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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颍川荀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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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传出温润谦和的声音来:“请公子上来说话罢。”那声音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似春雨甘霖般柔和。
贾诩低头上了车凳,掀开车帘俯身进去。里面坐着的是位衣容矜贵的公子,身穿一袭浅云色织金锦袍,外罩一件月白色纱衣,气度雍容。其人温润如玉,他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眼神带着悲悯之意,是这乱世唯一拯救他的地藏王菩萨,显得与这纷乱肮脏的世道格格不入,乱世浊佳。
贾诩有些愣神,似是还沉浸在亲人逝去的打击中,不过还是行了礼,恭声问道:“公子来自何处?”
公子双手扶起贾诩的手臂,柔声道:“颍川荀彧,幸会。”
贾诩忍住悲痛,时有泪光发亮,沉静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兖州乃在下故土,双亲遗躯尚未安葬,还请公子让我回去,贾诩定会记得今日恩德。”
荀彧欲言又止,眼中很是神伤,凝思片刻才回他:“贾伯父生前曾将你托给荀氏照料,伯父忠义动天,誓死捍卫故郡,尸首…并无踪迹。伯母与令弟的尸身已妥善安葬,望他们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贾诩眼中的泪意再也挂不住,顷刻喷涌而出,他附身压抑着哭声,崩溃而又绝望,极度的悲伤化为呜咽,又被生生咽下。
荀彧一手托住他的颤抖的胳膊,安抚道,“逝者如斯,望君珍重。”
在去往官渡的路程里,因走的多是官道,并未碰见强盗之流,只不过在即将到达兖州边界时,碰上了一波从兖州南来的流民。
这些流民看起来要比贾诩之前碰见的好些,毕竟靠南的地方饥荒并没有青州这么严重。
荀彧欲停车施于流民,贾诩打断道:“若是粮食不够,整个车队都会变成流民的食物。”
荀彧明白他的意思,只叫他放心。
不过幸好荀彧所带的粮食充足,流民得到了充分的食物,没有发生暴乱,反而感激涕零,一路相送到兖州之外。
看来,礼法尚能在乱世中幸存。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过也只是极少数且填饱肚子的情况下了。
一路走来,荀彧几乎是帮了一路,到最后甚至连他身上当初带的禁步都换成粟米了。
贾诩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矜贫恤独,清风高节,在乱世始终秉着一颗赤子之心,哪怕能拯救的人有数也好,他也是其中一个。
回到颍川之后,贾诩暂住在荀彧的院子里,一日弈棋过后,荀彧问他道: “文和,你可愿同我去辟雍学宫?”
贾诩回道:“文若兄在哪里,文和就在哪里。”
辟雍学宫坐落在山谷里,水外环山,相邻的山丘倒是也不高,正好是春日郊游、秋日登高的好去处。
虽然辟雍学宫地僻幽静,自有清心之效,然而等二人到的时候,夏日已然过半,正是极热的天气。
好在学宫依水而建,流水汤汤,水里种了各色莲花,香远益清,阵阵荷风袭来,是处极其淡雅悠然的所在。
因辟雍学宫四面环水,只好撑船渡往对岸。岸旁矗立着一块古老的石碑,纹路斑驳,上面刻着几个大字,字体颇有周风:“神圣班德,由斯以匡,参见明堂。”
这是贾诩在除荀府之外来到的第二个能令他安心的地方——辟雍学宫。
不过有荀彧在,他的心就总是安定的。
相比于外出游历的日子,学宫里的日子是极其舒心的。贾诩除了每日跟着荀彧听课,也就是把时间花在课业上。他又极其老实,每日维系着三点一线的作息。
荀彧在学宫的人缘很好,在女子学院中更是夸张,每每经过都能听见女修们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和尖叫。
跟着荀彧,贾诩认识了不少人。直至某日,荀彧要给他介绍一个叫郭嘉的人。
“学长怎会结交,这样的人?”
这是荀彧把郭嘉介绍给贾诩之后私下说的一句话。
那时候贾诩很疑惑,学长这样正经的人,怎么会和一个成日里混迹女子学院的人有来往。
那日秋高气爽,天明朗清,贾诩同荀彧的寝室挨着,两人时常约着下棋打发时光。
见到郭嘉,贾诩第一感觉是,这人身上好大的烟味,不过这烟味并不呛人,反而是幽微的异香弥漫,然后包裹,似乎要拽着人沉沦其中。
“学长,你找我?”
那人语气轻佻,带着几分笑意,好像被人从女子学院揪回来从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他不紧不慢的斜倚在门口,室内荀彧同贾诩正在弈棋,听到这一声,荀彧啪的一声落了思考良久的白子,头也不回的直接吼道:“郭奉孝!你又去女子学院厮混!”
贾诩还没见过荀彧平日里发这么大的脾气,语气里都是怒意。
郭嘉笑道:“哎呀呀,学长别生气嘛,同修之间,多些来往总是好的啊,学长不会因为这些又要罚我洗一个月的池子吧?”
贾诩打量着靠在门口那人,那人这时手里甚至还拘着一把水青色烟枪,袅袅的烟气正从尾端冒着火光的玉兜冒出来,像是烟瘾极大。
不过更令人注意的是那人的脸,他生得很好看,五官温柔,不同于学长那种清冷矜贵,那人眉锋随着眼睑微微下垂,颇有些顺从的意味,仿佛是已经跌入陷阱的猎物露出被困的温驯之态。然而那眸子里时而透出的潋滟水光却时刻提醒着他----这个能让学长亲自介绍的人,必定不简单。
荀彧并不理会郭嘉,反倒是贾诩一时看着愣了神。
郭嘉吸了一口亡郎香,而又呼出,叹道:“奉孝不是学长的心头肉了么?” 他眼神忧郁,眉峰蹙着,显得可怜兮兮的无辜:“这是哪家的小公子?”
荀彧撇了他一眼,无奈道:“郭奉孝,收起你那一套。这是前任兖州刺史贾衍的遗孤,名诩字文和,现如今安置在荀氏了。”
原来也是被这乱世害得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啊。
郭嘉眼中晃过一缕失神,不过继而又盈满了十足的笑意,他扭身坐到贾诩身边,一手抚在贾诩肩上,脸也亲昵的靠在一旁,亡郎香的气息更甚了,这下整个环绕了贾诩,呼吸之间尽是那种暖郁的气味,夹杂着清苦的气息,萦绕鼻间。
郭嘉眼含笑意,轻轻用微热烟身碰了碰贾诩的胳膊,道:“原来是文和啊,政通文和,是个治世的好名字呢。”
他整个半身倚在贾诩肩上,眼神真挚而又热切,说话间温热的呼气喷洒到贾诩白皙的脖颈上,激得贾诩耳根一热,执棋的手顿时僵硬笨拙。
似乎还未看足少年的窘态,郭嘉失笑,转头看着荀彧道:“学长看文和比之女子学院的女孩子如何?皮相白皙细致,容貌妍丽,实是人比花娇啊!”
贾诩哪听得这些浪言疯语,一时无措,鸦羽似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有些许慌张:“奉孝莫要再取笑我了。”
被戏弄的少年本就白净,如今是整个气血上涌,竟有些羞红了脸的意味。
郭嘉看着他实在老实有趣,说几句话便面红如斯,更生了戏谑的心思。
他把手里的烟枪递到贾诩嘴边,调笑道:“文和可要抽一口?抽一口便能获得无尽无上的巅峰呢。”
贾诩早就顾不上同荀彧的棋局了,棋势打乱,白子成吞并之势,黑子入没城之危。
贾诩只好求助似的看着荀彧,似是无足应对郭嘉的肆意亲狎,荀彧嘴角似乎也有笑意,不紧不慢道:“奉孝,别再戏弄阿和了。”
自从居在荀府,荀彧的话向来是定海神针,温润的话语声总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甚至后来贾诩有些依赖得过分,以至于太过老实害羞,碰见郭嘉这样的人都要求助于荀彧。
郭嘉讪讪的收回烟枪,作郁状:“劝人抽烟,天打雷劈。”
荀彧见二人闹的消停了,收了已成定局的棋子,颗颗棋子落在玉盒中,脆声叮咚。
荀彧道:“此次游历至兖州,黄巾军破了兖州北,兵分两路,如今正欲借路攻打青州和徐州。去岁饥荒蔓延在青兖交界一带,流民竟能徙至荆豫二州了。”荀彧眼神悲痛,一路上,他同贾诩见到了太多路边白骨,人间恶魔。
郭嘉坐直了身形,丝丝缕缕的烟气从烟枪中冒出来,眼神半垂:“常此居住在学宫同学长府上,到忘了如今是什么世道了。”
他的眼神似乎能望到极远的地方,而在极远的地方等待他的是哀鸿遍野,饿殍流尸的荒凉景象。
“乱世之下,礼崩乐毁,”贾诩的语气透着悲痛不忍,“若是生来如此,还要随着这大争之世身死湮灭,不如从未来过,或者以命相博,结束这乱世。”
山间如桃源仙境,隔世绝而不见。
不出世疾苦便不存了么?
假装看不见这乱世,还要山居几年能过?
一如受伤的孩子,捂住伤口自欺欺人,以为这样便不痛了。
唯余山间鸟鸣啾啾,是仍陶醉于这乱世的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