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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见 ...


  •   见上官忧儿答应,公输慢自然是大喜,道:“朕得上官良侍,真乃幸事也!”
      她抚掌大笑,起身就要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上官忧儿。

      可此时她眼前的青衣少女,却再次跪拜叩首。
      这一次,上官忧儿神色坚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陛下,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公输慢闻言,一双柳叶眉轻挑,眼神中更带几分玩味。
      “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朕猜你不屑一顾;难道是为了长定宫中的小公主所求?”
      说罢,不待上官忧儿回应,公输慢便走到案几边研墨,在御用板笺上大笔一挥,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怜”字。

      公输怜。

      “小公主自降生以来,已经一岁有余,却还没有名字。朕怜其父母双亡,便亲自为她赐名,再加封平城公主,你可满意?”
      她方撂下笔,身边的宫娥便乖巧地将桌上写好的板笺拿起,递与上官忧儿。

      上官忧儿接过宫娥递给她的那副板笺,望了一眼上面的字,却仍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陛下仁慈,奴婢替平城公主叩谢圣恩。”

      紧接着,她又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是奴婢所求,并非为公主,而是为自己。”
      语气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少女独有的清脆嗓音落在这静谧的大明殿中,好似有雷霆万钧之力,扣人心弦。

      “哦?”
      公输慢眼中藏着一抹笑意,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挥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陛下风神吐发,德音闲婉,所图甚大,绝非池中之物。然而如今却囿于时局,难安社稷,致使皇权不稳,君臣离心。”
      旁边的宫娥听到她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显然吃了一惊,就连公输慢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面上也闪过一丝诧异。
      果然,这句话一说完,大殿内变得更加安静了。

      安静得连呼吸声都震耳欲聋。

      倏忽然,只听得“哗”的一声,公输慢一脚踹在那紫檀龟背纹案几上,龙纹瑞兽香炉顿时翻倒,滚落了几圈,摔碎在了地上,里面撒出许多还未燃尽的迦南香料。

      连案几上堆叠的奏折,也难逃一劫,纷纷狼狈坠落。

      这是……天子震怒!

      那左右服侍的宫娥见皇帝不悦,赶忙齐齐下跪,瑟瑟发抖地叩首请罪,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整个大殿中,盘旋着某种凝重而又压抑的气氛,如风雨欲来,雷霆将倾。

      独独上官忧儿仍然神态自若,不为所动,犹如一尊雕像伫立在那里,冬日梅花,风骨也无出其右。

      “你一个小小良侍,胆子妄议朝政,是在责怪朕无德无能吗?”
      这句话夹杂着怒火,更有无边威压,令寻常人难以喘息,只觉窒息。

      上官忧儿不紧不慢地再次磕头谢罪,起身时,目光炯炯,丝毫不惧怕眼前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陛下息怒,奴婢绝无此意。”
      这份傲骨与勇气,颇有其父遗风。
      “前朝的事,本不是奴婢一介女流能够妄议的。但奴婢见陛下亦是女子,却有治国安民之志,经天纬地之才,绝不输天下任何男儿,顿生向往之心。”

      她言语间态度恳切,又夹杂着对座上之人的吹捧,渐渐引得女皇有了几分兴趣。

      公输慢语气放缓,道:“继续说下去。”

      “奴婢虽才华寡薄,但仍侥幸读过几本圣贤之书,明白一些浅显的道理,又察觉陛下隐忧,自然想尽臣子之忠,为陛下分忧解难。”

      上官忧儿薄唇轻吐,缓缓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因此,奴婢斗胆自荐,以谋取士!”

      公输慢诧异地望着眼前跪着的青衣女子,似乎一时间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大胆。

      以谋取士,自古以来,哪有一个奴婢敢说出这样的话?

      “朕有四海之臣,又何必非得重用你一个小小良侍?”

      上官忧儿贝齿暗咬,狠下心来道:“奴婢才智自然不及四海之臣,但这天下臣子,难道就真的愿意归顺陛下吗?我朝内忧外患,群狼环伺,陛下怎会不知!内有河南王公输拓、怀南王公输无量乃至骠骑将军高玟手握重兵,虎视眈眈;外有狄戎侵扰,天子之土却小国林立,不得一统。朝中虽有丞相何庸、尚书墨祁之流,却沉溺党争,更与公输宗室藕断丝连……臣子虽多,却未必忠心!凡此种种,皆是陛下隐忧。”

      “况且,若奴婢当真一无是处,陛下又何必命奴婢执笔写文,驳斥天下文人?奴婢父亲虽死,但上官一族历五世而不衰,门生无数,威望虽不比从前,却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能得陛下垂怜,奴婢也算替亡父赎有眼无珠之罪!”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换谁来说,一个不慎,都是要掉十次脑袋的。

      是以没人敢说。

      但偏偏是她,一个因父获罪,匍匐在地的最卑微、最不起眼的奴婢,竟然敢说。

      更加大胆的是,她不仅说了,还说得掷地有声,态度坚决。

      上官忧儿心知这实际是在放手一搏,孤注一掷。如果不想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她就必须学着成为那个手握刀柄的人!

      “上官良侍,你的确大胆,朕当初真是小看你了。”公输慢此刻眼放精光,似乎看到一块味道鲜美,又能为她所用的肥肉。

      “不过,你的能力,朕还要再考察考察。过几日百官来朝,朕就擢你为宫廷司侍,负责夜宴事宜。”

      “奴婢叩谢圣恩!”

      自此,长定宫中原本不受宠爱的小公主,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还得了食邑,足以彰显皇家尊荣。
      上官忧儿自己,也获得了一张成为陛下身边谋士的门票。

      平城公主,公输怜,谋士,上官忧儿心中默念,只感到荒唐又可笑。
      被杀父仇人怜悯,小公主的命运自诞生之初,便注定悲惨。
      为杀父仇人尽忠,她自己的命,又何尝不悲惨?

      若姐姐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

      再次想到姐姐上官云台,她不由得悲从中来,宫变一月后的那个夜晚,是她一生中的噩梦……
      脑海中逐渐浮现当时的场景,她仿佛又看到了一颦一笑皆万分雍容华贵的姐姐,上官云台。

      那是在西华宫,整个宫殿都被禁军包围,连一只苍蝇,都休想从这里飞出去。

      已经这样囚禁了他们整整一个月了。

      在这期间,上官云台诞下一女,按照公输皇室的规矩,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需要在百日宴上由父亲赐名,方能进入族谱。可是,大行皇帝的棺椁都已经入葬多日,哪里还能再顾及到自己未出世的小女儿呢?

      上官云台摸着小公主的脸,泪眼婆娑,眼神中是万般不舍。旁边的上官忧儿一脸焦急,不断踱步走来走去。

      西华宫外,传来小黄门飘忽遥远的声音:“贵妃娘娘,陛下答应了您的要求,还让奴婢带了‘君无戏言’这四个字给您。”

      “好,”上官云台听到这句话,眼泪犹如断线珍珠,不断落下,哽咽着说完这一个字后,便又继续低声啜泣。

      “本宫知道了。”
      她刚刚生产,便身心备受摧残,一个月以来,都在为自己、为丈夫,更为刚出生的孩子伤心悲痛。

      不过几日,便从曾经气度华贵的贵妃,凋零成了形容枯槁的模样。

      “姐姐!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上官忧儿还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小黄门的话她听不懂,却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故而面上更加焦急。

      “忧儿……今夜,你就带着小公主,前往长定宫。新皇……不会为难你们的。”

      “姐姐,那你呢?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不去,我要陪着你!”

      上官忧儿说出这番话时甚至没有察觉,此刻的自己,也有一颗颗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仿佛已经知道“君无戏言”四个字背后那尘埃落定的结局。

      只是她仍然不愿相信,口中喃喃道:“爹爹和寒英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姐姐,你切记不要做傻事啊!”

      “忧儿,姐姐拜托你。”

      上官云台那凄厉的声音,久久萦绕耳畔,日后反而成为上官忧儿无法抵御的梦魇。

      “拜托你,好好活下去,好好带着小公主活下去……就,就给她取名,公输如心……快走吧!忧儿——”

      上官云台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抱起小公主,将她放在妹妹手中,随后大力推了上官忧儿一把,示意她赶紧离开西华宫。

      小黄门端着一杯鸩酒,面无表情地走到上官云台身前,道:“贵妃娘娘,请吧。”

      姐姐,不要!

      ……

      殿外突然传来福来的通禀,说是骠骑大将军高玟求见,这才将上官忧儿将自己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不待公输慢准允高玟入殿,一个身长九尺的男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见到榻上的皇帝,也不行礼,而是直接抱拳说道:“陛下,臣有事容禀!”

      上官忧儿默默起身告退,在将要退出大明殿时,只听得女帝斟酌着商量道:“兖州刺史闻人英也已回京述职,朕不如在宫中设宴……”

      兖州刺史,闻人英。

      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

      敲打在上官忧儿的心间,令她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一不留神,天子赐的板笺也随之从手心滑落。
      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地一声。
      这声音顿时引起了殿内的人不满,公输慢不耐烦地提高音量,说道:“上官良侍,怎么还未退下?”

      “奴婢该死,这就退下……”

      她像行尸走肉一般告了退,全身心却都还在想着那个名字——闻人英。

      那个人,是父亲的门生,京都司隶校尉,姓闻,名寒英,字隐之。但这名字,其实是假的,他用伪造的身份,骗过了上官家所有人,等到举家灭门时,他才改回自己本来的姓氏——闻人。
      他们二人之间,本有婚约。只是如今她才知道,连婚约都是他阴谋与算计中的一环。

      一年过去,她因为新皇成了深宫中卑微见不得光的奴婢,而他,靠着背叛父亲,成了当朝宠臣,闻人英。
      曾经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如今有云泥之别,还有血海深仇。

      不错。
      她报仇的计划中,他也是其中的目标之一。
      父亲的死,她要所有人血债血偿,闻人英也不例外。

      灯下那个吟诗作赋的书生,窗边给她指点女工的闲人,若有缘再见,只怕皆要相顾无言,叹一句物是人非。

      闻人英,上官忧儿在心底不断咀嚼着这个给她带来无边痛苦的名字,她觉得一点也不好听,因为太过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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