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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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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曾有人研读过实验第一阶段中,苏乔呈递给校方与X公司的报告,那么“沈星”这个名字必然不会陌生。
在那些格式工整、措辞谨慎的记录里,他是那位自阿萨托斯混沌梦境中苏醒、暂居简乐皮囊之内存在的律师、向导与追随者。
或许,以人类脆弱的情感尺度衡量,还能勉强算作半个朋友。
当然,他还拥有另一个克苏鲁神话中震耳欲聋的名讳。
犹格·索托斯。
苏乔感觉自己的理智有一瞬间化成了一面白墙,空白、平滑、无意义的白垩之墙。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什么。
图书馆静谧的空气突然变得浓稠、沉重,带着尘埃与古老羊皮纸的气味。
那些她所熟知的、源于克苏鲁神话虚构故事的恐怖谱系,此刻以荒谬绝伦的清晰度在她空白的脑海中闪现。
有多少恐怖故事是因为犹格·索托斯或者祂的孩子引起的,就连定义了克苏鲁神话的克苏鲁,严格来讲,都是犹格·索托斯的孙辈!
苏乔下意识地向后踉跄,脊背撞上厚重的木质椅背,随即跌坐进去。那是一张图书馆自习桌前的椅子。
“让我缓缓……”
面前的沈星姿态松弛而优雅,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但是现在落在苏乔眼里就像是恶魔的微笑,总是不怀好意的。她虽然创造了这个24号宇宙,虽然了解克苏鲁神话的故事,但是进来的第二天就跟大boss单独在图书馆里走了两万步还是让人有些腿软。
“不着急,”沈星说,“你慢慢休息。”
祂还是那副闲适又优雅的模样,苏乔找回理智的时间里,祂踱步到那辆堆满书籍的小推车旁,修长的手指拂过书脊。
祂随手抽出一本《量子引力基础导论》,翻开,目光扫过那些代表人类智慧顶峰的公式。不到一分钟,祂把书轻轻放下,又抽出一本《中世纪瓯洲巫术文化考》,接着,是《神经认知科学前沿》、《爱伦·坡文学赏析》、《蓝星古典建筑》……祂的选择毫无规律,每一本都是几十秒都放下了,似乎是没有什么兴趣。
这种近乎悠闲的寻常景象,反而撕裂了苏乔脑中那麻木的屏障。
一种荒诞的、近乎僭越的冲动压倒了残余的惊吓,苏乔说:“你不是知晓世间一切事物的银之钥匙、一生万物、万物归一的混沌的媒介、原始语言的创造者、穷极之门的守护者、无限自我与自我存在的事物、一切存在与无边无际的终结、知识与智慧的化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让苏乔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这些,”她指向推车上自己准备借的书,“这些人类编撰的文字,对你而言难道不只是……早已知道的常识?”
“噗。”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将伟大的旧日统治者都逗笑了,他合上了手中那本关于蓝星早期文明符号学的著作。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有真实的笑意,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新鲜感,就像是小朋友发现了从未见过的玩具。
“正因为全知,”祂的回答令苏乔脊背发凉:“我才发现,我也有未知。”
“是什么?”追问脱口而出,苏乔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向犹格·索托斯询问,还是两次,自己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沈星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注视着她,似乎是在思考是否要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
外神透过人类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深邃得可怕,其中承载的似乎是苏乔无法承受的重量。
苏乔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在被看着,而是在被穿透着。
她的躯体,里面的血液、谷歌、电流冲动、心脏跳动,甚至她过往的所作所为,创造24号宇宙的时候输入的每一行代码、每一次测试……
所有的一切,都在犹格·索托斯的目光中无处遁形,被反复地、平静地、深刻地审视、剖析、理解。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在祂的目光中,似乎只过去了几秒,又好像已经度过了几个世纪。
祂终于开口了,苏乔顿时感觉一阵解脱。
“或许,你真的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毕竟,你是这个小小宇宙的创造者,是降下遗忘之雨、抹平过往痕迹的操纵者,是能随意拨弄时间的神秘存在。你让我……”祂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复核自己的计算,“等待了两百零三年九个月零九天。”
苏乔的呼吸停滞了。
她从未想过实验一阶段和二阶段的间隔时间被如此精确地计算出来。
这只是一个背景参数,没有意义的数字。
沈星微微偏头,那姿态竟有一丝符合他外表年龄的青涩,但是他接下来的话让苏乔犹如五雷轰顶:“依照你设定的此间人类最基础的伦理关系纽带,我是否应当称你为……”祂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混合了天真求知与邪恶深渊的语调,轻轻吐出一个词:“母亲?”
“轰——”
不是声音,而是感知的彻底崩塌。
苏·芳龄二十八·母胎单身·弱小人类·乔感觉自己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现在她的状态不是昏厥,而是一种更加糟糕的状态——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以前的伦理认知完全解体。
母亲?创造者?
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博士生、研究员,天天为发论文、答辩、毕业这种小事忧愁的普通人类,她只是提了一个研究方案、搭建了一个实验场、研究一个小小的问题……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被克苏鲁神话里外神尊称一声母亲?
苏乔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张椅子的,也不知道时间又流逝了多久。
当她重新捕捉到外界信息时,发现自己正茫然地站在图书馆前台附近。
沈星——此刻他周身那种令人窒息的非人感似乎收敛了许多,重新变回了那个勤勉温和的学生——正推着那辆小推车,将她的书一本本拿到扫描仪下。
嘀。嘀。嘀。
规律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动作娴熟,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段足以摧毁凡人神智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甚至还为苏乔申请了一个个人储物柜,将大部分厚重的书籍妥善放入,只留下三本封面简洁的册子:《宇宙学简史》、《认知心理学入门》与《基础逻辑学》。这正是安吉尔教授阅读清单中最浅显的三本。
他将这三本书在光滑的台面上推到她面前。
“我推荐你今日读这三本便好,相对易懂。”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剩下的,我已经帮你在储物柜中存好,暂时被人借走的那些书在归还之后我也会直接放到你的储物柜。明日你可以再来。”
“好的……明天见。”
苏乔听见自己用一种平直、空洞的声音回答。
她拿起那三本书,抱在胸前,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图书馆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阳光从高窗射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宁静、熟悉。
直到她穿过宿舍区的林荫道,踏上楼梯,用冰凉的钥匙打开自己宿舍门,将书本放在那张整洁的书桌上时,那被强行冻结的思维才轰然解冻。
她刚刚……答应了什么?
明天见?
与犹格·索托斯?与门之钥?与那居于时空连续性之外、一切智慧尽头、人类所有神话与梦魇在其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的存在?
她怎么会如此自然地应允?是什么扭曲了她的意志?
是某种无可名状的精神影响?是外神低语般不可抗拒的暗示?
是魅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