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苏鲁世界搞科研后》终幕半亦

7、007

　　虽然惊魂未定，但饭总归要吃，书也还是要读。

　　苏乔一手拿起涂满鱼子酱的三明治，另一只手翻阅着面前的书页。
　　她咬下一口，咸鲜的颗粒在舌尖爆开，带来一种扎实的的味觉感受。这满足感如此平凡，如此具体，像一块石头，让她漂浮不定的心神稍微沉下来一些。

　　她需要这种具体，提醒自己她是从现实中来做实验的，需要吃饱穿暖。
　　在现实生活中，自己只能称得上是一个普通人，来自一个普通的华国小康家庭。
　　虽然来到阿米里卡留学，但是其实并没有用家里的钱，而是全都靠博士生的奖学金。
　　奖学金的金额在一个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数额，刚好只够租房、吃饭和养一辆二手代步车。那是一种饿不死但也绝无奢望的状态，每一个子儿都需要计算。
　　所以，当她拥有设定这个虚拟宇宙部分参数的权限时，她给自己设定了一个高得荒诞的帐户余额。小小的细节无伤大雅，导师和X公司的监管系统对此类无关实验核心的个性化设定持默许态度，算是她给自己的金手指，为24号宇宙的通货膨胀略尽绵薄之力。

　　她一边咀嚼，一边用另一只手翻动面前的书页。

　　不得不说，犹格·索托斯推荐的这三本册子确实通俗易懂，异常清晰，甚至有种危险的吸引力。
　　它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笔调，拆解着宇宙中的基本法则，将宏大而混沌的概念写成逻辑严密的链条，让苏乔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得清楚明白。

　　她原本并不是能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的人。现实世界里的腰肌劳损，自己那颗总是不安分的、充满各种想法的大脑，还有现实世界中的个性化推荐的社交网络，让她习惯了碎片化的阅读和工作节奏。
　　但今天，或许是惊吓过度后的某种反弹，或许是书中内容那诡异的引力，她竟然从午后一直坐到了窗外模拟的天光彻底暗淡。
　　台灯的光晕成为唯一稳定的光源，笼罩着她和书页。
　　当她终于合上第三本书的最后一页时，脖子有点酸痛，但精神却有一种异样的、被填满的疲惫。
　　她竟真的读完了，这效率高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夜深了，或者说，这个虚拟世界的夜晚参数开始生效。
　　宿舍窗外，由程序生成的星空冷漠地闪烁着。
　　苏乔换上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将三本书的内容在笔记本上大概记录下来，又特地记录了一些随机的细节，然后拿起那本厚重的实验记录本。
　　她走进狭小的洗手间，站在洗脸池前的镜子前。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眨了眨左眼。

　　那一瞬间的感觉难以言喻。并非疼痛或眩晕，而是一种彻底的抽离。
　　视觉、听觉、触觉在刹那间混淆、拉长、继而断裂。没有穿越隧道的光影特效，只有一种瞬间的失重和方向感的彻底丧失。
　　然后，是落地的实感。
　　她踉跄了一下，站稳。脚下是冰凉、光滑的镜面。她正从一面平放在地板上的全身镜中跨出来。
　　她回到了「境界」。

　　「境界」，这是研究员们对X公司提供的这些连接无数实验宇宙的中枢教室的称呼。
　　天花板、墙壁、地面，目之所及全是各种形状、大小、清晰度不一的镜子。
　　有些镜子光洁如新，有些则布满了污渍、裂痕，或是镀膜剥落，呈现出扭曲怪异的映像。
　　镜子中闪动着、翻滚着其他实验宇宙的碎片化场景：一个镜头中，某个研究员正在暴雨中的古城奔跑；另一个镜头里，怪异的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甚至有一篇镜子中，只有无尽的、翻腾的灰雾……
　　这些影像无声无息，如同默片，透着一种与他者生命轨迹偶然交错的窥视感，冰冷而疏离。

　　苏乔定了定神，避开那些过于诡异的镜面映像，辨认了一下方向，她推开一扇边框也是镜面的大门，进入消毒隔离间。
　　纯白的灯光骤然亮起，刺得她眯起眼睛。
　　360度无死角的摄像头小红点微微闪烁，确认她的身份和状态。
　　紧接着，头顶和四周的喷头启动，冰冷的消毒液雾均匀地喷洒下来，带着强烈的、类似医院的气味。液体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带来真实的重量感和凉意。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分钟。这不仅仅是为了杀灭可能从实验宇宙携带出的、理论上不应存在的微观物质，更像是一种具有仪式感的净化和唤醒。
　　用强烈的物理刺激——气味、触感、温度——来冲刷掉沉浸于虚拟世界时那种模糊了现实边界的感觉，强行将认知锚定回现实世界。
　　喷淋停止，暖风干燥系统启动。几分钟后，她带着一身微潮和消毒水气味，推开了通往现实世界的最后一扇气密门。

　　现实世界的空气带着宿舍楼特有的、略显沉闷的味道，混合着隔壁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平时苏乔讨厌噪音大的邻居，现在却觉得这种声音令自己心安。

　　时间已是真正的深夜。
　　苏乔回到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宿舍，第一时间冲进浴室，用热水冲了个澡。
　　但她没有休息。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物，她再次拿起实验记录本和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走出了门。
　　她要去图书馆。

　　阿米里卡这所大学的图书馆是一座宏伟的哥特式建筑，巨大的石砌拱门和彩绘玻璃窗在夜色中显得肃穆而沉默。
　　在夜色中一看，竟然也有一丝克苏鲁世界的风味。

　　但是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那令人不安的图书馆不同，这里更让她感到平静，或许是因为熟悉。她也更喜欢这里，因为这座图书馆24小时开放。
　　对于她们这些作息颠倒的博士生来说，24小时图书馆和自习室是学校最好的馈赠。

　　刷卡进入，宏伟的中庭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灯光照亮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橡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助搜索区，在公用电脑上搜索出了那三本书所在的区域和书号。

　　将三本厚实的书抱到自习室宽阔的橡木桌上，台灯的光晕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灯光下是真实无误的、由纸张和油墨构成的实体。

　　苏乔开始核对。
　　这是一项必要，甚至有些枯燥的流程，但每个研究员都不敢有丝毫马虎。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通过虚拟宇宙做实验来搞科研主要有两个重大的风险。

　　第一，是在一些设定就很危险的宇宙中，研究员也有受伤的风险。
　　研究员们的身体是利用物理学家胡安·马尔达西那和伦纳德·萨斯金提出了 ER = EPR 猜想，通过量子纠缠在集合上对应的时空连接进入到实验世界，它本身是一种关联。X公司不知如何突破了不能传递信息的局限，创造出了成本低廉、操作简单的单向实验门，供科研人员使用，这应该是X公司的商业机密。
　　也就是说，如果在实验世界被捅了一刀，现实世界的身体虽然不会受伤，但是感受是一致的，仍然会觉得自己被捅了一刀。所以，实验的原则是，以研究员的安全为主。
　　比如苏乔创建的24号宇宙，调查员们有很多需要跋山涉水，甚至打架搏斗的可能，作为现实世界过去的研究员，能不受伤就不受伤，身体是第一位的。

　　第二，就是更隐蔽、更长远的威胁，认知污染。
　　X公司用以构建这些复杂虚拟世界的核心，是一个名为赫尔墨斯的生成式AI。它无疑是蓝星最顶尖的技术造物，能够从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积累的庞大数据中提取模式，做出细节丰富、逻辑自洽，甚至比许多人类想象更为精准的世界。
　　苏乔在调研赫尔墨斯模拟恐怖情境的能力时，发现数据显示它甚至能挖掘出人类集体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创造出足以引发真实心理创伤的体验。
　　从X公司的职员那里，苏乔听到一则不知真假、未经证实的传言，关于早期测试中某些过于投入的参与者所留下的永久性心理阴影，甚至到了自杀的地步。

　　赫尔墨斯并非全知全能，并非完美，它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摆脱AI幻觉的固有缺陷。在构建信息时，它可能会基于概率，生成一些听起来合理、看起来有据可查，但实际上完全虚构的内容。这可能是一本不存在的权威著作，一段被篡改的历史细节，一条错误引用的科学定律，甚至是一整套逻辑严密却根基虚妄的理论体系。
　　当研究员们全身心沉浸在实验宇宙中时，很容易将这些被赫尔墨斯无意识编造进去的虚假信息当作真实信息吸收。如果将这些虚假知识带回现实，轻则导致研究结论错误、学术信誉破产，重则可能扭曲个人的世界观，在现实决策中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因此，严格的现实锚定程序必不可少。所有在虚拟世界中获取的重要信息，尤其是书面知识，都必须返回现实世界进行交叉验证。

　　幸好，这三本书全都存在。
　　苏乔翻开现实版的《宇宙学简史》。首先核对元数据：作者名、出版社、出版年份、版次、ISBN号……与记录本中记下来的24号宇宙那本书的版权页信息逐字比对。一致。
　　然后，她开始进行内容抽样。
　　不是通读，那样时间不够。她翻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找到自己随机记下的那几个段落。比如，在讨论宇宙背景辐射的那一页，她记得旁边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小小的问号（那是24号宇宙那本书前一位NPC读者留下的痕迹吗？）。她找到现实书籍的对应位置，没有那个问号。然后，仔细阅读那段文字。术语、数据、论述的逻辑推进，一模一样。她又翻到关于暗物质假说的某一节，那段的结尾有一个略显突兀的比喻。现实书籍中，那个比喻同样存在，用词分毫不差。
　　接着是《认知心理学入门》和《基础逻辑学》。她如法炮制，检查了关于记忆重构的实验描述，以及数理逻辑中某个特定推演规则的符号表达。一切都能对上。

　　但这并不能证明完全一致。
　　随机抽查就像用探针在黑暗的水体中取样，即使几次都触到实物，也无法断言水下没有空洞或异物。
　　时间有限，她只能暂时基于未发现异常而做出大概率可信的判断。
　　后续，这些信息会转交给研究组的研究助理们，由他们一一完全确认。

　　她打开实验记录本，就着台灯的光，开始详细写下今天的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尽量客观地描述进入24号宇宙的体验、与犹格·索托斯的遭遇、阅读三本书的过程和效率，以及返回现实后的核对结果。
　　真实的记录，本身就是对抗虚无所必需的仪式。

　　完成记录，合上本子。图书馆的挂钟指针已指向凌晨。
　　巨大的建筑里寂静无声，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白噪音。
　　她将三本实体书归还原位。然后，她背起包，走出图书馆。清冷的夜风拂过面颊。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再次走向「境界」所在的实验室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