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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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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主名叫塔塔,是左车王诸多娘娘生下的诸多孩子之一。
左车王自然不记得这个女儿,但是阿幺派去的人查起来,却是查得很清楚,这个公主的娘娘,就是被左车王亲手斩杀的,平日里也不得左车王关照,所以这位公主,自然也不会帮左车王什么的。
这倒是省的阿幺为难了。
阿幺和塔塔虽然办了盛大的婚礼,但实际上二人的交际并不多。自从仪式之后,塔塔就被转移到了宫外的一处宅子里。
宅子不大,但楼下就是闹市,四周布满了阿幺的明线暗线,房子里还有守卫把守,最后还有琴魔一直守着塔塔。
塔塔被这么多人看着,却似乎并不在意。她对阿幺也好,对大顺也好,都没有什么期待,只是觉得如今这样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的日子很好。
有人看着就有人看着呗,上头的主子,哪一个没有人跟着。只要她不觉得这是看着,这便也不是看着。
没有过多的接触,倒也不意味着不上心。阿幺时常会去琴魔那里,问一问塔塔的现状。时间久了,琴魔都看出了她对塔塔的在意。
不知道是失言,还是故意试探,在一次阿幺又去问塔塔情况的时候,琴魔和阿幺说:“都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
语气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阿幺知道,这绝对不是开玩笑,或者说这开玩笑的话里,藏着琴魔真正想说的话。
不得不说,虽然这么多年了,阿幺跟着师父历练也好,自己历练也罢,还是没能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练出个七八分来。
听见了琴魔的话,阿幺皱了皱眉。她知道琴魔一向是不会在这方面出错的。他虽然是魔,但却可以算得上是仙门出身,哪怕是由怨化魔,那也毕竟是仙门出身,该有的礼仪教养都是有的,别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也不会弄得这么明显。
那如今这样说出来,只怕也是不想等了。
阿幺索性就和琴魔说明白了:“以后你有娘子了,也会这么关心的。”
琴魔一笑:“那到时候我请你喝喜酒?”
“好啊,好啊。”话说出口,便有什么东西断了,阿幺觉得轻松了不少。
琴魔转身进了屋子,就看见了房间里的塔塔。
塔塔很年轻,只是她容貌其实不是很显年轻的,但她眼里有北猎天空独有的深邃。
宁静、忧伤,又那么高远绵长,仿佛永远不会禁绝。
琴魔问她:“你不恨吗?”
塔塔站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市井里的车水马龙:“恨什么?”
“你喜欢吗?我可以带你去。”
“喜欢,不想去。”
琴魔不懂,为什么喜欢,却不想去。
塔塔回答:“我只是喜欢看罢了。我并不向往这世间的繁华。”
琴魔不信:“既然并不向往,为何还想去看?”
塔塔答曰:“好看。”
其实塔塔是个很纯粹的人。阿幺这边愿意给她提供各种美食、华服、珠宝、首饰。但她所求的,其实都没有太过分了。
除了衣料选了那个最舒服的之外,吃食还是从前吃的那些,能吃饱就行,珠宝首饰更是从来没碰过。
她说:“麻烦。”
这个之后,阿幺便将塔塔有关的事务全都交给了琴魔,而其余的事务,则逐渐给琴魔卸了下来。琴魔就有更多的时间,注意塔塔这个女子了。
他发现塔塔这个女子真的是妙得很,从来都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好脾气,除了对外面的世界冷漠了一些之外,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等阿幺后来再看琴魔和塔塔的时候,塔塔已经学会了七弦琴,不用说,自然是琴魔教的。
阿幺了然,答应琴魔事成之后,让公主这个身份死掉,到时候琴魔和塔塔,就可以去过他们自己的日子了。
琴魔似乎很开心,但塔塔并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只是问:“他怎么样了。”
塔塔说的“他”,自然只能是左车王。
阿幺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塔塔:“左车王被靖安王所俘,已经处斩了。”
塔塔回答:“知道了,多谢大王。”
左车王曾经是阿幺在北猎的一股很强的助力。虽然做不成什么,却可以在北猎的后方,给各路大小王捣乱。
只是左车王的地盘三不沾,遇到冷一点或者旱一点的年份,就会很不好过,时间久了,哪怕阿幺不做什么,左车王部还是会被打败的。
不过左车王这个名义上的岳父,倒是有几分本事的,陆陆续续打残了北猎的诸多小势力,只是左右开弓,加上因为自身能力所限,又没能都吞掉,所以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北猎各部的统一。
这对于阿幺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阿幺只需要等他们内部持续的消耗,然后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收服北猎这片土地,就行了。
除了北猎,阿幺在其它几个方面,也都有动作的。
她首先攻打的,就是东昌。因为“一城一国”的现状,城与城之间少有支援,因此阿幺的进攻是格外顺利了一些的。
就在这样一片大好的形式之下,阿幺迎来了东昌派来议和的使臣。
东昌使臣的这次议和,是代表东昌国都以及周围尚未被阿幺占领的十二城。
但阿幺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派来的使臣,竟然就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皇后,她的疏姐姐。
“外臣赵孟,见过顺王。”
迟疏平静的外表与言语下,涌动着强烈的情感。
阿幺见疏姐姐如此,也只能将心头的涌动放下来,故作平静地回复一句:“赵大人。”
简单的问候之后,就是漫长的谈判。
一连谈了几天。
本来按照规矩,阿幺的身份也就第一天出面一下,算是接待就可以了,但阿幺几乎是每天都来。
只是但凡这种谈判,头几天是肯定不可能讨论出什么结果的。所以表面上的谈判,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但暗地里,琴魔挖了三天的密道,才让“赵”大人和阿幺见上一面。
这个礼物不论是“赵”大人,还是阿幺,都是很满意的。当他们彼此相见的时候,压抑的情绪再也难以掩盖了。
迟疏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叫出了那一句“小皇帝”,而阿幺,明明感觉没什么,可泪水还是不自知地流了出来。
在良久之后,她才颤抖这双唇,回应了一句“疏姐姐。”
没有拥抱,没有欢欣鼓舞,他们的相认,仿佛没有那么的激动人心,可琴魔就是觉得,仿佛房间里都暖和了一些。
曾经阿幺以为自己不会再挂记疏姐姐了,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坚韧,冻成了冰块。
可是疏姐姐以来,那冰块就化得稀里哗啦。
她以为她放下了。
“疏姐姐……”阿幺终究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在别人那里的“小皇帝”,和在疏姐姐这里的“小皇帝”,终究是不一样的。疏姐姐轻声回应着阿幺的呼唤,一如从前的旧时光里,那深深的宫墙中,他温暖着她的每一处恐惧。
他说:“诶,我在。”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疏姐姐说起那个时候阿幺发烧烧得厉害,没办法了才把她放到了一户猎户家里休养,后来太后的追兵找到了,他就去引追兵了,后来一路逃,一路逃,就到了东昌。
后来阴差阳错,他就顶上了赵承凭第三子的身份。
后来他去之前的那家农户那里找了,他们说阿幺已经走了。
阿幺则是说起了自己在东昌被赵承凭关了很久,却错过了疏姐姐。说起了自己是多么想他,多么害怕他不要她了。
他们说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疏姐姐说起了正事。他说在这之后,她要回去将东昌剩余的势力逐步收入囊中,到时候再回来,做她的皇后。
……
阿幺觉得,到和疏姐姐的再次相逢,这中间还有好漫长好漫长的路要走,她有些害怕,但愿意等。
从谈判开始,阿幺就已经把战略的重点放在了西线和南线的作战上,期待从西寿绕道,将南启收入囊中。
西寿自六年前的宫变之后,太后便逐渐失去了话语权,随后迟若大将军病故,其二子三子不睦,各立山头。
他们之间的矛盾,其实有一些像是三柱媳妇和二柱媳妇的矛盾。都是传统家庭分工的错位造成的。
迟疏是家中最大的嫡子,但从阿幺登基开始,就一直是家中的“女儿”。所以迟若的第二子,就顺势补位,成了家中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
但因为迟疏的存在,让迟三也生出了野心,在他的心中,兄长和自己都不是长子,凭什么迟二就能继承家业呢?他自然是不服的。
迟若走后,迟家在内斗之下,很快就失去了对局势的把控,老太后被左弗抬了出来,成为了新的幌子,哪怕迟家是新皇帝的外家,但如今,在朝政上只手遮天的,是左弗。
左弗经历了之前那么一遭之后,算是屠龙少年最终变成了恶龙,如今也不思进取,只贪图富贵了。
在听到阿幺的要求只是西寿向大顺称臣、上供之后,很快就答应了要求。
时间长了,也就军备废弛了。
等阿幺把南启都收入囊中之后,转头就开始收拾西寿。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吧,疏姐姐以女儿身的迟疏身份,带着东昌剩余的城池和势力,回归到了阿幺的身边。
阿幺兵分两路,一路收服北猎,一路挺进西寿,都是真刀真枪的打,倒没什么特殊要说的。
最先被打下来的,是西寿。
时隔十三年,阿幺和迟疏终于又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西寿已灭,都城已破,大多数的宫人都已经各自逃命去了,病弱的老太后被丢在宫中,无人过问。
只有小皇帝,是这幽深皇庭里,最后的一抹生机。
只是这生机,却并不讨喜。
这位小皇帝和当年的小皇帝一样,都被养废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
但也完全不同,阿幺吃了那么多的苦,但眼前的这一位,明显是溺爱过了头。同样是五体不勤,五谷不分,但现在的小皇帝,脾气暴躁了不少。
见阿幺和迟疏站在那里,小皇帝很是不高兴被挡了路,开口便是要人杀了他们。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下,这二位多少是应该对这个孩子有所愧疚的,只可惜,这两位都不太“正常来说”。
两人打孩子都是带招儿的。
这孩子心里服不服,一时半会说不出来,但嘴上肯定是服了的。
迟疏把儿子交给了带来的宫人看管,自己则跟着阿幺去看了老太后。
老太后现在其实应该算是太皇太后,只是他们都习惯于叫她太后。印象里这是一个招摇的、暴躁的、刁钻的女人,但如今憔悴得像是一截枯树枝一样。
其实没了迟老将军,这么多年的争权夺利,老太后应付得很是辛苦。她不在宦海之中,却因此而起起伏伏,忙着灭火,疲于奔命,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皇宫。
迟疏看见她,就想起了迟老将军,也就是他的父亲。其中的关联不言自明,但他想到的远远不止那些,不止母亲在等待中被耗干的青春,不止家里的争吵,不止兄弟之间彼此的看不顺眼。
还有,还有。
他想起了出嫁前一晚,父亲叫他去书房说的那些话。
那些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话。
父亲说,他想要更高的权利,想要让西寿变得更加强大,甚至说了他想统一十方结界。他说这些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迟家,为了西寿。
当时的迟疏是不信的,可现在想来,父亲当年说这些,其实眼中是有光的。
这一刻迟疏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许父亲是想要荣华富贵、权倾朝野的,但他可能也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的。
他看向阿幺,阿幺的眼神里似乎满是伤感,不像悲伤那么苦涩,却也不像仇恨那么尖锐,就像缓缓流淌的劣质蜜糖,透明的琥珀色缓缓流淌,哪怕尝上一口,都觉得嗓子里疼得很。
迟疏是知道老太后是怎么对她的,他也知道迟疏对老太后,是特别恨、特别恨、特别恨的。但如今他感觉,这种恨意好像已经消退了,变成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阿幺说:“我们……把她也带回去吧。”
阿幺其实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这个女人抢来的,是皇家一脉最后的血脉——虽然是个女的,进不去祠堂的那种。
阿幺也在想,如果没有老太后,她也就没有这番际遇,也永远拜不得祖宗天地,更不会打下如今这番基业。
是不是,她其实也成全了自己呢?
迟疏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说:“听父亲说,九重塔落于十方结界之内后,四国各有一枚天命印玺,凑在一起,可以开启通往重渊的法阵。”
“嗯。”
阿幺回答。
阿幺和迟疏回了皇宫,带上了那个老的,也带上了那个小的。
称帝、立后、封太子、尊太后,阿幺一件一件地筹划,一件一件地去办,一个一个人地安排。
如今天下初定,只在对北猎还有部分的战事。但内部还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务需要处理。
琴魔跟塔塔如今换了身份,是朝廷名义上的闲散王爷和诰命夫人,成了婚,如今已经不管什么了。
阿幺为太后选择了一处僻静的宫室安置,精挑细选了自己的人来伺候。说是侍奉,也有监视的意味在。只是如今,老太后也不挑这些了。
她甚至可能都没有多久的时间了,更别提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宫里如今侍奉的人,大多是从东昌皇宫还有南启皇宫里带来的太监,还有重新选出来的宫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太监逃出去的少,宫女逃出去的多。
但至于逃出去,还活不活得成,那便不知道了。
因为夫妻两个身份的问题,迟疏身边只有之前在赵府伺候过阿幺的那个哑女贴身伺候着,阿幺的身边则干脆没有人伺候。六宫空置,为了方便混淆一些东西,阿幺基本上都是住在迟疏那里的。
这些都还好办,唯独难办的,便是儿子。
阿幺的嗓子,如今算是彻底坏了,那让嗓子哑掉的药丸已经不用吃了,但她毕竟吃了很久。那哑药极其寒凉,久用之下,阿幺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或许以后继续修炼,还有转机,但目前是不会有了。
有的时候阿幺也会在想,如果她还能生孩子,她真的还会在意这个怎么看都觉得哪哪都养歪了的儿子吗?
只是哪来这么多如果啊。
皇帝的一天,并不轻松,如今天下未安,就更不轻松了。朝里的人要换、办事的人要换、下面的人也要换,这些看起来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情,可实际上,却又需要可用的人手,又需要可换的时机。
阿幺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她是想把好容易找回来的疏姐姐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可疏姐姐又何尝不想替阿幺分担。眼看着阿幺每一天都是那么的疲惫,哪怕是从五日一朝变成了十日一朝,也依旧每日那样的忙碌,疏姐姐还是想帮她一点的。
只是她本身就带着自己的势力,若是插手政事,只怕会给下面的人一个错误的信号。所以想来想去,除了宫里的这些开销用度之外,他也只能在太子一事上,为阿幺出出力了。
太子之前在西寿皇宫里伺候的人,阿幺一个也没带,但看着太子对这些人也没什么感情。新来派去伺候的人,太子似乎也不甚爱惜,时常打骂,稍有不顺从,便要打要杀的。周围伺候的人都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哪怕现在已经没有人带着他撵猫逗狗,沾花惹草了,但他自己也就是那个德性。
脾气还大得不得了。
阿幺曾经下令,让宫里所有的宫人都不许搭理太子。但上有所好……
那段时间恰好就有一个宫女,和太子厮混到了一起,最后杖毙了这个宫女,宫里才算真的把阿幺的话当回事。
太子倒是也没少在背后整蛊阿幺和迟疏,但他一是宠大的,没什么繁复的心机,二又不学无术,不会什么本事。
加上宫女案之后没人敢帮他了,又被阿幺狠狠整治了一番,这才歇了这个心思。
只是歇了心思并不代表就愿意认真读书。
他敢指着太傅的鼻子骂,敢扯伴读的衣带子,敢拽着太师的白胡子扯着玩。
他不听课,也不让别人听课。太傅不能打太子,就只能惩罚伴读,太傅打伴读的时候,太子就在那里拍桌子叫好。
他不知道责任是何物,也不知道珍惜是什么。
带了一段时间后,阿幺只觉得,累了,毁灭吧。
疏姐姐就是在这个时候把孩子接到自己宫里养着的。疏姐姐说:“如今后宫空置,宫人数量也不多,我比你要清闲,生的事既然交给你了,那养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说到做到,当天就把太子从东宫接了出来,“请”到了中宫。
中宫的屋子原本是贾思君住的,男子的房屋加上本身年岁就久,所以看着还是很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是黯淡的,压抑的。
地板刚被擦过,湿漉漉的,还泛着水光,人走在上面,就能倒映出浅浅的影子。疏姐姐盯着影子看,是建筑的影子,也是儿子的影子。
而太子盯着疏姐姐看,用一种打量的目光,观察着自己的母后。心里想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太子身后的那个跟班,则看着太子的脚跟。
那是个没比太子大上几岁的小太监,也是太子来大顺皇宫之后,就跟着太子的人。也是宫女案之后唯一还愿意跟着太子的人。
他叫小权子,是从南启皇宫被阿幺带出来的小太监。那个时候他还不大,家里被当地乡绅祸害了,就他逃出来,结果被抓去凑数,做了太监。进了宫,人人都能踩上一脚,好容易有些起色了,大顺的军队就来了。
可能是因为一国皇后的威压,或者是血脉压制之类的吧,太子还是给迟疏行了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身后的小权子跟着太子的礼数,给迟疏跪下行礼:“奴才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迟疏没有给他们下马威,他用如今又一次熟悉起来的女声对两人说道:“免礼,都起来吧。”
太子立刻就回复到了站着的姿势,什么也没说,反倒是身后的小权子那句“谢皇后娘娘”
显得有一些突兀了。
太后回头瞪了小权子一眼,小权子弯着腰,没有说话。
于是皇后又开了口,却不是对太子的:“小权子。”
小权子立刻又行礼道:“奴才在。”
“你来宫里多久了?”
“回娘娘的话,快一年了。”
“本宫看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但年岁上有些轻了,不如就留在本宫身边,先学个一两个月。太子也在这,不算分开的。”
小权子看向了太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皇后也不多说,使了一个眼色,立刻就上来几个小太监,半是强硬地把小权子带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迟疏这才让太子也坐下。
太子依言坐了下来。
停顿了一会,似是想起了刚才的事情,这才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谢母后。”
迟疏也不多做计较,一边煮着茶,一边对太子道:“母后今天留下你呢,就是和你闲聊,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太子似乎还是很不情愿,顺口说了一句:“聊什么?”
迟疏也不生气:“那就该谈谈你皇奶奶的事情吧。”
太子不明所以,他不知道那个老太婆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你生母,十月怀胎之苦你这辈子是感受不到了,所以也没指望你感受到。陛下是你生父,当初为了保你,差点死在火海之中,但你那个时候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也没指望你感受到。”
迟疏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但太后是从小养着你,你总能有些感觉吧?”
太子点头,然后又摇头。一看便是有了想法,但是不敢说。这就证明太傅和阿幺的教导多少是有些用处的。哪怕没让太子知道为什么错,但至少让他先记住了个对错。
只是如今,迟疏想让他明白为什么。
“无妨,你说。”
“那个老妖婆麻烦得要死。”太子几乎把嫌恶都写在了脸上。
饶是迟疏做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觉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简单来说,就是无语。
“那你为什么觉得她是老妖婆?”他耐着性子问道。
“她都五十多了,成天花枝招展的,那个铅粉涂在她脸上,一笑脸上都是一道一道的,可不是老妖婆吗!”
看样子,他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可能在他看来,女人甚至人,可能就分三种,他自己,年轻漂亮的,不年轻不漂亮的。
迟疏似乎明白了这症结出在哪里了,下定决定要把太子弄出去历练一番了。
但眼下的教育工作还是要进行下去的:
“那你觉得,你会不会老啊?”
“还早着呢!”
“那你现在多少岁?”
“十四岁了。”
“那太后呢?”
“我哪知道!”
“那好,我来告诉你。太后娘娘今年四十八岁了。也就是说,你这样的日子,再过两三个,你就会变得和她一样老。”
太子道:“那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活了!”
这话孩子气,迟疏听得都笑了。
活着不容易,可死,也未必就多容易了一些。
迟疏想着就起了身,顺手从方便的刀架上抽了一把刀出来,耍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架在了太子的脖子上:“既然如此,那太子可要提前演练一下。”
太子立时就慌了。
反应过来之后太子自然故意装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可是最开始那一瞬间的表情,却是骗不了人的。
更骗不了他自己。
迟疏将那刀插回鞘里,人重新坐好:“你是什么感觉,不必跟我说,你自己清楚便好。我只说,若是按照你现在的样子,你四十八岁的时候,大概会有很多的姬妾,每一个姬妾的本后,都有一股或者很多的势力,他们谋算你,想从你这里得到各种各样的东西,而你呢,什么都做不了,他们要,你就会给,如果你不给,他们就会骗,会抢,你打不过他们,你手里的人也都纷纷效忠于那些人,他们甚至会打你,骂你,就像那些人之前对待太后那样。”
“甚至你都活不到四十八岁。”
这些……都是太子从未想过的问题。
但迟疏还想再给太子家一把火,他很是具体地描述了一番“无能为力”“任人宰割”,还有“坐以待毙”。直把太子吓得都快木在那里了,才云淡风轻地喝了一口茶,让太子回去。
迟疏身边管事的大宫女立刻就跟了上去,带太子去预先准备出来的宫室。
迟疏身边还有另一位宫人,是迟疏从迟家嫁过来的时候跟着的亲信,如今被从西寿皇庭里带了回来,没有以前亲厚,但也是得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