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结发长生 ...
-
早在辟雍学宫的时候，贾诩就看出来他是一个只会抽烟喝酒烫头的病鬼。
其实在学宫时尚且还好，后来三人出山，各为其主，郭嘉时常一溜就没了影子。
其实他并不是去歌楼鬼混了，而是缠绵病榻，身体羸弱。
托广陵王的关系，华佗曾给郭嘉看过，那二楞子说这病秧子活不过三十。
只是没想到死亡来得如此之快。
郭嘉病死了，在英雄即将出世的时候。
他死的时候贾诩正在前线督军。
“郭奉孝，你个没福气的病痨鬼。”
听见郭嘉死讯的时候，贾诩是这么说的。
郭嘉做了这么多荒诞不经的预言，却没预言过自己的寿数。
是不敢么？
贾诩想，大致是郭嘉发的毒誓太多，命早早的就被老天索去了。
没来得及看见这个乱世结束，是他曾能预想到的吗？
费了这么多光阴与心血，眼看着大功将成，一缕青魂便直上西天。
郭嘉刚死的时候，贾诩恨极了郭嘉，他竟这样厌恶他吗？
连一次告别也不肯。
他还以为郭嘉会留下只言片语。
他把他埋在辟雍学宫旁边的山丘上，山丘上景色极好，贾诩还在郭嘉坟头种满了生命力旺盛的万年青。
远远望去，坟头绿油油一片。
贾诩觉得这样很有生机。
但愿他来世命长一点吧。
从丘上眺望，辟雍学宫基本上能一览无余，甚至还能看见他们三个常驳论的小亭子。
贾诩想此地再好不过了。
后来贾诩时常发疯，有些精神错乱，日子过得昼夜颠倒。
大多数时间他对着郭嘉的坟头破口大骂。
对了，他还给郭嘉竖了块碑，可是碑上什么字也没有写。
最疯的一次是贾诩甚至让人运了不少鞭炮上来，就在郭嘉的坟头边放。
他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神志不清，早跌在地上，拐杖被他甩在很远的地方，他就这样一下一下拖着身体，慢慢挪到墓碑旁边，然后像郭嘉生前抱过他那样，轻轻的环住墓碑，入秋的寒意浸透石碑，也浸透贾诩的心脏。
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地放着。
放着放着他开始掉眼泪，然后边骂边哭，嘴里喃喃良久：“奉孝……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奉孝……学长……”
鞭炮放完的红纸堆了满地，被风卷袭着四散到各个方向。
一如当初的三人各奔东西。
不过幸好当日刮的是西北风，否则恐怕炮响带起的火星子是要从山丘一路烧到辟雍学宫。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夜，贾诩开始没那么疯癫了。
他带着郭嘉的衣冠远赴西蜀隐鸢阁，那里仙人长生，或许有使他再见郭嘉一面的办法。
极度克制着想把郭嘉从坟里挖出来鞭尸的欲望，贾诩的语气充满了疲倦：“奉孝，我有些想你了。”
贾诩成了隐鸢阁的修行散仙，隶属葛洪门下，修的是毒术，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
在隐鸢阁所有的修术里，他仿佛在这方面天分尤佳。
郭嘉是个短命鬼，也不知他会不会嘲笑贾诩为了他竟然开始奢求这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来。
可是并非所有修道的人皆能成仙，贾诩只是在赌，赌他同郭嘉余缘未尽罢了。
在隐鸢阁阁主左慈的指点下，他知道郭嘉这辈子做的太多事有伤天和，所以后面几辈子转世大多不可能再入人道。
不过是个畜牲也是好的，至少不会再同他贱兮兮的讲话了。
左慈告诉他要随缘度化，他能不能找到郭嘉的转世，算是缘分，能不能度他成仙，也是缘分。
其实这些都是概率极小的事，不过除了这个，贾诩再难寻到苟存于世的理由了。
为了再见他一次，他愿意赌。
第一世，郭嘉转世成了乌龟。
贾诩给他专门在院子里挖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内藻荇交横，里面有各种供他享用的小鱼，还有供他晒太阳的平滑石台，供他玩乐的木浮雕。
唯独没有母乌龟。
上辈子便这么喜欢女孩子，整日混迹在歌楼里，贾诩就让他这辈子连同类也见不到一只，贾诩愤愤的想。
贾诩每次看到乌龟懒洋洋的在石台上晒太阳，仿佛就能看见上辈子的郭嘉在歌楼一边抽烟一边喝酒，欲生欲死的模样。
于是他偏要给乌龟翻个盖，看着乌龟笨拙的扭来扭去，最后不动了才翻过来。
最后有一日找不到乌龟了，贾诩算到乌龟还没爬出这个院子，乱找了好些日子。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乌龟连夜逃离了池子，干死在池子五步以外的茂密草丛里。
第二世郭嘉转世成了蟑螂。
因模样丑陋骇人，且是害虫，贾诩放了一只母蟑螂把它诱捕出来，然后毫不留情给了它一个痛快。
第三世郭嘉转世成了鹰。
贾诩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困住它，带到自己的屋子关起来。
屋子在飞禽的双翼下显得极为局促狭小，刚从笼子提出来便脱手乱飞，撞坏了屋内药瓶不计，灯盏三个，摆件不计，以及贾诩多年以来唯一一个可怜的水青色茶壶。
贾诩直接掐住那鹰的三寸丢回笼子，当晚便在鹰爪上栓了铁链，搁在专门为它打的立架上开始熬鹰。
贾诩已经三天没睡觉了，他想这辈子郭嘉倒是身体素质强劲。
后来鹰被贾诩驯服，鹰搏击长空，贾诩有时恍惚，如果上辈子郭嘉长命的话，也许能同这鹰一样，在平定乱世后大展才略。
郭嘉是狠毒了些，为了在这乱世炼狱里铸造英雄，他亲手谋划了许多有伤天和的事，更有许多无辜之人因此丧命。
可是郭嘉是这乱世中的明珠啊，他怎舍得让明珠蒙尘？
而此时，他只是一只鹰，天空再辽阔，最终还是要飞停到他手臂上来。
寻找了这么多转世，阴暗的念头早已悄然滋生，如寄生的藤蔓，蜿蜒于心头之上：天地之大，如今，没有英雄，他只属于他，他也只能在乎他。
后来，鹰老了，悬崖峭壁上的野鹰为了重获新生往往会拔羽脱喙，在等待的漫长痛苦中重获新生。
看着面前目光混浊，羽翼凋零的鹰，他终究还是不忍，他向来看不得郭嘉向他示弱，如今也不忍看它拔羽脱喙。
他心里的郭嘉，永远都是带着风流笑意，不羁洒脱的，就算是转世成了鹰，他会甘心看到自己有一日老态龙钟，光华不再么？
他终究想起来郭嘉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我见不得人受苦。”
翌日，贾诩调制了一副毒药，老态龙钟的鹰在睡梦中彻底长眠了。
贾诩把鹰的躯体埋在了蟑螂旁边。
第四世，郭嘉转世成了狗。
那真是一条极其谄媚、曲尽奉承的狗啊！
按贾诩的话说，果然人无论转世多少次，某些刻进灵魂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之前他喜欢做三姓家奴，如今倒是真成了给人看门的家奴了。
不同的是，这次只看贾诩的门户，还算是忠诚。
贾诩给他抱回来时，还是只小狗。当时掐决算到郭嘉会降生在这个狗窝的时候，贾诩早几天就在这户人家旁边转悠了。
一个瘸子阴恻恻的徘徊好几天，直叫那户人家胆战心惊。
直到这小狗刚能吃些杂食，贾诩就买下带回他的院子了，那户人家的妇人轻松道：“原来是买狗啊，差点叫人给他抓起来。”
一般来说，养狗无非是为了看护宅院，狗大多被链条束缚着，然后旁置一狗窝。
贾诩偏不这样，他也不给狗栓绳，主要也是因为荒郊野岭的没有什么人会被伤到。他并不是不信郭嘉变成狗会咬人，只是有些担心，担心郭嘉若是开了灵智后会怨他刻薄。
郭嘉变成狗也是极其好自由的，成日跑遍山头，早晚才呆在院子里，贾诩也并不担心。偶尔贾诩准备上好的肉食来喂，狗儿还会嘤嘤的哼唧撒娇，舔几圈他的手。
一日，狗彻夜未归。
贾诩算到这狗原是贪吃被山中强盗绑了起来，正准备下油锅呢。
贾诩叹气，当即洒毒粉迷晕了一干盗众及那只蠢狗。
他叹道，果然还是三姓家奴。
等会回到了他自己的院子，狗还在装晕，贾诩毫不客气的用跟随他多年的拐杖教训了狗一顿。
此时，拐杖不再是拐杖，是打狗棍。
日星月移，狗已经没有力气再跑遍山头了，四肢因年龄而不协调，犹如花烛残年的老人步履蹒跚。
此时常常出现一极其和睦的景色，一狗一人皆是一瘸一拐，相伴到庭院旁不远的孤亭看山阳西斜。
后来，狗又一夜未归。
贾诩在两人常相伴的角亭边的草丛里找到了狗的尸体。
不管转世成什么，贾诩总觉得那个熟悉的人影似曾还在身边，从未离去。
狗是极通人性的，贾诩想，或许再有不多几世，便可以通了灵智，度化他成仙了。
经了几世的等待，好似改变最多的倒是贾诩，曾经疯疯癫癫的脾气如今也销声匿形，似乎是随着郭嘉悄然逝去或是隐藏，这大致是因为郭嘉不在了的缘故。
第五世，郭嘉转世成了一条蛇。
当时贾诩把蛇捡回去的时候，那蛇正在冬眠。
蛇的鳞片光滑坚实，触手生凉，逆着摸反而是刮手得很。那蛇的眼睛上还有角状鳞片，本来是冷血危险之物倒显得有些……
令人怜爱。
贾诩直接把他揣怀里带了回来。
或许是被贾诩的体温感召，那蛇到了贾诩的屋子没一会，便醒了来，扭动蛇身，嘶嘶吐着信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带给他温暖的人。
贾诩想伸手摸摸那蛇乖巧可爱的角，那蛇反倒急了，起了攻击的架势。
修仙已久，贾诩倒还是小有所成。
贾诩捏了个决定住了蛇，然后在后面翻箱倒柜。
他拿了个竹筒出来，极其自然的掰开蛇的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极了给生前的郭嘉灌药。
不过这次他把竹筒接在了蛇的毒牙下面，丝丝缕缕的青色毒液顺着竹筒的筒壁流下来，大概收集了有一个筒底，贾诩才放过这条可怜的毒蛇。
“最近正好缺一味毒来炼。”
贾诩是这么说的。
贾诩在屋里烧了炭盆，屋内温暖如春。
或许是见识过贾诩的厉害，平日贾诩睡觉时，它都不敢露出它的牙。
太毒了……太毒了………
这些毒液它要存好久!
贾诩白日里常常对着一堆瓶瓶罐罐捯饬，几日后的结论是：
这蛇的毒真好用。
于是这条可怜的蝰蛇隔三差五的都要被贾诩按着取毒液。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大致会这么死吧。
然而事情的转机来了。
贾诩修道有成，成了散仙。一日他去灵台山的法会，袖间还带了此蛇。
或许是灵台山灵气极其充沛的缘故，这条蛇在惊蛰的第三天化形了。
于是贾诩进屋就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黑发如瀑铺在少年光洁的背上，少年浑身赤裸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倏忽转过身来……
他的容貌与前世的郭嘉别无二致。
看到贾诩愣怔在原地，少年开口微微笑道 ：“主人仿佛对这副容貌情有独钟。”
早在化形之前，他就具备了探人神知的本领，他常常在贾诩安眠后偷偷缠上他的脖子，然后一路蜿蜒到他的心脏，在那里摄取他最深的神魂。
他看到了贾诩的噩梦。
还看到他反反复复梦见过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很特殊，他们曾经在床上难解难分，他甚至能感受到贾诩心脏如擂鼓般的跳动。
他还看到了那人的坟。
蛇对生死之类并不敏感，但他能感觉到，仿佛是伴随着那人的消失，贾诩疯得更甚，继而疯得平静。
他知道，主人这么多年，都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蛇的瞳孔深处一片清澈，没有郭嘉生前的风流笑意，但还是倒映出贾诩的轮廓。
这次是贾诩先抱住了他。
紧紧的桎梏深陷灵魂。
“奉孝，你终于回来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叫郭嘉，不过他很乐意回应主人温暖的怀抱。
温度，是蛇最贪恋的东西。
在这个世上，只有贾诩给他温度。
过去，现在，以及将来。
他会去带郭嘉借隐鸢阁的溯回镜，在那里他将得到完整的郭嘉。
小蛇懵懵懂懂的，说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结发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