以对太子而言最重要的,也是他最缺少的,应该是负责。

      太子现在所依凭的,无非是他和阿幺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他笃定不会有什么废太子或者杀皇子的事情发生。

      所以迟疏想着,等太子再读一些书,就让他在民间当一段时间的百姓。由头嘛,已经和阿幺商量好了,就是去找剩下的两枚天命印玺。

      时间过得挺快的,转眼间已经是两年过去了。太子的改良工作已经初显成效了。太子挺聪明的,在父皇母后的威压之下,也学了不少的东西。功课上虽然比不过那些拔尖的学子,但总体上是合格的。

      礼仪、规矩,如今也都是好的,作为一国储君,在各个场合,也都是能上得了台面的。

      也再不会说“不想读书”“不想习武”,或者是“不想见父皇”一类的话了。

      只是阿幺和疏姐姐都明白,这孩子和他们的缘分,只怕是,并不深。

      他们唯独能做的,便也只有让这孩子不辜负江山社稷,便也算是他们,不负这江山社稷。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阿幺和迟疏珍而重之地将太子叫了过来,给他安排了任务。

      名义上是让他去边关锻炼,实际上则是让他去北猎境内去找第三块印玺。

      这之后任命下来了,风声也传出去了,太子,也出发了。
      ……

      转眼间又是一个三年,九州四海已有清明之意。散落四国的天命印玺,也已经找回了三方,剩下的那一方,仍然不知道在哪里。

      太子寻找印玺归来,已经进入了朝堂,阿幺也有意扶持,所以太子的羽翼也逐渐丰满,很多事情办起来,也都是得心应手了。

      不得不说,太子虽然学问上还差了一些,但办事上,却是越来越老练了。

      除尘剑阿幺还是随身携带着,但依旧没有什么试炼的动静,只是阿幺经常能梦见一位白衣抄经人。

      小小的屋子不大,也不高,那抄经人又长得很是挺拔,哪怕是坐着,头都顶在了那个矮小的倾斜屋顶上,所以他根本不能抬头。

      手抄写的经书几乎是一刻也不能停的,看样子是早已经辟谷,但明显没有时间内修的,一切的一切,全都靠旁边的妖给他灌注灵力,以维持他的生命。

      经书越抄越熟练,抄完的长卷堆得比人还高,但他还在不停地抄,越抄越没有生气,越抄身形越佝偻。

      阿幺不知道那是要干什么,但阿幺觉得那人很是紧迫。

      每每梦醒,她总是觉得有一种十足的紧迫感。

      当她和疏姐姐第一次说的时候,疏姐姐并不在意,后来再说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但借走了她的除尘剑,说是要把玩几天。

      阿幺再迟钝,也能感觉出来,这件事情多少和除尘剑有关系,而且疏姐姐也是知情的。

      在这之前,疏姐姐并没有任何反常,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知道了什么?

      阿幺是生气疏姐姐的隐瞒的。可她看见疏姐姐这张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不笑的时候佳人难再得的脸,气也就消了大半。

      她想,疏姐姐应该是有什么苦衷吧。

      除尘剑被拿走之后,阿幺果然不怎么做梦了,更没再梦见过那个抄经人。

      只是疏姐姐的身体一下子就不好了,太医来了也没诊断出什么毛病,阿幺自己把脉也没看出来什么问题,甚至阿幺把琴魔都折腾回来了,也没看出来什么毛病。

      但疏姐姐就是很痛苦的样子,又不肯说出来自己是怎么了。严重的时候,他甚至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阿幺强行用内力,进入了疏姐姐的身体里探查,一遍一遍地游走,一遍一遍地看,才在他的骨头上,找到了那些细小的钉子。

      一共237根钉子,少的那一根,是因为疏姐姐少了一颗智齿。

      阿幺不敢相信,一遍一遍地催动着内力,细数着疏姐姐的伤,颤抖像是地震一般,引出了泪水的海啸。

      “是谁干的……谁干的……?!”阿幺哆哆嗦嗦地开口,第二遍的三个字又是破音又是拐弯。

      疏姐姐已经很虚弱了,却还是安慰阿幺:“那是天道钉,没事,死不了的。”

      天道钉不会让人死的,只会让人生不如死。

      迟疏记得当年那个是他又不是他的小妖,三步一叩首地拜上山门,只为给心上人求个情,救她一命。

      他们说得让天道看见她的诚意,他们才能手下留情。

      所以他就真的三步一叩首。

      可那台阶就像有生命一般,他每走一步,那台阶就会多出来一阶。

      他磕得头破血流,拜得掉下血肉,可他们还是说他心不诚。

      在他终于拜上最后一阶台阶时,他们告诉他:

      “那个小神已经判了,魂飞魄散。”

      他眼前一黑,紧接着就是一阵遍布全身的痛感,又痒又痛。

      在那之后,这些钉子就融入了他的血脉里,伴着他每一世的轮回。

      这一世是人,他刚出生的时候,府医太医,都说他活不过一个月,但他硬生生挺了一年多。后来是一位上仙赶来,救了他一命,说他天生带使命,虽为男子,需以女儿将养,以女子出嫁。

      他回忆起这些,其实也没有很久。

      大概,一两年吧,就是阿幺也开始梦见那个抄经人之后,没多久。

      他想过记忆里的那个小妖到底值不值得,他也知道阿幺迟早会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但他觉得,他这样,是值得的。

      为了阿幺,值得。

      天道钉的痛楚,当然是没有缓解之法的,那怕是阿幺找到了除尘剑,时时刻刻佩戴在身上,迟疏每天还是痛得下不来床。

      阿幺免了早朝,每天就在中宫一边批奏折,一边陪着疏姐姐。

      他痛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给他输内力。虽然对疼痛没有缓解,但能缓解疼痛以外的其它症状。

      好在第四方印玺在这之后很快便传来了找到的消息,迟疏的状况这才好了一些。

      在等着印玺回京的消息时,阿幺也一直在思考,最后还是下了决定:

      “疏姐姐,重渊……你也一起去吧。”

      床上那个病弱美人儿,很是虚弱地答了一声“好”。

      第四方印玺来到阿幺的手上之后,阿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退位和太子即位的章程。

      阿幺的寝宫里,一直放着一张书案,如今已经被阿幺搬到了中宫里,疏姐姐的宫室之中。

      这张书案上有一处机关,正是疏姐姐之前跟阿幺说的,那四块天命印玺的放置地。

      将四枚天命印玺按照东西南北的顺序和位置一一放好后,阿幺和疏姐姐就来到了重渊之中。

      在落地的一瞬间,疏姐姐的天道钉就好像失去了作用一般,疏姐姐立刻就不疼了。

      “这是……九重塔?”

      在阿幺和疏姐姐面前的,是一扇巨大的铁门,没有门钉,没有上漆,却也没有什么斑驳的锈迹。

      疏姐姐轻轻抚摸着这扇门,在一旁小声说道:“是神铁。”

      阿幺点点头。自从再次拿回除尘剑之后,阿幺就经常梦见这扇门,梦见她推开了这扇门,但至于这门后面有什么,阿幺却从未在梦里看见过。

      每每都是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她就从梦中醒来了。

      就好像是想要引着阿幺自己来探究一样。

      那扇大门的中间,有一个手掌形状的下凹印记。阿幺将手缓缓地放在了那个印记之上,纠结地期待着门后的那个世界。

      但预料之中的光明或黑暗,都并没有到来。

      阿幺有些难以置信,又重新试了好几次,那大门依旧是纹丝不动。

      她看着自己的手,从各个角度看,都不知道问题出现在了哪。

      疏姐姐笑着握住了她正在看着的那只手,重新放在了那个印记之上。

      大门立刻做出了回应,在颤动中缓缓打开,抖落了一地的尘灰。

      阿幺回头看了疏姐姐一眼,疏姐姐则坚定地握着阿幺的手。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突然传来铁门沉重的吱呀声,随后就是紧闭的那一声。

      但是他们都没有回头。

      在他们眼前的,是不同于曾经南启十重塔的幽暗,而是一片光明的的天地。

      这里看起来,似乎和外面的一切,没什么区别。

      有花草树木,有缕缕炊烟,有小桥流水,也有古道瘦马,只有除尘剑在一开始,嗡嗡作响。

      田园耕织的景象里,仿佛岁月都变得悠远绵长,连除尘剑都逐渐恢复了平静。

      是阿幺最喜欢的感觉,还是和最喜欢的疏姐姐。

      只是她不知道,这些究竟和她的使命有什么关系。

      眼前的幻术是她一望而知的那种,她却不想戳破。一是她也想和疏姐姐过一段,平静而美好的生活。

      另一个,也是她不知道眼前幻术的作用,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就像从前阿幺和师父那样赶路,也不着急,但也不是散步那样的,就一直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往前走。

      正是农忙的季节,空气中有一些不那么让人愉悦的味道,人们都在忙碌,没工夫理会一两个闯进来的异乡人。

      “难怪画儿里不能闻到味道呢!”疏姐姐打趣道。

      “是啊,那样就不漂亮了。”

      点灯,对于这样的村落而言,多少有一些奢侈。不论是燃蜡烛也好,灯油也好,都要省一点用着。

      所以他们还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因此,第一天的时候,阿幺和疏姐姐没有打扰这些村民,而是选择在外面简单住一个晚上。

      也就是这个晚上,让阿幺发现了此处与外面的不同。

      萤火虫并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但这里一到晚上却到处都是点点荧光。

      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些光亮的颜色,与寻常的萤火虫并不同。

      阿幺反复辨认,确定了这些光亮不是萤火虫,而是灵。

      执念复生复落,方得纯粹,如此由怨化灵,至真至简,应顺天道。

      这些灵可以在黑夜发出光芒,必然已经是被涤荡得极为纯粹的灵了,它们没有意识,用不到“他”或者“她”,这样的称呼,是最为低等的灵。

      甚至都不能完全算是生命。

      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地飘着,飘着。

      最后归于天道,成为天道的滋养,在很久很久之后,被孕育成一魂,或者一魄,重新成为这世间的飞禽走兽,妖鬼怨魔。

      重新开始,未尝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结局,毕竟那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阿幺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此处会有这么多如此纯净的灵,它们又是否是幻术的一部分。

      疏姐姐朝空中伸出了手,修长,又白皙。一个灵静静地漂浮在了他的掌心上。

      他说:“这些灵都是真的,不是幻术。”

      迟疏如今虽然只是普通的人族,但毕竟已经恢复了前世作为妖的记忆,很多东西还是知道的,只不过内力全无罢了。

      阿幺猜出了疏姐姐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但从来也不戳破。听见他说这是真的灵,便顺口问了一句:“那你说这幻术是要干什么?”

      疏姐姐回答:“不知道。”
      阿幺自己也不知道。

      疏姐姐只是普通人,赶了一天的路,还是很疲惫的。睡得早,是阿幺守着他的。

      半夜的时候,疏姐姐还抽了筋了。

      阿幺就给他按摩。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们又开始继续赶路了,只不过,这一次,阿幺放慢了脚步。

      阿幺其实不是一个多细心,多为别人着想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和太后闹得那么不愉快,让太后那么不喜欢她。

      她不是刻意对谁不好,只是需要刻意,才能想起来,要注意别人的感受。

      所以她其实不知道疏姐姐到底喜欢她什么。但她确实喜欢疏姐姐的温柔体贴,喜欢疏姐姐不需要她那么的善解人意。

      可她终究还是明白,疏姐姐也是需要她的体贴,需要她的温柔的。

      她做不到。

      她觉得是她不够爱,所以她愧疚。

      一边愧疚,一边贪婪地占有。

      疏姐姐似乎看出了阿幺的迁就,有些沮丧,却不怎么表露,倔强地要走快一些。

      阿幺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疏姐姐的小心思,从后面抱住了他:

      “这次,换我为你做些什么吧。”

      阿幺在村子的边缘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木头房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之后阿幺宣布,他们就先在这里住下了。

      这里和人间的村庄最大的不同便是它没有税赋,更没有徭役,生活就是单纯的生活。

      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穿什么。

      没有战争,但是可能会有斗殴,有人评理,但没有律法,到处充斥着同态复仇,而所有人都觉得那很合理。

      野蛮,又算不上野蛮,原始,也算不上原始。

      疏姐姐刚开始还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阿幺跟他说,如果这个幻术和他们有关系,那就算他们不做什么,兜兜转转,他们还是会接触到这个幻术的核心。

      阿幺也不知道这些话,疏姐姐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但他们确实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春日青葱的牧草,夏日的鲜花遍野,秋日的果实累累,还有冬日的白雪枯荣。

      阿幺把疏姐姐照顾得很好,长了一些肉,也开心了不少。天道钉进了九重塔之后,也就像是不存在了一样,一直没再发作过。

      如果不是这一次的经历,阿幺甚至都不知道,疏姐姐真的会女工,会织布,不光会琴棋书画诗酒花,也会柴米油盐酱醋茶。

      为了以防万一,阿幺还是每天都抱着除尘睡觉。

      因而她也还是会梦到除尘带来的那些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是有一位小仙,给神山上掌管十方结界诸人命运的神,传出了消息,求神救去救一个人。

      那个消息没有送到,而是被一个小神接收了。

      每次看到小神拿到那一纸传信符的时候,阿幺都会醒来。这个梦做了一年多了,阿幺还是不知道,那个小神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再后来,阿幺梦到了这个梦的后续:

      小神拿起了那张传信符,四处看了看,珍重地收了起来。

      这个时候阿幺突然知道,像这样的小神,只是每天记录十方结界内的事情,并且只能如实记录,哪怕篡改了一点点,都会受到极为严重的惩罚。

      魂飞魄散,扬灰挫骨。

      然后她就看见,那个小神在记录的时候,笔尖一顿,就多写了一句话。

      阿幺看不清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她试图看清。

      每一次都是在即将看清楚的时候醒来。

      如此又是一年,她依旧什么也没看清楚。

      每一次醒来的时候,她都想去问躺在她身边的疏姐姐,可每一次,她都没能开口。

      最终还是疏姐姐开口问她:“你都梦到哪个阶段了?”

      疏姐姐很认真,阿幺便将她梦到的那些一五一十地说了,在这里梦到的,还有之前在外面梦到的。

      疏姐姐自言自语道:“那就是差不多都知道了……”

      阿幺的目光探寻地看向疏姐姐,眼中满是依恋。

      还有恐惧。

      她怕疏姐姐会跟她说什么她不想知道的东西。

      疏姐姐看她这个样子,伸出手摸了摸怀中人的脑袋:“别怕,我只是要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在海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大片山峰连成的小岛,那里是神的故乡。”

      “天道创造了神,神又铸造了十方结界,在其中孕育出了人。”

      “人有那么多,都想让神听到自己的声音,所以其中的一部分,成为了仙,成为了人和神沟通的媒介。”

      “但一般来说,仙只是负责在十方结界内,维持人族的生存环境,并不多关注个体的人。毕竟人族是九族之中最为脆弱的一族,随便一只妖鬼怨魔,都能灭倒一大片经过训练的人族。”

      “也是为了这一点,仙门的弟子都要在凡间历练,学会绝七情断六欲,化有情为无情。”

      “最早的仙只有一个门派,并不在十方结界之内,他们是神族血脉的半裔,名字叫做雁归派。后来所有的仙门宗派,都是在雁归派的修习术法的基础上,或是偷师,或是学习,或是模仿而来的。”

      “这可能不是最厉害的仙门宗派,却是最古老的门派,下面的弟子或许因为不适宜半神的修习方式而比不过其它门派的弟子,但最核心的内门传人因为天生的神族血脉,内力蓬勃,在仙门之中有这崇高的地位,万人敬仰。”

      “他们也是唯一能直接与神传信沟通的仙。其余的仙,只能接收神的旨意。”

      阿幺问:“所以我梦里看到的那纸消息,就是雁归派给神的消息吗?”

      “是。这消息本来是传给负责十方结界的掌事神的,但是掌事神只当没看见,所以就被那个小神给捡去了。”

      “那个小神最后还是帮忙了,在记录里抢着写了一行字,救了一个女人的一条命。”

      “但是记录书和预兆镜的内容,就不相符了,那个小神做的手脚很快就被发现了。各路上神都来审判这个小神,他们要用她的血,抹除多出来的记录,要用她的身躯重新书写记录,最后还要把她魂魄尽散,以示惩戒。”

      疏姐姐知道那些记忆很遥远了,或者说,那些记忆在他的心中并不算是他,算是迟疏的记忆,所以他说得很平静,只是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滴下了一滴泪水。

      阿幺反过来搂住了疏姐姐:“那个小神,就是我,对吗?”

      疏姐姐点点头,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这才继续说下去:“然后,一个爱慕她的小妖,就一步一步地叩拜上了神山府第,请求上神们手下留情,至少给那个小神留下魂魄。”

      “上神们说,这些不是他们决定的,是天道决定的。如果想要逆转天道的意志,就要让天道看见他的诚意。可是小妖磕得头破血流,他们还是说他诚意不够。而且早在他磕头的途中,那个小神已经魂飞魄散了。”

      阿幺问:“后来呢?”

      疏姐姐回答:“后来……没有后来了。”

      阿幺没有再问,以为故事就讲到这里了。只是疏姐姐犹豫着,最终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下山门的路上,一头栽进了一个上神的怀里,蹭得他满身是血。我求他救救你,我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疏姐姐的声音都颤抖了。他现在的感觉很奇怪,明明不觉得那是自己,也不觉得是自己的记忆,但还是会跟着情绪起伏。

      不是共情,仿佛是在重新经历一样。

      阿幺轻轻抚摸着疏姐姐的后背,小声念叨道:“不说了,不说了。”

      但疏姐姐还是坚持说了下去:“那位上神最终还是答应了。他告诉我,以灵力灌注的方式在聚魂纸上抄写经书,累够和你一样重量的经书,就能将你的魂魄聚齐。但这种事情只能人、鬼或者仙来做,全血脉的神做,是没有效果的。”

      “这之后没过多久,那位上神就被封在了九重塔之中,以半神之仙的身份,为你聚魂百年。”

      疏姐姐的话音刚落,眼前的幻境突然就消失了。没有山野,没有村庄,没有晚风阵阵,也没有那个小小的木屋。

      眼前又恢复到了一片漆黑的状态,而他们,依旧站在九重塔入口的不远处。

      一步,两步,三步。

      过眼的繁花葱郁仿佛还未消散,黑暗之中是那些灵的荧光点点。

      阿幺望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灵,一时间看得出神。

      疏姐姐问她:“你在看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疏姐姐摸了摸鼻子。

      阿幺看在眼里,和疏姐姐说道:“我在想啊,你说有没有可能,什么礼法,什么规矩,什么大义,都不是必须的,人就是应该吃饭、喝水、睡觉、排泄、生活、繁衍,哪怕不为谁做什么也不会被骂,哪怕这个谁们的人数很多,多到包含这个世界上的芸芸众生。”

      就算疏姐姐善解人意,也没想明白阿幺究竟想的是什么,也没明白阿幺在说这话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他想抱抱她。

      他不知道会不会管用,但是他想抱抱她。

      他这样想了,便也就这样做了。

      怀里的那个人柔软却不娇小,被抱住之后也没有任何挣扎。

      她只是闷闷地说:“那你能告诉我,故事里的那个小妖,是怎么转世为人的吗?”

      “他将修为和妖丹都贡献给了上神,被上神投进了轮回里。”

      “那天道钉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拜山门那会儿。”

      阿幺不说话了,此处是良久的寂静。

      寂静之后,复又是寂静。

      九重塔内时间感和空间感都会被削弱,于是感觉便更漫长了。

      最终,阿幺用小小的声音说道:“你辛苦了。以后我都不会让你为我这么辛苦了。”

      那声音那么小,却是那么坚定。

      像是承诺。

      修炼者的承诺究竟有多重要,曾经那个普普通通的迟疏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了前世记忆的迟疏是知道的。

      因为知道,所以不敢做出任何回应。

      “不……我不用”想了许久,疏姐姐开了口,“未来太长。”

      “再说……我愿意为你做这些。”

      阿幺却似乎很是坚定。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那些流光溢彩的灵,还在天空中飘来飘去,一如他们进入环境的时候一般,像是漫天的萤火虫。

      浪漫,又并不浪漫。

      许久许久,阿幺才从疏姐姐的怀里挣了出来:“我们走吧。”

      阿幺的话音刚落,眼前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了。

      再次浮现在她面前的,是她曾经闯过的那一栋燕月楼的样子。

      一边是红色楼梯,一边是黑色的楼梯。

      她咽了一口唾沫,将手中握着的那只大手握得更紧了。

      如今跟着疏姐姐,她不想再像上次那样,那么冒险了。

      只是看着除了颜色和位置之外,完全一样的楼梯,阿幺也不知道究竟哪一边是生,哪一边是死了。

      现在看来,情况无非三种,第一种左边安全,第二种右边安全,第三种两边都不安全。

      阿幺是完全不指望会出现两边都安全的情况。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燕月楼的布置会出现在九重塔里,还是一模一样的布置。不知道是布阵的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还是九重塔与燕月楼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阿幺又想起了琴魔和她说的话,燕月楼的主楼法阵和九重塔有着一丝的联系。

      燕月楼为何能和九重塔搭上关系,又是怎么把法阵搭到九重塔上的?

      一统四国的时候,阿幺就因为这一缕法阵,没能肃清掉燕月楼的势力。这也一直是阿幺内心的一个疙瘩。

      所以她有一些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否和之前看到的一样,都是幻境。

      阿幺在统一四国的时候南征北战,最危险或者最害怕的,自然不是燕月楼闯楼的这一次,但那些经历都是过往,都被阿幺克服或者征服了,只有燕月楼的事情,一直还没有解决。

      她知道有一种法阵可以专门重现人心中最为在意、最为难过或者最为恐惧的场景,以将人困在其中。

      如果九重塔与十重塔一样,住着各种妖鬼怨魔,并且任由它们自行竞争的话,那这种猜测也不无可能。

      于是她问疏姐姐:“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疏姐姐便十分细节地跟阿幺描述了他现在能看见的场景。一番确认之下,阿幺十分确定,疏姐姐看到的东西和自己看到的是一样的。

      虽然不能排除法阵是别的类型的法阵,或者只是针对了阿幺,但阿幺觉得,已经可以试一下了。

      她轻轻松开了疏姐姐的手:“我去试一下,你站在这里,等我上去没事了,你再上去。”

      疏姐姐点了点头。

      阿幺便三步两步奔着黑色的那座楼梯去了。

      一路上她都在担心,怕疏姐姐跟过来,或者——

      或者疏姐姐出现在了另一边的楼梯上。

      可就在她出现这一念头,猛然抬头看向另一侧的楼梯时,她就看见了疏姐姐正在另一侧的楼梯上,紧接着就是一阵箭雨,她看见了疏姐姐的血和血红的阶梯融为了一体。

      她目眦欲裂地想要冲过去的时候,却从余光里看到了仍在原地的疏姐姐。

      然后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幺开始有些糊涂了,她甚至弄不清,究竟是眼前的这个疏姐姐是真的,还是她看见那个倒下的疏姐姐才是真的?

      如果后者才是真的,那阿幺真的不敢想象。她实在是不敢想象,再一次被疏姐姐丢在原地。

      而且还是因为她自己。

      阿幺此刻的心情格外复杂,她怕眼前的这一个疏姐姐是假的,更怕眼前的这个疏姐姐是真的,还怕这个疏姐姐也出现什么问题或者意外。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她终究还是害怕的,却也不单纯是害怕。她隐隐知道了现在的这一关有什么目的,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

      她觉得七情六欲,有便有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剃个干净。

      因为“她”曾经是神?

      阿幺其实觉得,确定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标准,实在是太过……不确定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曾经那个动了恻隐的小神。

      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生长环境,不同的经历,甚至连构造都不同,她“回忆”起那小神的经历时,感觉就像是在听故事。

      有限的共情,为零的沉浸。

      疏姐姐应当也是后来恢复的记忆吧?神和仙的区别又是什么?为什么那个上神堕仙了之后需要一个人为他不断输送灵力?

      阿幺觉得最大的可能便是上神现在用来吸收灵力的内丹,曾经是那个小妖的妖丹。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小妖,是一个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小妖,是疏姐姐的前世,还是那就是疏姐姐。

      但按照她的猜测,那小妖应该是把妖丹和内力给了被废去神骨的上神,上神提前温养了妖丹,将它去除妖性,在神骨被剔除之后使用。

      阿幺知道,上神这样做,是为了更快地位那个小神聚魂,但那个小妖的付出,着实是太大了。

      跪山门,天道钉,被抽吸掉所有的内力,然后生剥妖丹。

      这种情况下,这一世她还能见到疏姐姐,只能证明那之后这小妖就死掉了,重新被投进了轮回。

      阿幺觉得自己现在很矛盾,一方面认准了自己就是西寿皇宫里长大的阿幺,另一方面却又在潜意识里,把疏姐姐当成当年的那个小妖,感觉对他很是亏欠。

      她觉得好别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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