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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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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幺的梦里是一方四面围水的绿洲,一个巨大的树木纷纷扬扬地飘着粉色的花瓣,空气中都是馥郁的花香。
阿幺静静地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大树,盯着脚尖发呆。
仿佛忘记了岁月,也忘记了自己是谁。哪怕是在练功的时候,她也从未体验过这种极致的静感。
她很想沉溺于其中。
她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很多事情,很累很累,可她仿佛又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独独剩下了累这一个感觉。
心跳成了多余的,呼吸也是。花香也让人觉得腻烦,只有身旁轻柔的风,仿佛最上等的丝绸一般的触感,让人留恋,沉沦。
开始是看不到花瓣,后来是听不见心跳声,再后来是闻不到花香,然后,连风的感觉也感知不到了。
阿幺真的太喜欢这种没有感觉的感觉了,没有恐惧,没有疲惫,也没有令人劳累的惊喜和欢欣。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这种没有感觉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极淡的欢愉。
淡薄,但纯粹。
此刻,她就是沉溺于欢愉。
但是这样的欢愉,并没有持续太久。疲惫很快再一次漫上了阿幺的心头。
阿幺便只能再去寻找那种欢愉,寻找更多、更浓的欢愉。
几次三番之后,阿幺终于发现了问题,这种缓解,似是一种永无止境的循环,而她厌倦这种循环。
当她生出厌倦的情绪时,她又发现她似乎身在水面之上。她看着水滴一滴两滴,极其缓慢地落入水面。
“嗒、嗒、嗒……”
这水声听得让人心生困倦,阿幺开始感觉昏昏欲睡。
可她逐渐开始找回了一些记忆,一些理智。
她先是想起了皇宫。她那阴森冰冷的宫殿。
和热闹的皇帝依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所冰窖一样的屋子,她甚至都使唤不动自己宫里全部的宫人。
那些是太后的人,不是她的。
本来如果太后喜欢她,倒也罢了。可太后不喜欢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太后就不喜欢她了。
又或许,喜不喜欢的,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罢了。看得顺眼,便是喜欢,看不顺眼,便不喜欢。
太后,平等地讨厌着先帝的每一个孩子。
后来是那间空荡的,着了火的产房。
火光冲天,好像要把她烧死在里面。究竟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地救她,还是有人想要趁乱杀了她。
阿幺不知道。
阿幺只是知道,那是她第一次畏惧光明,害怕温暖。
那种暖太暖了,好像是会将人融化一般,阿幺害怕。
接着是村子旁边的那个野山坡,树枝石块还有砂砾,剐蹭在皮肤上,都是那么疼。
逃跑的时候,她又何其的恐慌。
然后是在老奶奶那里,知道了要缴税,感觉拖累了奶奶的失落。那个时候,她真的甚至希望自己甚至从来没有活过。
之后是第一次看到师父时的防备,还有那种拼死一搏的感觉。
还有……还有第一次看到实体的怨气,知道了这东西能上身之后的恐惧,她怕得甚至晚上都不敢睡觉。
还有……每一次师父问她,“想明白了吗”的时候,她回答不上来,就会觉得很害怕,很自责。为什么师父觉得理所当然的时期,她却想不出,做不到。这每每都使她想起了太后对她的厌恶。
如果……如果阿幺变得再聪明一点,会不会就讨人喜欢了?
阿幺想着想着,就哭了出来。一开始只是鼻子一酸,眼泪淌下来。后来眼泪跟不上汹涌的情绪,便开始哭喊,开始哀嚎。
她知道那声音不好听,会惹人厌烦,可是她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啊?
有什么要紧的。
阿幺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但疯子也是会累的,到了最后,她面上反而归于平静了,只是偶尔还会有抽动式的嗤笑。
最后的最后,阿幺已经辨别不出自己的感觉是什么,只是归根结底,是难受二字。
还好,到了最后,阿幺还是醒了。
阿幺醒来之后,首先入眼的便是琴魔。琴魔还是那个样子,只是颜色有些浅,想来多少是有些虚弱的。
琴魔的怀里抱着一把剑,那是阿幺之前在燕月楼里找到的那把剑,连剑带鞘,琴魔都带着。虽然他知道这柄除尘还没有认主,但毕竟是一把好剑,愿意跟着阿幺而没有伤害她,某种程度上,就已经是一种认可了。
阿幺挪动视角,紧接着就看到了站在琴魔后面的师父。
师父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仙风道骨,波澜不惊。
“醒了?”师父的语气很是平常,就像是在问你吃饱了吗或者饿不饿一样。
阿幺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师父……对不起……”
虽然是活了二百多岁的人了,但师父似乎还是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场面,很久之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
那之后,师父就出去了,剩下琴魔继续守着阿幺照顾。
阿幺也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女了,自然也大概明白琴魔大概是个什么想法。一点喜欢,很多关心,但称不上爱情,算不上爱。
但是琴魔不说,阿幺也不好说什么。
琴魔将阿幺捡的那把剑从怀里拿了出来,开始给阿幺讲起这柄剑的来历。
“这剑名叫除尘,不是十方结界内的东西。但来历呢,众说纷纭。比较靠谱的说法是,这把剑是神族除尘的元神所化。据说当年除尘因过被罚,身形俱灭,唯有元神被人凝练成了这一把除尘剑。但也有人说,这是除尘的佩剑,本名其实并不叫除尘。”
“至于究竟是怎么样呢,还得等这把剑的剑灵到时候找你试炼。你若是让这把剑成功认主,剑灵到时候估计也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阿幺点点头。点头的时候多少牵动了身上其它的部位,疼得阿幺龇牙咧嘴。
“你修为不深,根基不稳,这伤且得好上一段时间呢!”琴魔赶紧按住阿幺,生怕她再牵动了哪里。
阿幺也确实觉得疼,所以便也顺了琴魔的心意,一动不动了。
但是有些事情她其实还是看出来了的:“这一场,其实因为有了你,所以师父特意要历练我的吧?”
琴魔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琴魔还要婆婆妈妈,却被阿幺用话堵住了:“以你的本事和当时的环境,你必定是实力大增的,我能找不到你本身就说明你遇到了大麻烦。我知道,那是个局。”
琴魔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的情报有误。我一直以为燕月楼的楼都是一样的,但其实不是。我们去的那一栋,正好是主塔。主塔的阵法里,有一丝是连着九重塔的。”
“九重塔?重渊里的那个九重塔?”阿幺一激动,差点坐了起来,只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差了那么一点。牵动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琴魔看她如此激动,于是也不再给她讲这些,而是拿出了一把琴,弹给她听。
可偏巧了,这首曲子,是她昔日在皇宫里,常听疏姐姐弹奏的那一首。
那曲调那么熟悉,她感觉那旋律仿佛已经融入了她的肌理血脉,渗进了她的骨肉筋脉。
原本还只是身上疼罢了,如今心里也有一处,一阵一阵地跟着疼。
疏姐姐把她送走之后去了哪?小皇帝登基之后她还好吗?
阿幺想知道,很想知道,但她不知道。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头发里,痒痒的,还有些沙沙的,很难受。
阿幺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这一次的梦境里,阿幺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一点一点地飘到了天上,飘出了十方结界,飘到了一处仙山。
仙山郁郁葱葱,灵气十足,阿幺就在山上漫无目的地飘着,一直飘着,渴了,就吸一点露水,饿了,就采一点灵气。
也不知道飘了多久,久到阿幺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了的时候,阿幺终于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有了什么变化。
好像是多了一些东西,或者说是力量。
再后来,她就发现自己化成了人形。
有一天,山上突然多出了很多穿着白色衣袍的男子,都是修炼者,看样子,应该是什么仙门出来历练的弟子。
她觉得其中一人,似乎很是眼熟,却又不记得是谁,只觉得莫名的很有一些好感。
在多次的观察之后,她终于等到了那个弟子落单。
于是她壮着胆子出现在了那个弟子的面前,表露了心意。
弟子的回答也很干脆,直接地拒绝了阿幺:“你我终究殊途。”
然后阿幺就醒了。
阿幺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的依旧是琴魔。
师父也在,只是依旧和她保持着一些距离。
“阿幺,为师已经将这出宅院买下,之后你便在这里疗伤。你尘缘未尽,还有一场大造化,我也不便现在就将本门秘法传授于你,等你红尘事了,为师自然会接你回宗门,完成剩下的学习。”
师父的话说得挺多的,但阿幺只听出来了一个意思:师父不要她了。
阿幺是想留一留师父的,或者至少让师父把她也一起带走。可她觉得自己再可怜兮兮,于师父而言,终究也不算什么。
师父的心,若要硬时,也是很硬的。阿幺明白。
阿幺记得,师父说过,不能总为别人活着。所以阿幺自然也知道,她改变不了师父的心意。
最终是禾风的那句 “既然做了,也不必解释”,让阿幺咬着牙,什么都没有说。
阿幺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就那样走了,头也不回,仿佛没有丝毫的留恋,就像过去的日子,都是不存在的温暖。
师父最终消失在了阿幺的视野里,而阿幺的眼泪却再也制止不住,夺眶而出。心里像是缺了一块一样,感觉天旋地转的。阿幺一个不防备,就感觉一阵恶心,几近吐了出来。
“阿幺!你怎么了!阿幺!”
琴魔看着阿幺的样子,有些着急。但阿幺摇了摇头,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将所有的心力都用来对抗那种想吐的感觉,实在没有精力再回答琴魔了。
但琴魔还是猜出了阿幺的所思所想。也不知道是安慰阿幺,还是他真的这样想的,他告诉阿幺:“你别急啊,你师父没有不要你。”
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使。阿幺听了立刻就半坐了起来,也不管身上是不是疼了。
她很是激动地问琴魔:“真的吗?你没骗我吗?”
琴魔回答:“是真的,我发誓。”
发誓,对于修炼者而言,有着格外不同的意义。修炼者的发誓,没能完成或者心有隐瞒,都会直接成为心魔,影响修炼。
阿幺到了确切的答复之后,却明显更加激动了,她继续问琴魔:“那我要做什么?是不是我做好了之后,师父就会回来啊?”
阿幺的样子看得琴魔格外心疼,他回答:“是的,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你做好了,师父就会回来。”
阿幺还想要再问什么,却被琴魔拦住了:“你先不要激动,你运功调息,我一会慢慢说给你听。”
有那么一瞬间,琴魔真的觉得,虽然阿幺已经成年了,但看起来却还像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
在琴魔的安抚下,阿幺逐渐稳定了心绪,开始思考着怎么才能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或者说,师父让她做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阿幺猜测,师父觉得一定要做的事情,肯定是和天道有关系的。如果是她一定要做的事情,那她以后肯定是会遇到的。
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是为那一天做足了准备。
她将过去在宫里吃的那个让嗓子变哑的药,配成了药丸,一直准备着。跟琴魔学习了一些仙门法术,还努力按照之前跟师父学习的,努力锻体,努力练武,努力内修。
她这一等,就是两年。
她不是等了一日两日,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是整整两年。
在漫长的岁月里,阿幺几近淡忘了她想要找到并且做成的“那件事”。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阿幺的本事精进了不少,读了一些书,功夫加上法术,在人族里,也算是比较能打的了。虽然和仙门中的人还是比不了的,但若说是要捉一些小的怨气、小的妖精之类的,如今也已经是很上手了
她甚至还跟着琴魔学了一些医术。如今她的那个半吊子医术,也已经可以治不好但是治不坏了。
入秋的时候,阿幺终于等到了“那件事”。
阿幺刚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名义上还是属于东昌的地界,但如今,已经归了西寿。
现在的东昌那边,早在去年就年成很不好,到了今年秋天的时候,起义军已经打到了阿幺这里了。
打仗无外乎一是钱粮,一是将士,起义军没有根基,却也有自己的筹措办法。
每到一处,遍杀妇孺,烧毁房屋,抢夺粮食,然后逼着精壮劳力进入队伍。
起义军打来的时候,阿幺曾经想过带着人抵抗,只是能跑的,早就跑了,不能跑的,也躲在家里,不愿意出来。
所以最终抵抗的,也无非就是阿幺、琴魔,加上几个为数不多,愿意跟着阿幺的人。
他们一共就五个人,一开战之后,那三个愿意跟着阿幺的普通人就有一个投了敌,剩下的两个还战死了一个。
但阿幺和琴魔的战斗力,自然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只是这样的抵抗,在人海战术面前,多少是有些无力的,所以最后阿幺和琴魔,因为“能打”,而被起义军抓了起来,再后来,就成为了两员大将。
这之后,阿幺和琴魔屡立奇功,大概一年的时间便已经崭露头角。
天道似乎也在帮着阿幺,这一年的时间里,二号人物战死,三号人物出了意外,四号人物战死,阿幺也逐渐进入了这股势力的核心。
最终有一天,一号人物病逝,在短暂的波折之后,阿幺终于成为了这股势力的头号人物,自封为王,顶了从前中土之国的名号,自称大顺,定都,也在从前大顺的皇宫里,也就是贾六的宅子。
大顺就这样成为了继北猎、西寿、南启、东昌和重渊之后的第六国。
顺国的领土大部分都是在从前的东昌境内,还有一部分是西寿的城池土地,除此之外,还有北猎的两个部。
除了重渊之外的五国,势力自然也有变动。
如今最弱的便是东昌。
东昌自之前的赵承凭之变后,朝中文武两党的争斗便愈发激烈,到了最后又从文武两党中演变出了诸多派系。到现在来说,东昌一过,近乎名存实亡,达到了“一城一国”的程度。
再次便是南启。
南启虽然也吞掉了东昌一部分的城池,但本身是并不想打仗的。因此,虽然南启的局势最为稳定,但南启在军事力量方面也最弱,因为长久不打仗,官兵多吃空饷,军备老旧、掺假,物资层层克扣。
若说想攻打南启,也是有麻烦的。
南启东面是东昌,南边是大海,北面又有一个不许进也不许出的重渊,是南启天然的屏障。
最复杂的则是北猎。
但也正是因为北猎的形势最为复杂,阿幺这边才能在其中很自然地横插一脚。
北猎内部如今是一盘散沙,战争不断,内部斗争也不断。其中有三十六路小王,如今明里大致可以被分成四股势力,分别是左贤王、右贤王、左车王、右车王,但暗地里,左靖王也隐隐有称王称霸的趋势。
但就在它们内部,也都有自己的矛盾。
首先是北猎如今名义上的大王,左贤王。因为上一任的北猎大王是左贤王小妃杀的,所以左贤王在北猎的正统性,依靠的是自己的小妃。
但小妃深爱左贤王,左贤王的心中却另有他人,因此这两位可以说是不睦已久了,虽然仍然是“夫妻”,但实际上相看两厌,甚至恨不得弄死对方。
只是两人各有势力,加上北猎崇拜强者,但左贤王这个王位来历不正,所以这俩人也就只能凑合着。至于哪天两边打起来,也是未可知。
阿幺对此的解决办法是,给左贤王送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呢,其实也是旧相识了,是从前贾六的第九房姨太,烟娘。烟娘身上又有北猎女子的热烈欢快,又有北猎女子没有的温柔,长得像死去的白月光,却是浓烈的朱砂痣,一时之间迷得左贤王不着南北。
右贤王这一边的矛盾,同样来自于家庭内部,但却是老子和老子相看两厌。
起因是右贤王新收的一个娘娘。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右贤王偏爱长子,苛待幼子。
总之闹得几乎已经是剑拔弩张了。
阿幺同样也派了一个人过去,这人是个谋士,一番挑拨筹谋之后,右贤王的次子真的就带着那位娘娘私奔了,随后就自立了,还带走了一大部分的人和势力。
左车王部也没好多少,看起来倒是发展迅猛,但实际上内力早已经空虚了,新吃进来的人和势力,左车王明显消化不了,新部与旧部互相不顺眼,各自使绊子。
阿幺这次连人都没派,只是分别散布新部要造反,和旧部要对抗新部的消息,他们就自己打起来了。自从这一战之后,左车王部便再没了翻身的力气。
右车王这边倒是一夫一妻,家庭美满,但问题是右车王重用南启、东昌、西寿来的谋士和军士,部下多有不满。
因此阿幺在这里花了不少的心思。阿幺费尽心思弄了假情报,又派了人去煽风点火,这才让右车王的部下斩杀了两位南启来的谋士,也是右车王如今最为重用的谋士。
随后阿幺就开始在各国、各地放出小喜,说是右车王喜怒无常,亲手斩杀了这两位谋士。
按照世人不多的阴谋论,右车王再去解释人不是他杀的,也没有任何效果。
甚至不起反效果就不错了。
最后就是靖安王了。
靖安王的土地本来就最偏远、贫瘠。因为靠近东昌,时常下来劫掠,这才能多少得一些补给。
自从这边的城池有一大半归属于大顺之后,靖安王每一次下来抢劫都是损兵折将,不得不去消耗东昌的力量,反而帮助了阿幺。
但光有这些计谋上的算计还不够,战争与通婚,才是北猎王族们真的愿意承认的东西。
北猎的五方势力之中,如今死伤大半,最为岌岌可危的就是左车王部。所以阿幺求娶了左车王部的公主。
在这种情况下,左车王自然是会答应的,没多久就送来了一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