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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太初二年春,是夜。
      孤月悬空,巍峨宫阙中有朱墙黄瓦,檐牙高啄,错落有致。九重楼台更是在这盈盈月光之下披上一层银霜,煞是好看。
      可份精致之下,却永远暗潮汹涌,兵戈不断。

      月光下的皇宫,静得出奇,就是有风拂过,也要小声道一句叨扰。
      此时,有一队宫娥行色匆匆地路过,带着一名太医署的医官,向长定宫的方向走去,领头的正是如今管理长定宫的女官,大家唤她一声上官良侍。

      只见她一身青色宫裙,绿绦垂拂,云鬓简单盘成发髻,毫无矫饰,却更衬得香腮如雪,容貌艳绝。一步一摇,一颦一笑间,隐隐透着贵气,不似宫婢,反像宫妃。
      更准确地说,是颇有几分上官贵妃的姿容。

      长定宫乃是皇子公主们居住的地方,上官良侍管理这里,实际便是负责皇子们的日常生活起居。

      眼看着快要到长定宫门口,随行的医官却突然脚步慢了下来,犹豫不定,带着商量的语气询问道:“小公主既然已经连续几日发烧不断,此事是否要先禀明陛下……”
      “章太医,”不待他说完,上官忧儿便出言打断道:“陛下今日才龙颜大怒,若再为这种小事前去打扰,你我都想掉脑袋不成?”

      她神色间尽是淡漠,说话语气却不卑不亢,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若小公主久病不医,说不定陛下更要不悦,到时候责怪我们失职,又该如何呢?”
      不过三言两语,就能准确地剖析利害,把说话的医官噎得哑口无言,没了脾气。

      见医官还是犹豫,上官良侍便继续劝道:“今晚这样,的确不合宫规,但多事之秋,咱们悄悄把公主医好,少生事端,方是保命之道。您觉得呢?”
      章太医听了这话,已经被说服了大半,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只是心里,仍暗自琢着如今的形势。
      陛下登基不久,肃清宫帏,用得是雷霆手段。
      可近几个月来,宫人枉死颇多,陛下已有落下暴虐名声的征兆,惹得宫中人心惶惶,难以自安。此时贸然打扰,的确容易触怒圣颜,然后莫名其妙地掉了脑袋。
      更何况,长定宫中的这位小公主,虽然名义上贵为公主,可实际上却并非当今圣上所出,而是上官贵妃的孩子。

      更是……先帝的遗腹子。

      今圣甫一登基,上官贵妃便被逼自尽于宫中,先帝所有皇子更是尽数被杀。陛下能留小公主一命,已经算仁慈了……这种看病的小事,说了反而不好。
      章太医想到一年前那般惨烈的景象,不由胆寒,只觉感慨万千。他望着眼前这位与上官贵妃有七分相似,却委身仇雠的上官良侍,在心底生出三分可怜,七分鄙夷,面上倒不敢表露。

      等入了长定宫,为小公主把脉后,章太医沉吟片刻便写下一张方子,递与那女官道:“上官良侍,小公主乃是风邪入体,按照这副药方,服药七日,应当就无大碍了。”
      上官忧儿听罢,面露喜色,忙行礼道谢:“多谢章太医。”
      说完,双手一拱,露出一个小小荷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
      章太医抚髯道:“上官良侍费心了,这些都是下官应该做的。若没有其他的吩咐,下官就告辞了。”一面说着,一面默不作声地收下了荷包。
      上官忧儿点了点头,随后嘱咐身边的宫娥道:“送章太医回去。”
      “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翌日午后,长定宫。

      陛下御前伺候的小黄门竟然破天荒地前来传唤,点名要叫上官良侍去大明殿面圣。
      那小黄门是新提拔到御前侍奉的,名叫福来,年纪不大,却一眼便能看出是个极其聪慧伶俐之人。
      只听他笑着说道:“上官良侍,陛下听闻太医署给长定宫中送了好些药材,担忧记挂着皇子公主们的身体,特传您前去御前陈情呢。”
      “有劳公公辛苦通传,婢子这就跟您一道儿去面圣。”

      上官忧儿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说罢,恭敬地送上了与昨日同样的一个小荷包,将之悄悄塞到福来的袖中。
      福来不动声色地轻轻托了托袖子的重量,面上的笑容立马更加灿烂了,转身引着她朝大明殿方向走去,路上还不忘提点道:“上官良侍,您心善,咱家少不得要提醒两句,陛下最近因为朝堂上的事情心烦,您可一定要注意呢!”

      “哦?”
      上官忧儿挑眉,假装好奇道:“多谢公公提点,只是陛下登基都有一年了,封禅大典都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怎么前朝的事还没安定?”

      “上官良侍,这可不兴问呀!”福来做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片刻后又笑脸相迎,压低声音道:“不过看您好奇,福来我就多说几句也无妨。”
      “还不是因为有几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一直因为陛下登基的事情,闹得要死要活!唉,前几日还在乾鸾殿撞死了一位……”
      福来说到这里,声音不由得更小了,一边说,还一边打量着上官忧儿的神情,仿佛害怕她因为听到这样的事情伤心,但又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上官忧儿没有接这话茬,客气又疏离地回道:“陛下是明君,前朝的事,婢子不懂,只是相信陛下胸中自有决断。”

      福来又假笑两声,小声劝道:“那可未必,上官良侍的身份,还是能替陛下分忧的。咱家大胆揣度圣意,太医署那事儿不过是个幌子,她这次召您过去,正有命您解忧的打算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上官良侍读的书比咱家可多太多了,其中的道理,咱家不说,您心里也清楚,总之是不要白白浪费这平步青云的好机会呀……”

      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上官忧儿渐渐抛之脑后,沉浸在自己的所思所想中,心中冷笑不已。
      那妖女害死父亲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恨意蔓延,犹如猫抓心肝,令她双目赤红,拳头紧握,恨不得立刻冲进大明殿,杀了那弑兄篡位的奸人,替父亲、姐姐报仇!

      可是,不行……

      她得忍,因为还有小公主需要人照顾。为了姐姐唯一的孩子,上官家最后的血脉。
      姐姐临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

      “上官良侍?上官良侍?”福来见她一言不发,唤了她好几声,方才把上官忧儿从自己的沉思中拉了出来。
      “大明殿到了,您自个儿进去吧。”福来提醒道。
      上官忧儿怔忪间收回思绪,待发现福来那看穿一切的神情后,心中一惊,匆匆道谢后便抬脚踏入大殿。

      待她入殿,便见重重帷幔遮挡,柔软轻盈,如梦似幻。

      一方紫檀龟背纹案几摆在眼前,上面除了堆如小山的奏折,还放着一樽龙纹瑞兽活环三足香炉,里面飘出淡淡迦南香,余味绕梁,格外雅致。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宫娥服侍在侧时,衣料摩挲发出的沙沙声。

      这大明殿她曾经来过,只不过那时,坐在这里的,还不是眼前这位天子。

      案后还有层层鲛纱,待宫娥拨开薄纱,映入眼帘的,先是贵妃榻的一角,然后才是上面龙袍加身的女人。
      此人,正是那位残害忠良、弑兄杀嫂的新皇,也是曾经名震天下的汝阳公主,公输慢。
      若单论她的容貌,当真是女人中的绝色,年近三十,却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仍旧朱唇皓齿,明眸星目,就连上官忧儿见了,也不由得被这样的容貌吸引。
      可上官忧儿清楚,这副绝色皮囊之下,还有一颗最狠、最毒的心。

      不过时隔数月,再见公输慢,上官忧儿便越发察觉到这人身上的霸道之气,能够逼得身边的人都不得不臣服于她,连自己也不例外。
      她小心翼翼地行礼,只提醒自己要时刻注意、谨慎应对。

      “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公输慢察觉她来了,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上官良侍,”红唇轻启,传来的声音如同鬼魅,无形中又带着九五至尊的威仪,“许久未见,你倒是愈发端庄了。”

      “陛下谬赞,奴婢惶恐。”

      “长定宫里的小公主病了,怎么也不见你通禀?倒显得朕这个做姑姑的,不近人情。”
      公输慢说话不紧不慢,甚至语调慵懒,但一字一句,敲在上官忧儿的心头,令她只觉惶恐,于是赶忙下跪认错道:“奴婢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好,的确该罚。”

      榻上的人此刻撑起身子,一双美目,若放在寻常女子身上,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可放在公输慢身上,就是另一番摄人心魄的模样了。
      她双眼微眯,眼神中带着探究:“只是朕倒更想看你将功赎罪,不知上官良侍愿不愿意?”
      上官忧儿立马想起福来在路上与自己说的话,停顿半晌后,沉着脸道:“陛下隆恩,能免除奴婢的责罚,奴婢自然愿意!”

      公输慢似乎很是赏识她这般能屈能伸的性格,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有大臣联合三百一十名学子,公然撰文反朕。上官良侍自幼饱读诗书,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说罢,顺手甩了一本檄文到上官忧儿脚边,示意她打开看看。
      上官忧儿默默捡起地上的檄文,打开后,迅速扫视一遍。

      只见上面写到:呜呼!公输皇室之女慢,窃盗鼎司,倾覆国祚,弑兄杀嫂,罔顾伦常……
      这篇檄文写得义愤填膺,颇有气势,倒不失为一篇佳作。

      待她看完,轻轻合上这篇檄文,心中有几分绝望之情,面上却仍然不显露,神色恭顺地向着斜倚在榻上的天子问道:“奴婢愚钝,不知陛下心中所想,还请陛下明示。”
      “昔日上官宪大人也是这般刚烈,在大殿之上高呼‘牝鸡司晨,国将不国’后撞柱而死。你可怨朕?”
      公输慢斜睨上官忧儿,言语间尽是试探。
      再提起这段往事,上官忧儿心中仍然是满腔怒火,但是她不能发作,只得强装镇定,叩首道:“家父愚忠,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更不知陛下有垂拱而治之才。奴婢能够侍奉明君,承蒙不弃,又怎会心有怨言?”

      听到此话,榻上的女人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只哂笑一声,道:“好!那朕便命你写一篇文告,驳斥檄文,昭示天下,如何?”
      公输慢这般要求,并非无理,也不属刁难,只因上官忧儿的确配写这篇文告。

      她的父亲上官宪乃儒学大家,门生无数,生前官拜御史大夫,是天下文人的楷模。当年他撞柱而死一事,太过惨烈,才会引得无数文人争相口诛笔伐,反对公输慢称帝。

      公输慢这一年来都在为此烦恼,眼下最需要解决的事情,就是说服天下,让所有人相信这皇位她得的名正言顺。不然过一阵的封禅大典,难保再出什么新的祸端。

      若能令上官宪唯一活着的女儿写文章赞颂天恩,倒的确不失为一桩平息风波的妙计。

      于是,也便有了这次假意关心公主的寒暄。

      “……”上官忧儿早在福来请她的时候,就猜到公输慢不会放过利用她的好机会。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再一次感受到女皇的蛇蝎心肠与歹毒用意。

      父亲当年究竟是自愿撞柱而死,还是被逼自尽,她还没有查清楚。这笔帐,本来打算慢慢算,可是如今,却反倒被女皇再一次架在火上烤。

      只是因为,这篇文章若不写,她与小公主都难逃一死。

      若写,她就要一辈子背负骂名,成为靦颜事仇的小人,更会愧对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的父亲……

      她不想写!

      父亲的仇还没报,却还要再做出这样违背良心的事,若是父亲还活着,又该如何看她!

      可上官忧儿转瞬间,又想起姐姐临终前的嘱托,求她一定要保护好小公主。

      思来想去,上官忧儿只得银牙暗咬,答道——

      奴婢,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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