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见君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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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汉阳太守傅燮守城战殁，耿鄙的司马马腾同王国也拥兵反叛，自号“合众将军”，大开城门，与韩遂合。他们共推王国为主，悉率其众，寇掠三辅。
凉州的局势大乱，朝廷遣派同样出身凉州的董卓前去镇压。董卓对付胡羌各族很有手段，韩遂、马腾等人又生长于汉羌交界，实在是对症下药。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
韩遂、马腾打着诛杀十常侍的命号直逼园陵，董卓只不过派了人稍微言明利害，这些人便开始自乱阵脚。
先是叛军头领王国被刺，韩遂等人又开始争夺军队的控制权，自相残杀，如乌云般囤积在汉阳的叛军，很快便土崩瓦解。
董卓不战而屈人之兵，很快便收到了来自天子的衣带血诏：汉室危矣，刺史速来洛阳救驾。
辟雍学宫远在世外，光阴斗转，二人冷冷淡淡的，一直相持到秋日。
山风习习，学宫外环绕的莲叶已有了稀疏之态，渐渐遮不住水面，因是刚入秋日，还有几点没来得及摘的，孤独的老莲蓬随风摇摆。
自从汉阳回来，贾诩总是会做噩梦。
他梦见汉阳失守，铁骑荡平城郡，更有无数冤魂在叫嚣，一遍又一遍质疑他的道：你不是自诩领悟了救世之道，要扭转乾坤？
充满怨怒的声音快要震通他的耳朵，然而下一瞬是鲜血溅到眼上，视野里变得通红，他开始喘不过气来，犹如溺毙血海。
他常透着虚汗醒来，竟似回到了多年以前兖州覆灭的时候。噩梦如斯萦绕心头，常在午夜梦回时折磨着贾诩的心头，似刀疤结了再开，结了再开。
又一日山间清梦，贾诩再度冒着虚汗醒来。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榻边，竟躺着另一个人。
是郭奉孝。
这是数月来两人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贾诩一掌拍下去，啪的一声洪亮清脆，嗓音是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暗哑：“郭奉孝，你给我滚下去。”
郭嘉迷迷糊糊的醒来，一手尚且还搂着贾诩的腰际，贾诩也懒得再管他了。
郭嘉见他半坐起身，搂的手更紧了些，“文和，你时常半夜呜咽，吵到学长了。”
贾诩沉默了，不想原来是自己吵到学长安眠。怪不得他那几日梦魇得厉害，学长也精神不振，独留这个二愣子，明明寝室也挨在一块，睡得倒是香甜。
“文和，汉阳城破，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我的错。”
郭嘉一改往日的神态，略显正色，他起身覆住贾诩清峻的背，告诉他说：“不管你信与不信，汉阳城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顿了一顿，似乎是在考虑是否开口，终于缓缓道：“人常道三岁看大，八岁看老，我能在许多人的脸上看到他们老态龙钟的样子，”
月夜清明，郭嘉慢悠悠的语调悠长，似乎在讲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不过故事的方向愈加灵异了。
他平静地注视着贾诩的眼睛，又突然轻哧了一声，笑了：“文和信不信我呢？”
“那你说说我老了是什么样子。”
他语气淡淡的，即使是在没发生这档子事之前，贾诩也少有这样平静温和的时候。
几缕凌乱的发丝挂到脸前，温温和和地像一只黑色的小猫。
“哎呀，我说笑的，我哪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郭嘉失笑到轻咳。
这副身体还真是撑不到那日啊。
他说话总是像风那样捉摸不透。从前他奉荀彧的命令成日监督郭嘉，现在想来，似乎到了学宫好像就只认识了郭嘉和荀彧两个人。
他活在郭嘉的世界里。
而郭嘉又活在哪里呢？
他曾经也有自己的救世之道，他坚信天道在人，可是一番努力被郭嘉轻易打得稀碎，而郭嘉只是轻飘飘的做了一个预言。
凭什么天道在他不在我？凭什么我才是受摆布的那人？
他突然扭身过去，用极大的力气把胳膊格在郭嘉的颈上，以至于郭嘉撞到床板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压低了声音，质问郭嘉，质问中是不可遏制的怒气：“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挑唆耿鄙出城？！若他坚守至援军到来，汉阳就尚有一线生机！”
他恨郭嘉不给他一赌的机会，更恨他教了一个乖：乱世之下，天道无存，尚在人世的，是无穷无尽对于权利的渴望，驱动着各方的兵流涌动。
这无疑是与郭嘉的预见不谋而合的。不可否认的是，郭嘉的确会比他看人心。
“呵，若是世人都如文和这般天真，当真要被吞食得连骨头也没有了。”
他讥讽的嘲弄他。
贾诩想起后来再回到汉阳的光景。
韩遂派兵骑追杀，尽管有大批百姓在城破之前就逃离了汉阳，可还是有数以万计百姓死在了刀兵之下以及逃亡途中。
等他一个人骑着快马赶到时，看到的是这番景象。
一片狼藉，横尸遍地。
尸水流得几乎遍地，是没赶得及撤离的百姓和誓死护卫城池的英躯。苍蝇结片的嗡嗡乱飞着，裹挟着浪潮涌动般的臭气。
后来那变成了贾诩的噩梦。
梦中流了好些日子的眼泪还未干涸，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贾诩的眼眶中滴下。
郭嘉看他眼泪掉得极凶，伸手揩去他眼眶的泪水，拖他一同躺下了。
他嘴边是柔软的笑意：“原来文和不仅和女孩子一样漂亮，还和女孩子一样爱掉眼泪啊……”
他的手臂还箍得贾诩死紧，贾诩发狠地想要把他甩下床去。
郭嘉出奇地没什么反应，什么骚话也没说。
时间停留在片刻，贾诩又痛又恨，可是更真切的是透过柔滑的布料传来的温度，一如二人从未有过隔阂。
良久，郭嘉把头埋在贾诩的颈侧，轻声道:“文和，你别动。”
他不知怎的语间也充满了悲痛，只是说：“让我抱一会，就一会。”他感到郭嘉似有清泪留下，水汽洇湿了他的颈侧。
郭嘉侧身贴着怀里的人，那股悲痛之意把他也传染了。
郭嘉怕他又是一夜睁眼到天明，毕竟贾诩有段日子眼圈黑得要死，看起来比他这个烟鬼还要短命的样子。
于是他伸手捂住贾诩的眼睛，他的眼睫平日里长长密密，如鸦羽浓密，似蝶翼秀美，就柔软的盖在眼睑上，如今正被捂在他手心里。郭嘉能感到贾诩今晚格外听话的眨了眨眼睛，扫得他手心痒痒的，最后乖乖闭上了。
夜静露重，外面的露水滴在屋檐上竟是可以耳闻，贾诩早就沉睡半晌，郭嘉转手紧紧搂住怀中人紧致的腰际，他极其小声道:“文和，我们都还活着……”
秋日山间的天气转凉，如今明月朗照，更深露重，不过是两个同样身世孤苦的人搂着取暖罢了。
自此以后，郭嘉经常没脸没皮的缠着贾诩睡觉。唯一的好处是，噩梦不再来找孤单的贾诩自己。
期间，董卓以“清君侧”的名义一路南下，直逼洛阳。时灵帝已崩，何进遇刺，宫内唯余太后、少帝刘辩与宦官相持，情况极其危急。
不过他行军的速度不紧不慢，几乎是一路清叛，一面行军，似乎并不着急。
“董卓此行，心术不正，其意多在等鹬蚌相争后，坐收渔利。”
从前时常一同驳论的三人，如今又聚集在沧浪亭里，不过这次的情况都比以往危急，朝中局势犹如岸边之石，只要董卓轻轻一推，便会掉下悬崖落个稀碎。
一时山谷遽静，摆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局棋盘，棋盘是刻在石桌上的，上面并无棋子来回博弈，有的只是十常侍与何氏的势力交锋。
三人围局，其中郭奉孝是最有见世之智的那个。他的想法往往大开大合，往往能得奇胜。
“我有一计，”
郭嘉半身倚在石桌上，一手托着烟枪，在烟气缭绕之下，可以看到烟枪的尾在石桌之上，顺着纹路为二人推演战局。
“这里是壶关，”他沿着半个手掌大的地方用烟枪画了个圈，接着轻轻叩了叩，“以壶关为饵，壶关之势易守难攻，若可阻董卓与壶关之内，便可让伏兵前后夹攻，诛灭董卓。”
此话一出，就只缺一个绝对忠诚可靠的“饵”了。
既是要绝对忠诚，那必定要在三人中选出一个来牺牲。
三人目光皆注视在郭嘉圈起的那片上，眼下局促的时局使他们不得面面相觑。
须臾，贾诩定神道：“我去壶关，此计要成，还要学长同——奉孝多费心力，务必阻董卓于壶关之内。”
他的语气淡淡的，平常得就像是回答夫子的问题，或者同二人遥谈天下势。
我愿意做你的棋子。
我愿意为你赴死。
这是他甘愿的回答，亦是心之所向。
从前都是他整日里监督着郭嘉，如今是郭嘉第一次把目光投到他身上来。
他甘愿的。
哪怕此生只剩下一次机会。
招募义军的行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三人谋定之后，再也没提及过此事。仿佛一天天度过的，还是学宫里普普通通的日子。
贾诩的死期，越来越近了。
又一个夏天很快来到，环绕学宫的莲叶田田，有芙蓉泣露，是献给这世界最后一个英雄的，最后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见君清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