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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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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大了,咬不动了。”老狗又抬眼看阿雅。阿雅低下头,手指深深抠进手掌。柴火升腾,院子亮得瘆人。砍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咚!咚!咔!……”
阿雅退出院外,少狗刚要来劲儿,阿雅怒吼一声“滚”,它立刻闭嘴。
砍刀举起之前,平台上有那么一小会儿空档,他们或醉酒、或进屋了。阿雅远远盯着她的肤发、旧疤。他们刚才将她冲得很干净,一边冲一边聊:
“真可惜了,多留两天,还能多玩两天。”
“多留两天?今儿是走运,捡着了,要不,这身材、这模样,做梦都轮不到你睡。要不是你把阿冬那小子叫来,给她肚子开了口,我还想把她锁住养起来,给我生几个儿子。”
“唉……再摸摸,再摸摸。”
……
阿雅就那么趴着,看她被摸、被捏、被掐。他们把她侧过身,她高高肿起的眼睛看向阿雅。他们又让她趴着,然后又躺着。屋里出来几把刀具,此时又有流星划过天空,刀面和肚腩都照得雪亮,他们竟也抬眼驻足。
“哥,这是神仙要下凡吗?”
“锁上你那乌鸦嘴,这叫流星雨。”
“傻缺儿,干活儿。”
……
她平躺在水泥平台上,右手垂下平台,鼓起的眼睛望向天空。几颗流星划过,她眼中只余两道漆黑干涩。阿雅盯着她右手的纤长食指,那里有一道淡淡刀疤。那年她13岁,人人向往的好地段即将装修完工,妈妈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笑容。终于一天,爸爸在客厅低头抽烟,妈妈在一旁撕心裂肺,一件印着唇印的、属于年轻女人的贴身上衣摆在一旁。阿雅将衣服铺上案板,反锁厨房门一顿狂砍。那是她第一次理解“出轨”这个词。叫门不应,爸爸破门而入,阿雅走神,一刀砍在手指上,幸好砍得偏。
在那之后,爸爸似乎消停了两年,妈妈也似乎也不再伤心,一家人欢天喜地搬进了那座有大花园的漂亮房子。岁月仿佛静好了,直到中考结束。
院外的阿雅呆呆游荡,依稀还可听见那些“咚!咚!咔!”,还能看见那瘆人火光。她暂且坐下,思索下一步何去何从。这时,旁边山上下来一个跟阿雅一模一样的“人”。阿雅闪过一旁给他让道,他也自顾过去,走进一户人家的屋子。片刻,屋里传出婴儿哭声,然后灯亮,女人“哦哦哦”地哄。他又退出来,站在院墙边上看。
那人神情悲戚,阿雅也自己往别处去。沿小路一直走,走不过十几户人家,已经出去四五公里。再一转,来到适才驻足的水塘边。此时子夜已过,天圆地方间只剩流星雨的辉煌与静谧。阿雅再度仰望天空,不知小离此刻是不是也在仰望?她的男朋友到底长什么样?属于她们的那一方圈地,如今怕是成全别人了吧。
看着看着,阿雅惊觉那漫天长尾更像一道道鞭痕,亦或一道道挠痕。她为这突如其来的想象力苦笑一声,继续前行片刻,便到村落附近。眼前立一个牌坊,上书“杜家村”。牌坊边上停辆巴士,数人徐徐排队上车。阿雅不敢贸然上前,远远躲开观望。他们像她,又不像她。她是失了肉身的魂魄,而他们像失了魂魄的肉身,面无表情,动作僵直,天空虽斑斓,也无人抬头哪怕一瞥。更奇怪的是,每个人都湿哒哒,车也一直滴水。流星不断划过,子夜郊野,那场景一闪一现,格外瘆人。
阿雅看他们僵僵排队,僵僵上车,再看车门僵僵关上。看着看着,她想起去年的一则新闻:一辆夜间巴士因为避让酒驾失控的醉汉,冲进郊区水库里。车上乘客连同司机共计21人,无一生还。那辆车的车牌号是“48478”,想忘记都难。
待巴士走远,阿雅继续前行。田野半腰,住户渐多,跟普通村落没太大不同。这个点看流星雨的人不多,没睡觉的人不少,没睡觉的都集中在一条街上,就是前面水塘边上看到的那一线灯火通明。一眼望到头,大小菜馆门牌上画猫涂狗,门口铁笼层层叠叠,食客好似尖嘴獠牙,奇臭无比。阿雅远远绕开,想起儿时那条狗肉街。原来这种街道、这种食客,竟是统一模样。那时新房子还在装修,阿雅自己骑车上下学。有将近一年,每次不得不穿街而过时,她就默念“吃猫吃狗王八蛋,撞死活该,撞死活该”,一边闭眼猛冲。巧的是她一次都没撞死过别人,也没撞死过自己。
瞎转一圈,阿雅又回到那个大院子。彼时已近4点,屋内鼾声震天,院里只剩司机和花臂男。司机已经趴下,锅还烧着,纹身男“刷刷”一顿加水。阿雅远远盯着那口锅。
“不看吧,不看也罢。”
阿雅吓一跳,却见老狗顺从地“呜呜”趴到她身旁。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个淡淡人影。
“妹子,别看了。”
“你是谁?”阿雅后退几步。
“我姓纪,这里是我家。”
“你是……”阿雅比个大肚子。若说阿雅是没有肉身的魂魄,而刚才等车那些人是没有魂魄的肉身,则眼前这位仿佛什么都没有,淡得只剩个轮廓,跟透明差不多,但仍可看出曾经是个高大壮实的男人。
“我活着的时候,她是我老婆。”
“你不会也是被他们害的吧?”
人影似乎点点头。
“你怎么跟我不一样?”阿雅一边注意院里的动静,一边眼睛不敢离开眼前人。他语气温和,原来是他跟这屋子的物什很搭。说话间,少狗往这边吼两声,老狗登时炸起,一反常态,身手眉眼凌厉凶狠。少狗一脸不屑,但也没再如何。
“这是陪了我10年的老朋友,名叫阿黄。”人影弓身抚摸老狗,“刚走那会儿,我和你一样,也跟活着时差不多。后来不听劝,没日没夜跟着这群杂碎,有时太阳也不躲,几天前开始变成这样。”
“你不用担心,注意避开太阳。我见过死了一年的鬼,没变成我这样。”人影补充一句,似乎看出阿雅的担忧。
“你走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月。”
阿雅看懂了这现成的锅斧柴火,流畅的轻车熟路。
“我能叫你纪大哥吗?”
人影似乎愣一愣,又似乎点点头。
“纪大哥,有没有办法弄死这群人?”
“纪大哥,有没有办法弄死这群人?”
人影似乎苦笑:“有我早干了,不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也不用受这个劫。”
“他们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桌上睡着那个叫徐子顺,平时叫顺子;加水那个叫杜城钢,平时叫钢子;大肚子那个……是杜云华。屋里还有谁?”
“还有一个贼眉鼠眼,经常贴着大肚子。有一个黄毛瘦子,另外还有一个年纪很小,叫阿冬。”
“贼眉鼠眼那个叫徐子明,外号柱子,他和顺子是堂兄弟。瘦子姓李,名字不知道,他是钢子工地上的工人,最近才见着。年纪最小那个叫杜冬生,平时叫阿冬。除了瘦子,其他五个都是杜家村的人。”
“我要去秋叶大学,怎么去?”
“我也不清楚。我走过很远,但不管怎么走,最后都在绕圈。我经常碰上一只狸花猫,它每回都问我走不走,我每回都说等等。可能跟着它能走出去,但我没试过。”
“我们跟活着的时候有什么不同?我发觉自己能穿墙,是不是跟电视上演的一样,能飘能飞。”
“你说对了,但你要练一练。你试下用力跳。”
“在这儿?”
“别担心,他们看不见我们。你走到他跟前他也看不见,你踩他他也看不见。”
“我还是出去跳。”
“那你直接跳出去试试。”
正巧这时花臂男进了屋,阿雅纵身一跃,一种熟悉的感觉蔓延全身。那是一个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梦,梦里有个训练场,阿雅在里面学习飞行。她一开始跳得不高,但越跳越轻盈。后来学会了像游戏里那样二段三段跳,最后一跃而起,可以飞越江海。
原来那不是梦境,是记忆。阿雅几下就飞得很高,纪大哥止不住夸奖:
“你真厉害。我练了很久才能飞这么高,你几下就行了。”
“纪大哥,你说我能这样飞回城里吗?”
“你可以试试,我飞不出去,但或许你行。”
“对了,我听说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离开这里。有辆巴士,晚上12点发车,车站在杜家村牌坊那边。”
“杜家村牌坊的巴士啊……”阿雅脑中浮现“48478”。纪大哥拍拍老狗,又说:“我要走了。明晚这时我再来,你如果需要帮助,就来找我。”
阿雅点点头。
“你记得,日出之前找阴冷的地方躲起来。他们一般去山上,只要钻进密林,阳光就照不到你。不过,你要小心,如果闻到香气,看到雾气,又看到想见的人,千万别出声也别动。”
“为什么?”
“那是‘伥’的迷魂术,听说是取魂魄去练邪术。总之你记住,‘香气、雾气,和想见的人’,万事小心。”纪大哥说罢,又看向老狗,说:
“老兄弟,我对不起你。”
老狗摇摇尾巴,嘴里念叨“你走,你走,明晚再来。明晚你找我,回头我找你。”纪大哥告辞离去。阿雅还是没忍住往锅边凑——确实,不看好过看。认得出来的时候是愤怒,认不出来的时候是悲伤。愤怒好过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