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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溯洄镜 ...

  •   贾诩并未料到小蛇骤然化形,是以他在山间的院落只辟了一间可供休息的寝室。

      按理说仙人不需要睡觉,但是贾诩成了散仙之后,却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性。

      因为梦里有他想见的人。

      是夜就寝时,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可闻落针之声。

      明明盼了好些年的转世,贾诩还是那个脾性。真正看见了郭嘉,他又想先抽他一顿解气。

      贾诩冷冷道:“蛇不需要睡觉。”意思是别来沾他的床。

      然后贾诩自顾自上床去了。

      明明还没化形的时候,床上还有他的位置,郭嘉悻悻地想。

      郭嘉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然后说服自己,没皮没脸的爬上了贾诩的床。

      毕竟惊蛰才过几天,加上山间湿寒之气,倒春寒还是很严重的。

      他渴望他的温度与周身仙泽,这有助于他的修炼。待得久了,郭嘉很是贪恋贾诩,仿佛鱼儿习惯了这片水域,永远游不出池塘。

      郭嘉轻手轻脚的上了榻,他的身量还是少年的模样,穿上贾诩的中衣 ,略微有些松垮,浸着他平日里常用的伽南香的味道。

      他轻轻的环抱住贾诩的身子,手心扣在贾诩心口的地方。郭嘉还未化形的时候就常喜盘踞在这里,贾诩的心跳是他寂寂长夜的安魂曲。

      无论春夏秋冬,山间的月光都有一种清冷柔和的意味。皎洁的月光从窗棱洒进来,如柔被般倾泻在俊美无俦的人儿身上。

      明月年年长相似,所念所照非故人。

      “奉孝……奉孝……”贾诩迷迷糊糊地念叨着。

      还没化形时的郭嘉就常听见睡梦中的贾诩不甘的呓语。

      而今他得天地灵气,一朝化形,他听见他的主人口口声声叫他“奉孝”。

      这是主人梦中人的名字。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像这只是轻飘飘的一个名字。

      既然奉孝回来了,主人何苦还要为梦中的那个奉孝黯然销魂呢?

      郭嘉侧过身,看着旁边睡着的贾诩。

      光影交叠,贾诩的睫毛如蛾翅般投下一小片阴影,还带着几点泪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如高山莹雪。他的睫毛时而微颤,郭嘉知道,他大抵是又梦见了那些求而不得的人和事,或者是,那个奉孝,那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奉孝。

      这许多年来,贾诩一直用造梦诀重复着一个梦,夜夜如此。

      连这些成片的记忆他也重复检查了好久,只不过,在他织造的那个梦里,辟雍学宫没有被烧,郭嘉也没有死。

      倏尔梦境破碎,贾诩顿时惊醒。他看见一脸餍足的郭嘉正缠绵的搂着他,好似在辟雍学宫里的那样。

      贾诩一时恍惚,才发觉原来是郭嘉化形之后对仙气的渴求愈发严重,他周身的仙泽被迅速损耗,才导致梦境陡然破裂。如果说之前贾诩能用他的仙泽浇花,现在就是在浇花园了。

      忆及此处,贾诩没好气的一脚把郭嘉蹬下榻去。

      身体径直摔在地上,静谧的深夜里发出好大的声响。

      郭嘉被摔在地上,无辜的抬起头看着贾诩道:“主人,好痛啊……”

      “变回去。”贾诩冷冷道。

      或许是人形的损耗太大了,竟连一个梦境也维持不住。

      还是早日度他成仙罢。

      隐鸢阁坐落在西蜀的深山里,外面有一层仙障,一般的凡人是找不到的。隐鸢阁的弟子倒是可以捏个决直接进去,不过若是带着外人去,则要徒步攀登,以示诚意。

      上次贾诩来到这里,是托了广陵王的人情。这次登临隐鸢阁,还是为了郭嘉。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山间崎岖,风雪难行。他们此行一路,共用了七天。

      “左慈仙尊,可否借溯回镜一用?”贾诩行了弟子礼,带着郭嘉候在一旁。

      左慈回道:“稍待,尚需一味药,吾已告诉史君了。”

      不多时,史子渺捧了两碗汤药来,汤药的颜色呈深红褐色,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冒出来。

      史子渺把汤药端给他们,说道:“左君料到你们要来,让我准备了这些。此药唤作’孟婆汤’,有暂时清空记忆的作用,方便你们进入溯洄镜的梦境。”

      郭嘉看着面前两碗浓汤不情不愿,似乎对这些浓汤冒气的东西抱有天生的厌恶,此刻正把脸努力往贾诩背上埋。

      贾诩的头发被郭嘉弄的一团糟,他只得一手反扣住郭嘉不安分的胳膊,不过他还有一些顾虑:“史君,这药同溯洄镜,当真可以帮人找回前世的记忆么?”

      史子渺摇头,“我同左君也没试过,”继而他温和地笑道:“不过原理上是可行的。”

      贾诩蹙眉,他的容貌偏向女子的妍丽,此刻如玉残花愁。

      史子渺又问:“你们在山下可见过孩子们?”

      史子渺颇有些急虑,可是自从上次广陵王带他来隐鸢阁,贾诩也未曾见过她了。大抵是广陵王太久没有回来了。

      “史君,莫要为难他。”

      左慈静坐在一旁打理梅花枝,却显得心不在焉,被修剪掉的梅花飘落,然后化为齑粉消失在半空中。

      “抱歉文和,是我太心急了。”

      “多谢两位仙尊谅解。”

      贾诩作揖示歉,而后端起那一碗浓重的孟婆汤一饮而尽。奇怪的是那汤药虽冒着一股股的热气,却是不冷不热,甚至连味道也没有,如无根之水,就这么顺着咽了下去。

      “郭奉孝,把你前面那碗也喝掉。”

      “不要。”郭嘉拒绝的干脆且利落。

      “这没什么味道。”这是贾诩的说法。

      “不要。”这是郭嘉的骨气。

      贾诩做事一向决绝,听得郭嘉如此说,上来直接掰着郭嘉的下巴,郭嘉还没回过神,整碗孟婆汤就被顺着嗓子眼灌了下去。

      郭嘉当时一面死扣着碗一面挣扎,这熟悉的场景直叫他回忆起还未化形时被贾诩按着取毒液的黑暗记忆。

      一碗汤药下去,只洒了几滴,这也算是一门技艺了,不过大致是不能卖艺赚钱的。

      左慈带他们进了一个类似虚空之境的地方。那里山为榻,云为被,星如雨,左慈用他们二人的头发打了一个稀奇古怪的结,发丝两端牵着他们的手腕,郭嘉贾诩二人平躺着,听见左慈嘱咐道:“在溯洄镜里,一切都将重新来过,你们会失去已有的记忆,切忌贪恋梦境,否则梦境坍塌,溯洄镜破裂,你们二人会永远消失在轮回之中,这是溯洄镜的要求。”

      贾诩应了一声,二人阖目长眠,在溯洄镜里,仿佛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贾诩还在想:他,愿意成为那个郭奉孝么?

      他攥紧了郭嘉的手,少年的指骨如竹节分明,也用同样的力度回应着他的不安。

      溯洄镜中,一梦浮生。

      东汉末年,汉室倾颓。

      连年的干旱使得百姓颗粒无收,于去岁起,从青州北爆发了一场流民的动乱。贾诩被父亲的朋友带着游历经过青州,谁知半途染病,竟死去了。

      贾诩少时颇慧,算命的说他有动天下势的本事,故而其父贾衍对其寄予厚望,好在贾诩也争气,政局纷乱,门阀盘踞,时年十二岁的贾诩竟能说出一番自己的独到见解来。

      在那人死后,贾诩一直在三教九流之地独自游历。

      直到一日,他在下坊的酒楼听几个寒酸文士轻飘飘议论道:“听说张角率领的黄巾军势如破竹,教徒甚众,不日就能打到冀州南啦。”

      其实无论是哪个皇帝在位,哪个朝代,百姓并不在意。他们只关心自己能否躲避兵祸,在乱世谋一生存而已。

      话音刚落,邻桌的少年掷杯而去,茶盏抨的一下落在地上,清脆的碎瓷声音惊动了店家,追去门外要水钱去了。

      贾诩面色阴沉,若是黄巾军能连克三郡,兖州何存?!他父亲贾衍新迁了兖州刺史,兖州岁无充粮,兵力较冀州不余,这摆明着是送死!

      “那人真奇怪,莫不是听见黄巾军要来,也赶着要去求一帖度苦救难的符水么?”

      余下的一桌酸腐文士轰然大笑,在这小小的茶馆里,容不下的是忧国思民。

      贾诩连夜向西赶往兖州,因不敢耽搁,昼夜奔走,衣衫早已破旧不堪,他脸色蜡黄,嘴唇皲裂,同真正的流民已没什么两样了。

      途中也并不太平,好在他同往西的十数人一同迁徙,先后遇上了从北来的几波流民,然而到达汧地时,却和同行的数十人一起被叛乱的氐人抓获了。

      氐人凶残,也是从北流徙而来。同行的十数人皆是衣衫破旧,一看便知是逃难穷苦之辈,男女皆有,老些的赶不上脚力,早已落队,最小的也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

      绑架他们的人颈间皆挂着两片骨片穿成的项链,骨片形状各异,大约是象征着身份地位。长期流落在灾情最严重的青州北,这群氐人形容恶劣,身上弥散着一股腐臭汗浸的味道。

      氐人操着北方的口音,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们便被推搡着走回氐人聚众的地方。

      “我是段公的外孙,你们别伤害我,我家一定用重金来赎!”

      贾诩生了急智,这是少年的鬼话。太尉段颎,久为边将,威震西土,他在赌这伙贼人的胆量。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叛氐果然不敢害他,还与他盟誓后送他回去,而其余的人却都遇害了。

      活着是一个人,死了就是一堆肉。这是氐人的想法。

      这才是青州北!饥荒后的青州北!

      他还记得是夜月色清明,星子稀薄,初春的寒气与血气翻涌着袭来,凄厉的惨叫声不分男女,翌日外面累起的一堆白骨上仍余血丝肉屑,这是萦绕贾诩心头多年的噩梦。

      叛氐向西会径兖州,贾诩一路上极为安分。路途波折,他看准了这群氐人的防备心低,趁一次动乱逃离了掌控。

      然而抵达故地,早已是荒凉景象。

      一入郡城,哀荒遍地,腐败的气息奄奄袭来。春盛四月,寸长的杂草将将长过地上的尸体。有的尸体身披战甲,有的尸体着百姓布衣,皆是横露于城内,肉蛆涌动,隐现白骨。

      贾诩似乎能看到城破那一刻的景象:城门败守,敌军长驱直入,带来火光、哀嚎、死亡与分离。守城的士兵做最后的抗争,直至身死于故土;来不及撤离的男女老少如羔羊被屠戮,毫无还手之力……

      唯有城墙依旧,还是故时景象。

      黄昏落日,有食腐的飞禽盘旋于空中,贪婪地俯视尸体。

      刺史府门大开,有尸体横陈院中,是未来得及撤离的景象。

      没了……什么都没了……

      贾诩狂奔的气喘吁吁,血气上涌,眼前的刺史府成为压倒他奔袭千里的最后一根稻草,顿时晕厥了过去。

      他梦见自己及时赶到兖州,号令门阀贵族带领百姓撤离,一切都是来得及的模样。

      然而刹那间鸣金大振,城门破开,百姓争相逃窜,有拥死踩踏者不计其数……

      “爹!娘!!阿彩!”他出门游历时幼弟尚且四岁,是最天真可爱的年龄,父母疼爱两个孩子,贾衍时任郡守,还有大好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霎时间一切美好如烟消,如云散。

      他在梦中振奋大呼,泪涌如泉。

      纷乱的人群当胸而过,他才意识到自己如游魂般,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他哀嚎着哭醒过来,发觉自己是在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上,察觉他醒来,一旁有人问道:“公子,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是个侍从穿扮的人,其衣饰纹绣,竟比普通百姓家还要好上些许。这大约是哪处的贵族或士族门阀的下人吧。

      贾诩头痛欲裂,泪光尚且融在眼眶里,全身似乎被卸了力道,酸痛难忍。不过身上的伤早已被包扎过,衣衫也被人换过,服饰淡雅,倒衬出几分意气风发来。少年愣怔片刻,强撑坐起:“请问——这是何处?”

      侍从恭敬作礼道:“此地距官渡还有两日的车程,二公子吩咐说,若是您没什么事的话,他想见见您。”

      “劳烦。”贾诩轻揖,在侍从引领下去了前头那辆马车。

      “二公子,贾诩公子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溯洄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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