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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无渡河 ...
贾诩在这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郭嘉。
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来。
一如在学宫,不肯安分。
他同贾诩一样,也暗投在别人帐下做文士。只不过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在此之前,彼此都不知道对方为谁效力,如今倒是不谋而合。
“韩遂多疑,刺史大可布阵于城前,韩遂尚不知有援军几路,何时来到,不妨做出严阵之态候之,令那韩遂觉得汉阳城内人心惶惶,现今已然是背水一战,战战兢兢了。”
贾诩端坐于案前,静静地看着角落里的郭嘉表演,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话,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熟练地摆下困兽的阵。
“刺史迎援军与狄道,尚可号令三郡,且狄道距汉阳极近,若韩遂派人来攻,必定是佯攻,还望刺史谋定而后动。”
贾诩猜郭嘉是想半路截杀刺史,以乱联盟,然后浑水摸鱼,挑他最看得上的上位,若战机得当,或许能一举击退叛军,成为功臣。
“跳出局外,方能另得生机。”
郭嘉的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说得耿鄙眼中一亮。更有不少人附和,耿鄙思量片刻,同意了。
他重赏了郭嘉,带人出城迎援去了。
是跳出局外另谋天地,还是跳入局内任人宰割呢?
郭嘉微微笑着,附和着喝下一盏送行酒。
贾诩再遇郭嘉是在歌楼,他又躺在一众酥膊玉臂里喝得半醉。
郭嘉醉眼朦胧,迷迷糊糊的看见歌楼外来了辆打着黄旗官号的马车,以为是主公那处又派人来寻他。
歌女同郭嘉调笑着,猜想这次又派的什么人来赎他,就看见一位白袍玄裾的翩翩少年郎快步走进歌楼里来,神色不虞,一双黑眸无甚情绪,却透着风雪俱灭的清寂之意。少年腰间黑白束绳自肩缠绕而下,宛若高山莹雪,可触而不及。他发间的红带被走路卷起的风掀动着,更添一股文人修竹的儒雅气质。
走得近了,他一把拽起醉得迷糊的郭嘉,身侧的酒瓶被衣袖带起,直接洒在了歌女珠翠罗绮的衣裙上,惹得歌女一阵嗔骂。
“这样会吓到他们的,文和。”
郭嘉不紧不慢地嘱咐。
酒气熏染了他的眼眸,连眼尾都是余兴未尽的浅红色,眸中水色大盛,倒像是被人欺负的可怜模样。
贾诩没好气的把他拖到马车上,他快软得没了骨头,哼哼唧唧地喊疼。
贾诩直接用手掐住他的脖子,如捻蛇七寸,迫使他贴在厢内壁上。
“郭奉孝,你这个疯子。”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压抑的愠怒,仿佛刚被困入陷阱的小兽低吼着叫嚣。
说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青筋毕露,像是在提拉一只鸟的细颈,掐得郭嘉呼吸促急。
这是郭嘉第一次看到平时的小古板眼中寒芒锋利,如环伺恶狼,几欲将他拆吞,果腹殆尽。
哎呀呀,一不小心玩过火了……
“耿鄙出城三日未几,行军将至狄道,便被反叛的陇西郡太守李相如所杀。是不是你?!郭奉孝!是不是你干的?!”
最快的消息刚传到傅燮府上,贾诩便直奔郭嘉常栖身的歌楼来了。
“咳咳—咳—”
郭嘉被掐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钝钝地咳着。就这样他还是一手稳稳托着烟枪,只不过有些许冒着火星的烟屑撒出来,被窜入马车内的风吹得发出火光,而后又纷飞熄灭。
他另一只手抓住贾诩的手腕,轻轻摩挲着,犹如恋人间的爱抚。郭嘉高仰起头,才能吐出破碎的话语:
“文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今人有——五子,而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民众——咳咳,而货寡,所以纷争,竞起,不免于乱,直到付出生命的代价,”
郭嘉又用余力吸了口烟,呼出的烟雾盘绕,贾诩掐得他难以顺气,又开始咳,半晌才能缓过气来,悠悠说道:
“如今的汉阳,便是大父。迎得,三郡会首,人齐而心不齐,文和猜猜,会发生什么。”
郭嘉苍白的脸此时被掐得血气上涌,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眼中含不住的泪光顺着眼角滑落,拉出亮色的水痕,一如情欲之巅。
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是在嘲讽贾诩多日来的心力一如流水付诸东流。
他看到眼前玉冠红带的少年被他逼急了,有潮水汹涌的情绪冲破堤坝,正浪潮翻卷着向他袭来。
“文和,别哭啊。”
贾诩眼中尽是盛怒的泪水,在将将流出来时被郭嘉轻轻抚去,他仍是没有松下手中力道,在几乎要被掐晕的边缘,郭嘉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伸手环住了那人。
颈上的力道陡然松弛,岸上濒临窒息的鱼终于跳到水里。
郭嘉大口的呼吸,呼吸声急促,他环着贾诩的手臂越搂越紧,呼出的热息几乎吹到他的颈侧耳根,一如雨后甘霖要抚平他暴怒的痕迹。
郭嘉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若耳语,然而话间却是冰冷刺骨的寒意:
“汉阳城破已成定势,等援军到来,城内势力只会更加混乱,支撑汉阳的粮草又能撑多久?”
他靠近贾诩,静静地拥住他,继续在他耳畔悄声低语:
“若韩遂打定要围城困死,你可知城内无粮的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又会发生什么?”
醉意褪去,此刻他的眼中尽是充满血意的张狂,猩红如斯,几乎要滴出血泪。
“郭奉孝,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当初的汉阳城尚有一气生机,是你!是你让这剩下的百姓引颈就戮!”
“活在这种世上,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若是等到城中易子而食,才是真正的地狱。”
郭嘉神色黯淡下来,晃过一丝失神,不变的仍旧是佯醉之态,风流笑意。
“饿死还是被屠杀,无非是换一种死法,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你的慈悲吗?郭奉孝!”
郭嘉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能飘向很远的地方。
贾诩猛地推开他的手臂,郭嘉被突然推倒在车厢里,他还在自顾自笑着,透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缓缓道:“或许有一天,这个乱世会被终结。在此之前,尸山成海,哀鸿遍野。你也想做我的英雄么?文和?”
像是极度的渴求,他眼底充满了如星子般点点期盼的眸光。
事已至此,他明知此刻贾诩应是恨透了他,话语间不免透出几分自嘲调侃的意味,不知几分真假。
他凄然地笑着,眼尾薄红,有水色的泪痕覆于其上,容色极为苍白瑰丽,如同被乱世鲜血滋养出的花,丝丝花蕊弥漫着沉靡的气息,恍惚间要引诱人入焚身地狱,显得迷人而又极度危险。
贾诩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半晌望向车顶吟唱道: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看啊,汉阳沦陷已成定势,前方只会是水流湍急,取人性命的河。
不要跳啊,不要跳啊。
其状若疯癫,他突然失神的大笑出声,眼中竟有血丝,期期艾艾,嗓音嘶哑:
“你是,来劝我,不要渡过那条河吗?”
是他输了。
他便这么喜欢看他困在局中,殚精竭虑到最后,还是无能为力么?
“郭奉孝,你无药可救。我也是。”
时空仿佛凝滞了一瞬,暮霭斜阳,日落黄昏,连马车行驶的影子都被无限拉长。
下一个寂寂长夜过去,会迎来真正的曙光吗?
他已无力改变汉阳城内的定势,耿鄙遇刺的消息一旦传到阵前,汉阳城破,无非是屈指可数的日子。
贾诩愣愣坐在马车窗边,神状落魄。
春日将近,微风习习,掀动着车帘,他能看到街边的景象,昔日繁华嘈杂的民市早已萧条不堪,遗留的摊位早已蒙尘,仿佛随耿鄙离去的,不仅有汉阳城的希望,还有贾诩的生魂。
消息很快传遍城内,言军队哗变,陇西郡太守李相如刺耿鄙于狄道,余下二郡援军也随之作鸟兽散。
城内余众疯狂逃窜,拥死城门者不计。
是日,韩遂起兵,下令屠城,汉阳沦陷。
傅燮时任汉阳太守,誓与城共存亡。
贾诩奉傅燮的令协助百姓逃离,城外投石声如轰雷阵阵,地动天摇。趁着夜色带离了好些民众后,他靠在墙边慢慢思忖。
郭嘉横着回去,学长会生气。
或许再不理他,甚至厌恶。
他还是决定把郭嘉捞回去。
贾诩向来认为人定胜天,不过他又不得不佩服郭嘉看人的眼力。
他开始隐隐地有些许嫉恨。
他恨郭嘉把他当作玩物来回地戏耍,也恨他佼佼不群的窥世之智。
人心隔肚皮,郭嘉总是能毫不费力的看透许多人的心思,如同剖开那人的胸腔,许多事他一眼便能看到结局。
风流恣意的是他,孤傲冷诣地定下所有结局的,也是他。
他确是从未认识过郭嘉。
一帘之内,窥泄天机。
乱世政局若是纷乱如棋局,他便是那个局外执棋的人。
各有命数罢了。
郭嘉仍躺在那家他常去的歌楼里,只不过歌楼空无一人,歌女们匆匆忙忙地逃走,只余下歌楼里杂乱的陈设物件。
纹色雅致的青竹案上堆着不少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酒瓶,估计是歌楼余下的存酒,每样他都捡了几瓶。
其实郭嘉早就没力气了。
从韩遂攻城那日起,他开始沉沉闷闷的发烧,歌女们匆忙收拾,只来得及随便给他灌下一碗可怜的汤药,任他自生自灭。
郭嘉提出的计策使他被他的主公踢出门外,还有命在,已是万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了歌楼。
攻城在即,明明逃走才是上上策。
可他还是来了歌楼。
天下之大,如今又没了容他的地方。仿佛只有歌楼这里,才能借着酒一醉方休。
继续躺在这,会死吗?仿佛又不会死?好像主公还会派人来赎他?
他大闷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甘醇辛辣。
他就这样发烧了晕,晕了醒,醒了又醉,直到他被投石的声音震醒,在清晨熹微的晨光里,看见了那个极为熟悉的轮廓,他还以为是他不清醒的白日梦。
呀……原来是文和啊。
肌肤的触感温热而又真实,贾诩俯下身,用足了力气想把他拖起来,郭嘉直哼哼,他伸出手臂环住贾诩的脖子,顺着贾诩的力道,趁乱在他颈侧落下缠绵的一个轻吻。
贾诩僵了一下,随即利落的给了郭嘉一个清脆的耳光,或许是迫于情势危急,贾诩倒是没有生气,他只是说:“郭奉孝,你给我清醒点。”
他被贾诩拽起来,顺势搂住他的肩膀,他就这样被贾诩搀着慢慢向外走。
如同梦中呓语,他凑到贾诩耳边喃喃道:“还记得来看我呀?我还以为你给我忘了呢……”
酒气熏人,贾诩箍着他往外靠了靠。
“郭奉孝,我说过,你只能死在我的刃下。”
贾诩平静的回他,冷言冷语,不掺杂任何情绪。
“三思呀,文和,学长要是,知道了,你用这把暗刃做了什么,他会后悔送你的。”
“呕—”
急促的呕吐声传来,贾诩都没来得及躲开。
骤然被拖起来,脑子里晕晕的,如同一锅被熬烂了的粥。加上这两天烂醉如泥,又饮食不均,郭嘉直接哇的一下吐了出来,有不少沾在了贾诩雪白的袍袖上。
“郭—奉—孝!”
贾诩语气低沉愠怒,他真的很想把到处乱吐,不分场合醉酒的郭奉孝丢到酒窖里,让他直接醉死。
他强忍着怒气,直接扛起了半醒不醉的郭嘉,走出歌楼,把他重重摔到马车里。
这一摔不要紧,要紧的是郭嘉直接被摔晕了过去。
此时城内的所有兵力都集结在城门处,同韩遂的军队严阵以待。听声音,韩遂已经派人用沉重的云木开始破城门了。
黑暗与光明交织,黎明前的长夜寂寂,也被淹没在哒哒的马蹄声里。一线曙光破晓,晨雾逐渐散去,贾诩赶着马车从间道逃离城外。
回到辟雍学宫后,两人冷战了有好些日子。
荀彧也曾旁打侧敲地问过,二人皆是风轻云淡地表示,是学长多心了。
荀彧觉得有些奇怪,这次游历过后,好像许多隐于暗处的东西悄悄发生了改变,可是看两人面和心冷的样子,在多番欲言又止后,还是决定作壁上观。
大概又是郭嘉太过放肆,闹了些矛盾吧。
郭嘉还是能逃课就逃课。
贾诩一如既往的三点一线,只是不再成天跟在郭嘉后面,倒是显得清静了许多。
可惜山外的日子并不平静。
凉州的沦陷只是下一场浩劫的导火索。
马上就写到壶关之战了呜呜呜呜
那重生的郭奉孝还会远吗(~ ̄▽ ̄)→))* ̄▽ ̄*)o?!
其实我本来站诩嘉的,写着写着站不回来了,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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