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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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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年9月2日,早上。
天气晴朗,可以说晴朗得不自然,是一种过度清澈的淡淡的青色。
苏乔经过读博这几年的训练,已经充分掌握了如何在五小时中补充八小时睡眠的高级技巧。清晨的闹钟响了之后,她迷迷糊糊地用了十分钟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然后就起床、换衣服、洗漱。
昨天的阅读任务都做完了,但是一想到去密大图书馆就会见到犹格·索托斯,苏乔还是有一点犹豫。
吃过了早饭之后,她找了一棵巨大的枫树,在开始泛黄的草坪上坐下,靠着暗红色的树干,开始读自己电子书里面下载的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购买的电子书都是A4纸大小的,放在苏乔的掌机上面,显得字格外小,看起来格外累。
她连换了好几本,看得自己眼睛酸痛。
终于不再为难自己,靠着枫树闭目养神起来。
秋天的阿卡姆不可说不美,尤其是在阳光温暖的时候,身处自然中的苏乔感觉放松,昨晚到底还是睡眠不足,让她一阵困倦,竟然靠着枫树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可能是中午,可能是下午。天色已经完全变了,变得阴沉起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湿冷,透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一阵冷风刮过,苏乔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背起书包,赶紧回到宿舍去了。
回宿舍灌下一杯温热的姜汤红糖水,苏乔才感觉暖和起来。
她看着窗外的天气,浓云密布,厚重阴沉,光线更加昏暗了,如同黄昏,这是暴风雨的前兆。这里的天气苏乔完全是交给赫耳墨斯来设计,参考现实生活,赫耳墨斯竟然将24号宇宙的天气也设置得这么不可捉摸,倒是和现实很符合。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但今天还没有做什么事。
苏乔再次把电脑和实验记录本放进书包,拿上雨伞,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往图书馆走去。
还是得去自习室才能干活,在那里,她更容易进入工作所需的心流。
推开图书馆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里面已经灯火通明,与室外的阴郁形成反差。前台的接待换了人,是一个毫无特点、金发碧眼的标准面孔,看他胸前的名牌,他的名字叫史蒂芬。
苏乔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昨天犹格索托斯只是随便说说,没有放在心上。
她递上学生证,“请帮我从我的柜子里取两本书,任意两本就可以。另外,”她从书包里掏出来昨天借走的三本,“请帮我把这三本归还,我已经看完了。”
“好的。”史蒂芬回答,他拿着苏乔的学生证和书就转身进了办公室。
等待时,苏乔就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来玩玩。
图书馆有Wi-Fi,但是克苏鲁世界的人毕竟原形是二十世纪的人,就算把她们全都放到科技先进的三十四世纪,这些人也一时没有改变自己的习惯,依旧读纸质书、写手写信。
苏乔静音手机,连上图书馆的Wi-Fi,登上短视频平台,这里也有,大部份是年轻人在使用,内容五花八门,和现实生活中差不多。
正看着一个颜值博主的视频,忽然,一只修长的手将一本书推到她面前的台面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平静:“这是你喜欢的人类的类型?”他的心情听起来不怎么美妙,“所以今天才来这么晚。”
忽然,一道惨败的闪电划过天际。
“轰隆——!”
雷声毫无预兆地在窗外炸响,紧接着,密集的雨点猛烈敲打玻璃。
云层逐渐在阿卡姆的南部聚集,越来越厚,如同活物。
馆长饲养的那只比格犬突然惊醒了,它显然受到了惊吓,拼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汪汪的叫声。
前台的史蒂芬赶忙去安抚比格犬的情绪,可是他怎么也拉不住,无法安静下来,一直对着窗外的乌云咆哮。
图书馆的所有灯光在一瞬间全都熄灭了。人群中响起压低的惊呼,工作人员很快行动起来,去安抚大家的情绪,在混乱中维持秩序。
在闪电、雷鸣、犬吠和人群轻微的慌乱构成的背景音里,苏乔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她缓缓抬起头。
隔着接待台,沈星正静静地看着她。黑暗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清晰的下颌线,显出一种非人的、雕塑般的冷硬。
“我……”苏乔开口,却发现无话可说。她喜欢颜值博主吗?是的。但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人之常情罢了。
“我来了,”她最终说道,声音平稳,“按照昨天约定的一样。”
说完,她伸出手,从他手下轻轻抽走了那本书。
那是一本有着皮革封面的硬纸书,摸上去冷硬而陌生。
苏乔甚至没有看清书名,就机械地把它抱在怀里。
每次遇到犹格·索托斯的时候,她总是紧张、惊惧,这难道就是克苏鲁神话中的原住民日常要面对的情绪吗?苏乔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逐渐变得疯狂,在这种情绪中,再看到自己并不理解的生物或者知识,癫狂是情理之中的事。
想到这里,她尽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像在海上抓住漂浮的木板一样紧紧抓着那本书,再次迎上沈星在黑暗中深不见底的目光。
窗外的电闪雷鸣愈发狂躁了,图书馆内的应急照明系统随即启动,在角落亮起了几盏功率不大的昏黄的小灯,将人们慌乱地走来走去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怪异而阴郁。
比格犬的狂吠已经转变成了一种受伤般的、臣服的呜咽,它被史蒂芬用尽洪荒之力半托半抱到绿植后面的狗窝里面。但是它那双机智的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微光,不再往窗外看去,而是转向了前台。
可能是在看自己,可能是在看沈星,苏乔不确定。
“你喜欢的这个短视频博主,”沈星的声音穿透了沉重的雨幕和嘈杂的人声,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左眼下有一枚小痣。”说着,苏乔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左眼下面,那里不知何时竟然长出了一枚棕色的小痣。
“他做了额部自体脂肪移植、重睑术、内眦开大术、外眦成形术、自体软骨植入的鼻背抬高术、唇形重塑术、下颌角截骨整形术。”
每说一个手术的名字,苏乔就看到沈星的脸在发生着变化。他的额头变高,眼眶变得深邃,双眼皮加深,眼头和眼尾像是被瞬间打开了一样,让一双眼睛立刻变大,鼻梁猛然变高,嘴唇逐渐变成了微笑唇,他的下颌角不见了,变成一道光滑流畅的圆弧。
沈星摘下了眼镜,现在他和苏乔刚刚看的短视频博主长得一模一样。
“他习惯每三秒眨一下眼睛,这是他的强迫症引起的。”
一,二,三,沈星眨眼。
“他的真实姓名叫做威廉·怀特。”
沈星胸前的名字像是被橡皮擦除了,然后写上了William。
“他患有轻微的镜头恐惧症,每次拍摄前需要服用10毫克的普萘洛尔。”
沈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杯盛着水的玻璃杯和一瓶橘黄色的、写着威廉·怀特名字的药,他取出一粒,正要和水吞下。
“不,”苏乔忽然伸手制止了祂的动作,“我再也不看了,请让一切变回原样。”
祂不是在询问,也不是在闲聊。
这是一场精准到令人窒息的剖析、是祂向自己展示全知全能的威慑。
刚刚貌美又撩人的短视频博主,让苏乔短暂停留的短视频博主,在犹格·索托斯眼里,不过是一系列可以分析和修改的数据。
不需要耗费任何力量,祂就可以轻易地得到一切信息,如同宇宙背景辐射一样,自然而然地存在于祂的知识库中。
“好的。”
犹格·索托斯不明所以地微笑了一下。
一瞬间,他又变回沈星的样子,带上了没有度数的眼镜。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是云层依旧厚重,光线晦暗不明。
苏乔急于摆脱这个话题,却想不到什么要说的话,只得冒出一句:“我……我还要取书。《金枝》、《西欧女巫教团》,还有《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这是乔治阅读清单中的前三本,她记得比较清楚。
沈星点点头,转身走向办公室。
他的步伐平稳,似乎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在昏暗的灯光下,背影修长,与任何一个勤奋的学生无异。
但是苏乔刚刚见识过他的能力,不敢轻举妄动。
几分钟之后,沈星就拿着三本厚重的书籍返回前台,放在台面上。
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在微光之中闪烁。
他没有立刻将三本书交给苏乔,而是将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最上面的那本《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封面上的作者名字上。
“斯科特-艾略特,”沈星开口,依旧是平稳的声音,依旧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噪音,异常清晰地传到苏乔耳朵里,“他的理论基于阿卡西记录,这在主流学术界被认为是阴谋论。这本书有趣的地方在于,它触及了某种模式。在你设计的这个宇宙中,不,在我所知道的所有宇宙中,被人类文明以故事形式捕捉到的真相中,失落的大陆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话题。它并非是某个具体的陆地或者岛屿,而是一种结构性的、集体潜意识中的遗忘投射。这和你的遗忘之雨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那里,‘世界呈现出一种扭曲。城市庞大到难以理解,光鲜与腐朽以怪异的方式并存。某种弥漫的、无形的不安潜伏在社会的基底,思想常被用作武器,怀疑与焦虑如影随形。我想,是一种深层的恐惧捕获了众人。’”
苏乔听到最后一段话,愣住了。
祂这是,引用了我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苏乔忍不住问。
“这不是你感兴趣的话题吗?”沈星抬起眼,平光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安吉尔教授给你的阅读清单,是为了帮助你构建这个你创造的宇宙的基础人类知识的框架,以便在以后的研究中更快地发现异常的存在。而我可以告诉你,哪些是框架本身,哪些是异常,还有哪些是源于你感兴趣的恐惧。”
他着重说了最后一个词,恐惧。
沈星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按照这里的时间流速,你只有八十九天来读这些书了,不是吗?”
在犹格·索托斯面前,人类没有秘密可言。
“谢谢。”苏乔只能干巴巴地道谢,然后伸手去拿书。
沈星没有阻拦,而是在她拿起书的那一刻,轻轻说了一句:“虽然你很特别,但是作为人类,你要小心‘共鸣’。”
“共鸣?”苏乔忍不住重复。
“从我与人类接触的经验来看,知识具有强烈的、危险的吸引力,苏乔。”犹格·索托斯平静地说道。而苏乔完全不怀疑祂的论点,她曾经读过许多克苏鲁神话中因为知识而发疯的故事。但是犹格·索托斯为什么会来提醒她?苏乔一时想不明白。
祂继续说:“过于深入某些特定的叙事结构、沉迷于自己无法理解的宇宙真相,即使认为自己保持着学术和理智的头脑,也有可能让你与某些……频率,产生共振。你或许不知道,在你创造的宇宙中,共振有时会引来注视和兴趣,尤其是当载体本身已经足够特殊的时候。”
说着,祂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厚重的乌云在褪去,阴霾的天空逐渐展露出阳光。
图书馆内,人们已经安静下来,又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沈星不再看苏乔,也不再与她交谈。他转身去和别的工作人员一起整理刚刚黑暗中被推到的书架落下来的书籍。
一切重归于正常。
除了苏乔。
她反复思考犹格·索托斯的话,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抱着这几本沉重的书籍,离开前台区,来到图书馆深处僻静的自习区,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书放下,却久久没有翻开。
共鸣,频率,载体。
犹格·索托斯的话一直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这是警告吗?
或者是某种形式的提醒?
还是外神一时兴起的低语?
她打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将这三个词记录下来,然后在旁边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她翻开了《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
时间在阅读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晴了,不知名的鸟儿在啼叫。图书馆里人来人往,学生们低声交谈,翻阅资料,一切井然有序。
但是,苏乔的心绪却是杂乱无章的。
昨天读的那三本基础科学著作,虽然她在来到这里之前从未深入研究过,但是那三本书内容深刻、逻辑清晰,读起来可以理解,有种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踏实感。
但是今天这本书不同。
斯科特-艾略特的文字中带着一种极度的、确信无疑的、近乎传教的热情,将他通过通灵方式连接阿卡西记录的事情描绘得栩栩如生。
在阿卡西记录中,斯科特-艾略特看到了一个高度发达的亚特兰蒂斯国居住在利莫里亚大陆上。在那里,社会结构合理而精准,科技水平远远超越了三十四世纪,人们注重精神养生……是一个人人向往的乌托邦。然后,他急转直下地描述了乌托邦的堕落,直到最终的沉没。
细节丰富到令人咋舌,时间线精确到令人怀疑。
如果在现实世界看到这本书,苏乔大概率会当一本想像力丰富的小说看。
但是在克苏鲁世界,在犹格·索托斯刚刚的话之后,她再读这些文字,总感觉到有一种不安。
一种熟悉的不安。
苏乔在记录本上写下自己的感受。
“阅读《亚》,细节异常丰富,时间线令人怀疑。结构工整,但是整体带来熟悉的不安感。某些描述,例如关于堕落部份,p.112-145,用词如‘滥用来自星空的知识’、‘引来不可名状之物的注视’、‘大陆板块承载过重的秘密而下坠’等,与克苏鲁神话非常相似。这可能是作者受现实中的洛夫克拉夫特影响?比如间接接触过洛夫克拉夫特或者相关圈子的思想。还是赫耳墨斯生成了这些内容?以符合24号宇宙的背景?需核实。”
写下来之后,苏乔感觉一部份的不安感已经倾诉了出去。
她将《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放在一旁,开始阅读《西欧女巫教团》。
作者是玛格丽特·默里。
她的观点在学术界同样争议巨大。她将中世纪晚期的巫术迫害解释成一种对一种古老的、神秘的、隐藏的异教宗教的镇压。
她的语言是学术用语,还包含了许多引用文献和注解,使得整本书学术氛围浓厚。
但是字里行间的描述却让苏乔觉得是极其危险的。
她极其细致地写了女巫集会的仪式、与魔鬼签订契约的流程、使用法术的后果等等,让人身临其境。这让苏乔想起洛夫克拉夫特在某些故事中曾经侧面描写过一本在克苏鲁神话中最为神秘、也是最为恐怖的禁书《死灵之书》。
苏乔在实验记录本上写——
“《女巫教团》。将迫害等历史事件与可能存在的底层异教信仰相结合,描述了角神等异教神灵,与《死灵之书》某些侧面描写存在相似性。巫术,作为‘未被官方知识体系收录的实践’(《女》p.245),对其恐惧的来源或许在于对秩序,例如宗/教、社会、政/府等,潜在颠覆力量。需注意:这本书可能强化隐秘知识即危险的潜在认知。”
最后,苏乔开始翻阅《金枝》。
这是一部人类学巨著。
作者弗雷泽知识储备雄厚,旁征博引,描述了从世界各地搜刮来的关于宗/教、王权、祭祀等等的神话与习俗,总结规模、建立模式,构造了庞大的比较研究体系。
其中,一些以故事引入,又以分析结尾的章节特别吸引了苏乔的注意力。
交感巫术、弑神仪式、替罪人羊……
这些吸引人眼球的恐怖故事在弗雷泽的冷静分析中,反而更令苏乔胆寒。
因为,这有可能是真实的,现实世界存在着,或者说曾经存在过这些恐怖的事情,让真是的、活生生存在过的人经受过没有人应该经受的苦难。
每一个案例都像是渗出鲜血的门缝,吸引着苏乔的注意力,同时也向她展示着血腥、迷信、非理性由来已久的存在与恐怖。
她读到一章关于森林之王的传说。据说有一位大祭司,她必须时刻守护一棵树,时刻警惕挑战者,因为她的命运与这棵树紧密相连。
这段描写让苏乔忽然想起了丹的故事,在丹的讲述中,他从小到大,时刻守护着他的朋友爱德华,知道他亲手将爱德华杀/死,他仍然在认为这是自己为了守护爱德华所能做的最后的事。
这三本书读下来,让苏乔对恐惧这个概念本身有了更深的理解。
“恐惧的形态……”她在记录本上写下。
“1. 个体恐惧:例如丹对朋友‘灵魂消失’的恐惧。
2. 群体恐惧:对女巫、异教的迫害。
3. 文明恐惧:国/家消亡,文明终结,大陆沉没。”
想了想,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问题:“恐惧是否有原型?这种原型在不同框架和背景中反复上演?”
她感觉有些烧脑。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巨大,自己现在也非常疲惫了,但是有一种停不下来的冲动。
这就是沈星说的知识引力吗?
苏乔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合上书,将三本书归还前台。
接收的是沈星,他又坐在那里,和没事人一样。
接过书,没有多问,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检查了一下书的状况,然后说:“可以了,苏小姐。明天需要哪些?我可以提前为你准备好。”
苏乔觉得自己头昏脑胀,没心思也没精力去思考沈星的问题,她说:“你决定吧。”
闻言,沈星微笑,点点头。
就在苏乔准备离开的时候,沈星却再次开口,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安吉尔教授今天下午来查阅了一份关于27世纪新英格兰地区罕见精神病例的档案。他借走了一份编号是ARKM-2707-89756的卷宗副本。”
苏乔离开的脚步一顿。
ARKM,阿卡姆?2707年?
这不是爱手艺的故事发生的年代,难道是赫尔墨斯生成的档案?
苏乔问:“他在查什么?”
“和你无关,也可能和你有关。”沈星的目光在镜片后难以捉摸,“他在验证丹·雷莫尔的故事细节,通过这个故事,他在追溯某些故事模式的源头。你的导师,乔治·加梅尔·安吉尔,是一个优秀的模式识别者。他很接近一些真相的模式了。小心点,苏乔,你已经被他怀疑过,不要让自己成为下一个他专注识别的异常模式。”
这话说得令苏乔遍体生寒。
之前乔治对她的来历进行过质问,虽然现在乔治表示相信和认可她,但是如果他在调查丹的案件时,发现更多“凭空出现”、“记忆可疑”的、可能与她有关的线索,是否还会将矛头调转到她身上,再次怀疑她?
另外,这个信息竟然是犹格·索托斯提醒她的,祂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苏乔出言试探:“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沈星的微笑加深了,他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害怕,亲爱的人类,在这里,害怕才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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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图书馆之后,苏乔回到宿舍,再次穿越镜子,去往现实世界的图书馆,进行核对。
好消息是,《西欧女巫教团》和《金枝》两本书在现实生活中却是存在,是经典著作,信息和内容和她在24号宇宙中看到的也能对得上。
但问题出现在《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上面。
在现实世界的图书馆借到了这本书,作者也确实是W.斯科特-艾略特这个人。但是,当她随机查看内容的时候,却发现有些许的不同。
24号宇宙中的那本书中描述了很多细节,例如苏乔写在笔记本上引用的那些句子,但是现实世界的版本却简略很多,还有一些内容侧重点完全不同。
现实中的这本书,更侧重于描述失落的国/家与大陆的生物进化、人种分布与地理特征的变迁,更像是一部科研著作。虽然也提到了一些阴谋论,比如说亚特兰蒂斯存在本身,比如利莫里亚的毁灭与道德堕落有关。但是没有着重描写,而是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言在叙述。措辞谨慎而模糊,生怕有人深究用词一样,带着一种典型的、神志学研究的风格。
然而,在24号宇宙中的那本,有些描写却是鲜明的、类似克苏鲁式的难以理解的句子,比如“不可名状之物的注视”,“知识过载导致物理崩溃”,等等。
苏乔的心提了起来。
她反复核对信息:作者名字一致。书名基本一致,现实生活中的没有副标题,24号宇宙中的有。出版社一致。出版年份接近。
内容有差异。
这件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是赫尔墨斯AI幻觉的一部份。
在生成这本书的时候,赫耳墨斯基于克苏鲁背景,在书中添加了内容,对原始的文本进行了污染。
如果是这样,这就是苏乔的业务范围了,她需要清除污染物。
第二种,则是在24号宇宙的克苏鲁世界观下,知识本身发生了畸变。
斯科特-艾略特或许真的通过通灵看到了什么,而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疯狂,进而写下了这本书。
这是苏乔的研究范围,她需要找到令作者恐惧的东西,研究恐惧。
无论是那种,苏乔都来活儿了。
她将这一状况详细记录在自己的实验记录本上面,重点标红。
这是一个重要的实验现象,可能涉及到恐惧在24号宇宙中传递的机制。
完成这一切,时间又来到了深夜。
苏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24号宇宙的宿舍中,几乎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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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安吉尔教授的办公室。
这所大学的建筑都是十七世纪的古老建筑。在其中一栋的三楼最后一间,安吉尔教授正在忙碌着。
他的办公室中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文件、简报、卷宗,以及一些被存放在奇怪形状的盒子里的古物或雕像。
安吉尔教授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的后面。
在他的背后,是一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面前的桌子上正摊开着一份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文件,支离破碎,纸张泛黄,看起来十分脆弱,并且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他双手各拿着一只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拼凑完整的记录。
“笃笃笃。”
听到敲门的声音,他从自己的工作中抬眼,用上目线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人。
“坐。”他用镊子指了指自己的对面,被书包围着的一张椅子。
苏乔轻手轻脚地错开书所在的位置,安全坐到了椅子上面。
乔治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两天过去了,阅读进度如何?”
苏乔简要汇报了已经读完的六本书,没有说她回到现实核对的事,而是提出了研究恐惧的想法,并且将自己总结的几种恐惧的类型和可能的相互关联讲给乔治听。
他没有抬头,手底下还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在苏乔讲完的时候,他也用胶水将那些碎片重新复原成了一张完整的纸,放到窗台上面晾干。
看他一心二用,苏乔在想自己要不要再讲一边的时候,乔治说:“恐惧……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
“从古至今,这个题目的研究在神秘学的研究中并不罕见。有很多古老的文献奠定了基础,在不同学派、不同信仰的人中,恐惧又会延伸出不同的意思。有时,对比它们之间的差异就很有趣味。”
他话峰一转:“你提到的个体恐惧和群体恐惧,我很感兴趣。这让我想起了丹·雷莫尔的案例。”
他拿起桌上那份边缘焦黑的古老卷宗副本。
“ARKM-2707-89756。这是阿卡姆疗养院的一份私人记录,来自一个早已没落的家族。密大图书馆后来收录了这些记录。”
“记录者是一位医生,也是当时阿卡姆小镇的兼职验尸官。在2707年的冬天,阿卡姆发生了一系列离奇的死亡案件。死者表面并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是死亡时候的面部表情极其扭曲,仿佛是在死前见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东西。”
“更奇怪的是,所有死者在死亡的前一段时间,都被亲朋好友报告为‘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空洞’等等。”
苏乔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她说:“这听起来……”
“没错,”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乔治就确认了,“和丹描述的爱德华很像,不是吗?”
“‘灵魂消失’,这是类似的症状。在这份记录里面,那位医生试图用当时有限的医学知识来解释,认为是某种有传染性的脑部疾病或者是集体癔症。但是他也记录了另一种可能性,小镇的老人们在私下议论,说这是‘复仇’,‘旧印失效’,‘被海中之物借了躯壳’。虽然他自己看起来并不相信这种可能性。”
说到这里,乔治将他刚刚复原好的那张纸递给苏乔。
那是一份手写记录。上面用龙飞凤舞地字迹写下了一些流传在阿卡姆小镇的都市传说,可能是太过着急,也有可能是并不相信,那些笔记中带着一种焦急与不耐烦。
那张纸的最下方,还花了一个复杂又怪异的图案,透着一股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诡异感。
乔治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到了其中一页,那里,也画着一个类似的图案。更大,更细致,看起来有些细节有细微差别。
他将书籍推到苏乔的面前,“这里记录了一个旧印的变体。在许多隐秘的教派中,这种旧印与其变体被认为是具有某种驱逐或者防护的作用,让某种邪恶力量远离肉/身。当然,在非神秘学的学术界,这被认为是一种原始的迷信和某种符号艺术。”
他又在纷繁复杂的卷宗之中找出一张照片,上面照的是一张模糊的、古老的素描,似乎是一个类人型、但是某些地方又具有非人轮廓的东西,正赤/裸站在沙滩上,准备往海里面走。
他对苏乔说:“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就从另一份卷宗中抽出一张照片来。那是一具雪白的尸/体,已经泡成了巨人观的模样,但是即使是这种状态,都可以看出死者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仔细观察死者的轮廓,竟然和那照片中的素描有着相似之处。
乔治将那照片翻过来,给苏乔看后面的文字:爱德华·德比,3333年8月17日。
“所以,您认为,丹的朋友爱德华,和2707年那些死者,遇到了类似的东西,所以有类似的症状?”苏乔问。
“模式类似,但是强度和结果不同。”乔治的语言非常严谨,“2707年那些死者直接死亡,而在丹的描述里,爱德华经历了一段发疯期,然后进入了平静期,最后被丹杀死。丹活了下来,并且神志清晰。当然,这是建立在那些旧档案没有说谎、没有遗漏的基础上。”
乔治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是让我最困惑也是最感兴趣的地方。为什么丹没有被传染?为什么他活了下来?是什么让他成为了特例?他具有某种抵抗力?还是他处理的方式,也就是枪/杀爱德华,无意中触发了某种……终止机制?”他小心地寻找合适的词汇,“或者,他本身就是事件的一部份,只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或者他拒绝承认?”
苏乔听得入神。
乔治不愧是传奇调查员,分析得鞭辟入里,冷静而深刻。
“您打算继续深入调查丹?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乔治思考了几秒,点点头,又摇摇头。
“丹当然是一个关键的节点,但是并不止于他。我在梳理密大图书馆的档案和某些禁书中的相关案例,当然,是以合法合规的方式申请调阅,我想找到一些类似现象的历史记载,或许有不同地域和文化的类似案例。”
“同时,我也在等待。”
“等待?”苏乔不解。
“是的,等待下一次事件出现。如果这是一种周期性的、或者有某种触发条件的现象,那么既然它再次出现了,它就有可能再次传染。如果是传染性的,那么最有可能传染给上一个人接触最多的人。”乔治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个人就是我。”
苏乔吃了一惊。
他继续说:“阿卡姆小镇,或者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一点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地方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这种神秘的事件。”
他看向苏乔,目光深邃,“我明白你有你的目的,但是我仍然想要提醒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苏乔,如果你继续做我的学生,那么你暴露在危险中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一而再、再而三的叠加。”
苏乔听到这话,十分感动,但是她还是拒绝了导师让自己退出的提议,“这是我的选择,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
过了一会儿,乔治才回答:“好。”
他忽然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来到这里两天,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或者特别的人?或者,你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苏乔的心里猛然一跳。
他难道知道沈星的身份?不,这不可能。
沈星知道其他人的信息因为他是全知全能的犹格·索托斯。而乔治,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不应该知道沈星的身份。
如果告诉他,以乔治的性格必然要追查到底,挑衅犹格·索托斯,乔治只会是死路一条。
苏乔压下自己猛烈的心跳,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谨慎地回答:“密大的图书馆很大,藏书很多,您给的阅读清单上的书都能找到。氛围也不错,偶尔下雨的时候会比较压抑。”
接着,她小心地试探:“我在前台遇到了一位名叫沈星的兼职学生,他很聪明,知道的很多,很帮我的忙。就是这些,没有什么特别的。”
乔治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有没有任何潜台词。
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说:“沈星这个学生我知道,他是法律系的研究生,是一个安静勤勉的学生,他的导师跟我提过他好几次,似乎很喜欢他。”
苏乔松了一口气。
乔治再次转变话题:“你的阅读不能停,但是现在根据调查的必要可以稍稍转变方向。接下来,除了书单上的内容,我希望你可以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阅读一些关于符号学、仪式结构、集体记忆心理和海洋生物方面的资料。尤其是关于记忆,个体记忆是如何被篡改、集体记忆如何形成和扭曲,这或许对我们理解丹的案件至关重要。”
“好的。”苏乔连忙答应下来。
说完,他抽出一张白纸,在纸上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他就将那张纸递给苏乔,上面列出了十几本更专业的书籍和论文题目。
乔治说:“两周后,给我递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关于记忆在恐惧构建与传播中的作用的文献综述。同时,我会继续跟进丹的案件,会安排你下次跟我一起去探视。我需要你新鲜的视角,观察他,解构他,记录他在叙述中的细节和矛盾。”
任务陡然加重,苏乔却觉得实验终于走上了正轨。
这确实是阿米里卡博士生的节奏,被导师驱使,沉浸在研究问题中。
比面对犹格索托斯要自在、安心得多。
“好的,乔治。”苏乔接过那张纸。
“另外,”乔治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补充了一句,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真情实意的提醒,“你要成为调查员,那么就要保管好你的个人物品。对于一个调查员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记录。在这个领域,清晰的记录是抵御疯狂的屏障,但有时,记录本身也可能成为某些东西的目标。”
苏乔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里的实验记录本,点了点头。
她回到图书馆,准备借阅乔治新开的书单上的资料。
沈星依旧在前台。
看到苏乔,他露出了惯常的温和微笑,递给她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你所需要的关于符号学和仪式理论的核心文献,以及密大档案馆允许学生调阅的部分关于28世纪末新英格兰地区民俗记忆的研究摘要复印件。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苏乔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心情复杂。“谢谢。”
但是为什么呢?
“没关系。”沈星轻描淡写地说,“毕竟,我很帮你的忙。”
苏乔不想深究他是否有任何引申含义。她抱着文件袋,准备离开。
“苏乔,”沈星再次叫住她,声音放得很低,“当你开始深入研究记忆时,小心别迷失在自己的记忆迷宫里。”
“有时候,最可怕的恐惧,不是来自外部的不可名状之物,而是来自你自己的内部。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认知、甚至自己存在的真实性时,那才是真正的深渊。我见过太多因为这个原因发疯的人类。”
沈星的话,精准地刺入了她一直以来内心深处的不安。
作为来自现实的研究员,她的身份本就是最大的异常。
仅仅来了24号宇宙两三天,她发现这里的大部份人类十分相信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记忆,除了乔治这个特例。
相信自己的记忆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可是,苏乔清楚地知道这里所有人的记忆都是赫尔墨斯创造的。
赫尔墨斯创造的记忆被这里的人认为是真实的。
同理可推,她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如果赫尔墨斯可以构建如此逼真的虚拟世界,那么,她所坚信的现实,又有多牢靠?
有没有可能,她也是来自于某个虚拟宇宙?
安吉尔教授对她来历的怀疑,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她自己对自己的怀疑?
这里面存在一个令人恐惧的逻辑推理。
万事万物的第一因在哪里?
如何确定自己存在的宇宙就是真实存在的呢?
带着满脑子的纷乱思绪和沉重的文件袋,苏乔离开了图书馆。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了密斯卡托尼克河边。
河水浑浊,奔流而去,逝者如斯夫。
苏乔拿出实验记录本,靠在河边的石栏杆上,开始记录今天与乔治的谈话,乔治的新任务,沈星的警告,以及自己内心翻腾的、关于记忆与真实性的恐惧。
笔尖不断滑动,将混乱的思绪转化为文字,倾诉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她确实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写下了最后一个句点,合上本子。
研究才刚刚开始。
丹的谜团,2707年的卷宗,乔治的深入调查,沈星莫测的帮助,她自己的身份引发的思考,还有那一百本书的阅读任务……
前路晦暗不明,而她,必须在这其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看清恐惧的脉络,完成她的实验。
至少,现在她手里有笔,有实验记录本,还有……
苏乔的手伸进口袋里。
一枚冰凉坚硬的百面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