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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避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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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男晃晃悠悠过来,手里拿着她白天穿的衣服鞋子。衣服是专门为这次比赛买的,鞋子是去年买的,背包是大一买的。帽子、水袋、毛巾……每一样都精挑细选,常年用着,预备用到坏。自从父母离婚,她的钱是更宽裕了,人却越来越恋旧。新东西不轻易入手,入了手的,都仔细收拾,巴不得留一辈子。阿雅细心看着白天的衣服鞋子,想起昨晚将它们清点叠整放在床边。没想到再这么细心看它们时,它们在火里。
然后是她的头发,那头漂亮红发。妈妈离家之后,她剪了长发,快高三时又想留回来,但每次都半长不短就忍不住剪掉。剪掉又后悔,再留又剪掉,剪掉又后悔。对于做事并不拖泥带水的阿雅来说,留长发的心路历程不堪回首。大一时,阿雅终于熬过最尴尬的长度,然后一直留,又留一年多,才有了这头齐腰长发。
阿雅并不缺钱,但她深知自己并非生来富贵。即便是后来,阿雅家的实力和名望在社区里也是垫底。人就是这样,圈子外圈子鄙视圈子,圈子内人鄙视人。小区里有几代累积的富商名流,有世家传承的学者教授;有家族庞大的医生律师,有收租啃老的小姐少爷。像阿雅爸爸这样财力平平的第一代富商,出了小区是有钱人,回到小区还得这个总、那个长、这个教授地哈哈着。爸爸乐此不疲,妈妈却怎么也融不进新楼的太太圈。
“你看你这个样子,又不是不给你钱,该上美容院上美容院,买包买衣服随你。没事多跟黄会长太太喝喝茶。”
每当这时,妈妈总是低头不语。阿雅心想,爸爸到底是瞎了眼才能赚到钱,还是赚钱赚得瞎了眼。妈妈多漂亮,妥妥一个天然美人。年龄的痕迹健康自然,周身利落得体,妆容爽淡得宜。那个会长太太阿雅见过,长得确实高挑秀丽,年轻时应该也不差,但是满脸科技感,还有八层粉也盖不住的皱纹,因为那不是岁月刻画的皱纹。岁月刻画的皱纹早让她花钱抹平了,内心的皱纹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阿雅知道会长太太私下里怎么说她们:
“这小区没法住了,什么人都放进来。”
“唉……谁说不是呢。”应声的是李太太,她老公是本地排得上名的地产商。会长夫人鼻子一哼,脖子扯成三尺高,似乎这样能用眼神扫出地界,把像阿雅家这种不上台面的门户扫出去。李太太呷口茶,她可受够了会长太太说她“虎背熊腰,生的小妮子倒个个清秀”,还在太太团聚会上给她点《好汉歌》。她转头拉住一脸尴尬的阿雅妈妈,把这事儿一点一点告诉她,再强送传闻中黄会长情人和私生子女的数量,以及会长夫人儿子各种扶不上墙的黑料。
“还不如没钱。”妈妈说完这些事,没头没脑补一句。阿雅不以为然,老家又不是什么大地方,在这里趾高气昂,到别处还不知如何。这些人本质上跟她们手里的包包、脖子上的项链没有区别。所以她们拼命显摆包包项链,因为实在没别的可显摆。她们还要围起自己的圈子,圈子里没有人,只有包包项链,包包项链多高贵,人就多高贵。阿雅知道自己既不是包包,也不是项链,抱着妈妈从小教授的记账习惯精打细算。就护肤护发来说,她们这个小区的女孩儿是高端美容院美发店的重点客户,但她从不轻易砸钱,更多自己研究淘选洗护手法用品,自己打理指甲肤发。研究到后面,阿雅开博客当博主,分享学生党护发护肤衣着化妆经验,铁粉还不少,其中就有李太太家的某个清秀小妮子。
前面说阿雅终于长发及腰,然后选颜色。她决定不能在染色上重蹈留长发的覆辙,纠结两个多月,最后选定这个红色。染好之后她非常喜欢,不过长辈们不喜欢。放假回家,爸爸吹胡子,后妈自己那头折腾得半死不活,竟也跟着拿腔拿调。三姑六婶儿见面不说,暗地里管教自家女孩儿不许跟她学。然而过完年,六个堂表姐妹,四个成了红发。
现在它也在火里。火太旺,它不经烧,很快就蜷曲、蜷曲,和衣服鞋子一起,黑黑地糊成一坨……
认得出来的时候是愤怒,认不出来的时候是悲伤。
烧完东西,花臂男晃回饭桌,推醒司机。司机醒醒神,跟花臂男碰一杯:
“等杜婆娘走完流程,纪大憨的钱就到手了。钢子,你跟纪军熟。就那老东西,”司机朝老狗歪歪头,“那还是你当年送给他的。你说咱能拿到多少?”
“纪军是个过日子的,又勤快,又抠,吃喝嫖赌一样不沾。跑那么多年车,还做过生意。他那个胆小劲儿,赚不了大钱,肯定也亏不得。他的钱不能少。”
说完两人一碰杯,司机说:
“那纪大憨也是该。但凡娶任何一个其他女人,他哪怕买个女人,也落不到今天。”
“他又不是娶不上媳妇,就是死心眼儿。上小学那会儿他就喜欢杜婆娘,班上谁不知道。”
“拉倒吧,杜婆娘什么时候正眼瞧过他?不过是年纪大了,名声臭了,找他接盘。”
“纪军又不真憨,他能不知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家具、侧屋、大院,哪个不是为杜婆娘整的。杜婆娘这边肚子一大,他就开始在城里物色学区房。想他平时对自己那个抠,再看他娶杜婆娘那天,那个排场,娶黄花闺女也没那个排场。”
“他们摆酒那天,去喝酒的男人哪个不能跟杜婆娘叙叙旧?”司机这话说得他自己舒舒坦坦,“纪大憨结婚,绿帽子多过红包袋。”
说罢,司机凑近花臂男钢子:
“你说,杜婆娘那肚里的,是不是柱子的?”
钢子拿起酒杯,说:
“难说。不管是不是柱子的,肯定不是纪军的。纪军这傻帽儿,真把杜婆娘当回事,结婚之前死活不碰她。她这娃儿,结婚那时可有一俩月了。当然也不是你我的,咱们跟杜婆娘,那是多久以前?好歹认识纪军那么多年,杜婆娘跟了他,咱没兴趣再碰。”
司机“嘿嘿”一笑,酒杯伸个头又缩回去。钢子跟空气碰了杯,突然一醒悟:
“顺子,你不是……”
“是。”顺子大大方方,“但娃儿肯定不是我的,我跟她那次,她都已经怀上啦。”
钢子倒酒下肚,有那么几秒没说话,然后突然叹口气,冒出一个字:
“该!”
司机顺子点根烟,美滋滋地叼住,说:
“你说,纪大憨又不是舍不得给杜婆娘花钱,杜婆娘为啥还非得要他命?”
“为啥,纪大憨知道了孩子不是他的。”
“就这?谁都知道孩子不是他的。”顺子把头凑近,想听点猛料,没想钢子说了件众所周知的事。
“大家都这么说是一回事儿,自个儿真知道是另外一回事儿。”
“然后呢,就纪大憨那样,他知道了能怎样。”
“能怎样,不给她钱花了呗。”钢子回一句,轻描淡写。
大锅从12点刚过一直熬到4 多,熬得皮肉是皮肉,骨头是骨头。司机顺子也去睡了,剩下花臂男一人。他熄了火,捡出骨头回屋放好,又从屋里拿出两只大盆。灌汤装肉,装满两大盆,开门把少狗放进院。少狗见阿雅,恶狠狠叫她走,别妨碍它吃肉。老狗趴在番桃树旁,不看也不闻花臂男递过去的盆子。阿雅出去时,花臂男正踢老狗:
“不吃不吃,老东西,你不吃,下顿就吃你。”
眼看天要亮,阿雅又走过那个婴儿啼哭的房子。灯早关了,屋里静悄悄,山上下来那位还那么站着。拐角悠悠踱出一只条纹狸花大猫,坐在他跟前。狸花跟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阿雅看是狸花猫,赶紧追上去。它没跑也没炸毛,头转得淡定:
“今天走吗?”
“等等。”阿雅脱口而出,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天快亮了,别晒太阳。”它“喵”一声,又踱起猫步,山上下来那位跟在它后面。
阿雅回过神,嘴巴像刚开封,赶紧问:
“我想去秋叶,我怎么离开这里。”
“你要走时告诉我,我带你走。”狸花不讲礼貌,一边跟人说话一边闷头走。
“不是,我要去秋叶,你带我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怎么找你?”
“躲去山上,别晒太阳,明晚我来找你。”
“晒太阳会怎样?”
“少晒点儿没事,晒多会透,透7天就散了。”
“什么叫散了?”
“魂飞魄散……”狸花越走越快,不理阿雅跟没跟上。
纪大哥知不知道这事?阿雅想着,又瞎走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鸡啼,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走越难受。天不过初白,于阿雅却如同身处盛夏正午的操场中间,眼前热浪起伏。她找一处背光墙根缩下,能缓一点,但仍禁不住天越来越亮,浑身直冒烟。她又找到一户人家,屋里没点烟火活气,阴冷得甚是舒服。可惜才待一会儿,两夫妻突然起床吵架。起这么早居然是为吵架,阿雅又退出去,心想活人都有股味儿,他们睡着还好,一醒气味就浓郁,吵架时更是一言难尽。
大地还没完全苏醒,天空已经通体浅蓝。阿雅决定上山。从前阿雅最爱清晨的天空,现在,她必须把晨光甩在身后,拼命往密林里跑,直跑到一丝光都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