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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饮鸩止渴   “ ...


  •   “皑如山上雪,皎若人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卓文君《白头吟》

      心念流转间,宾客们已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大有不醉不归的意味。

      遽然一人朗声道“韶儿业自雁门归来,拜见皇伯父、姑母及太子表哥,这劳什子宴席却没甚意思。韶儿听闻昭国有一‘曲水流觞‘。从上游将酒觞放入水中,顺流漂去,若哪位大人有巧思佳句,饮下流至身前的一觞酒,以酒宴内容为题吟诗作赋,不知皇伯父意下如何?”

      说话之人乃是是年韶,年远独孙。十六七的少年,眼如丹凤,眉似卧蚕。一笑露出皓齿如连翠云数枝,一身绛紫衣更显身量挺拔。像只矫健敏捷的小豹子,看着讨喜极了。

      绪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笑不怀好意,

      〔这是想害我家瑱瑱啊,瑱瑱这么敏感的身份,排在最下游,到时候……啧啧啧〕

      〔叮——如果宿主参与游戏,宿主才是最后一席玩家。〕

      参加游戏,需要应付年韶小可爱的刁难;如果袖手旁观,得罪了卫瑱,只怕不出一旬,阴曹地府就要多位来客。

      〔……统啊,千杯不醉buff呢,开一个。〕

      〔叮——诚惠五千〕

      绪清咬牙〔扣,扣,扣!〕

      小卫子,爸爸我为你牺牲了太多,现在为你挡下数觞酒,将来的毒酒……你可要喝得一,滴,不,剩。

      梁帝坐观全局,也不排斥这明里暗里的小把戏,乐得成全,“韶儿的建议朕觉着不错,准了。就以‘狼烟四起‘为题罢。”

      题目是好题目,只是……为质的卫瑱和楚恒之如何作得这敌国的边塞诗?

      绪清极其隐秘地勾了勾唇角,见卫瑱面上一派冷漠,是早有预料?还是,笃定楚恒之会为他挡下一劫?那柔嫔的样貌……天下焉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你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第一个拿起酒杯的是太子梁谨。谨,谨言慎行之意,可见此人不得帝心。梁帝苦年氏外戚擅权已久,有心扶持德妃之子梁嗣入主东宫,梁谨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柔嫔与他……恐怕也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梁谨约莫刚及冠,头戴束发紫金冠,齐眉勒一条二龙戏珠金抹额,一袭玄色衣袍,衣摆绣满金色云纹。女子般秀气的叶眉,一双勾魂摄魄的细长桃花眼,鼻梁高挺,朱唇轻抿。似笑非笑间眼下暗红色泪痣若隐若现,更添一分妖冶。

      〔这个颜! 九十九分! 少一分是因为比不上我的瑱瑱!〕

      〔叮——系统检测您刚刚没有心率波动。〕

      〔……〕

      梁谨修长白皙的双手执杯,仰头一饮而下。喉结因吞咽微微起伏,黑发红唇白肤的强烈对比,整幅画面显得有些色气。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唐高适 《别董大》)

      “好诗!好诗啊!太子殿下未出边塞尚能摹出这边关之景,此等文采,实乃我大梁国之幸!”群臣纷纷附和,溜须拍马,娴熟至极。

      年韶撇撇嘴,也喝下杯中酒,道“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唐李贺 《雁门太守行》)

      又是一阵赞叹喧哗。提携玉龙为君死……绪清挑挑眉,想不到,小兔崽子坏水不少,情怀不小啊。

      “城外萧萧北风起,城上健儿吹落耳。将军玉帐貂鼠衣,手持酒杯看雪飞。”(——明刘基 《北风行》)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魏曹植 《白马篇》)

      起初众人兴致勃勃,饮酒作赋。宴酣之乐,非丝非竹。不知何时,没有人再取漂流的酒觞,在一片寂静中,毫无悬念地停在绪清面前。

      终于……来了。这诗今日一作,明日楚恒之就该钉在大昭史书的耻辱柱上沦为千古笑柄。绪清暗叹一口气,起身,

      “陛下,诸位大人文思敏捷,出口成章。恒之自知珠玉在前,望尘莫及。自惭形秽,难以启齿。只求可自罚三杯,不搅扰在座各位的雅兴。”

      “哦?早年闻昭国楚公子有凤采鸾章,同龄之辈无处其右。如今一见,莫不是徒有虚名?”

      这个不错,声音挺好听,洋洋盈耳,如落玉石。绪清循着声音望去,眼睛一亮。青色镶边刺绣长袍,头戴同色玉冠。清秀俊郎面白似玉,执一柄折扇缓缓摇动,举手投足得宜,贵气逼人。坐在太子下首,想必是他那好弟弟梁嗣了。

      “古人云'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恒之一届庸才,不敢当七殿下盛赞。”

      梁嗣哼笑一声,未多言语。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统,气氛有些尴尬,感觉到了吗?这么好的机会,年年小可爱怎么还不出现置我与死地?〕

      说曹操曹操到,“既然作不了诗,楚公子亦精通乐理罢?再三推阻,岂不扫兴?”年韶悠悠踞坐“来人,取我府上焦尾琴来,这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名琴本死物,今日物尽其用,配得上楚公子如此绝世风姿才是。”

      〔你!妹!的!佳!人!,言语间拿我和乐师比为一类,统你看他埋汰谁呢!〕

      〔叮——楚恒之〕

      绪清觉得自己心律不齐,急需逗一逗年韶降压,不急不缓地饮下了三杯酒,

      “那恒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琴是好琴,一入手便知。丝桐朱弦,余音泠泠。

      〔统,把原身舅舅当年所做破阵曲的谱子给我。〕

      〔叮——发送成功〕

      绪清深吸一口气,眸子短暂闪烁游移。梁帝,当年的故事该有个完美的结尾。这份送你的大礼,便是不受,也得受。

      噌——一音定全曲基调,散音气势恢宏,如高山旷野,令人精神为之一阵,昂扬奋发。

      梁帝手中的酒杯微斜,冰凉的酒液撒溢,他无心顾及,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绪清,目眦欲裂。柔嫔停下了哄身边男人的温言软玉,若有所思。皇后脸色蓦地极为难看。

      有点意思,卫瑱瞳仁微微一动又迅速隐匿;梁谨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兴味毫不掩饰;年韶收敛了之前懒散的坐姿,洗耳恭听;围观者大多眼观鼻鼻观心,表情严肃。

      一个音符落下,短暂停顿片刻。绪清不急着进入篇章的高潮部分。改散音为按音,轻拢慢挑,悉悉索索,悠长如人语。像是战前的短暂安逸,林下清风般妻子和年幼稚童的细细嘱托,殷殷期盼。流畅的音符倾斜而下,小溪淌水般欢快,令人不自觉放松神经。

      一个更强的散音打破宁静。紧接狂风骤雨般的一连串重扫,绪清修长白皙的手指几乎要舞出残影。进入第二章,两军对垒厮杀,呐喊声响彻天际。不断倒下的将士,百姓的悲鸣,褴褛的衣袍,飞溅的鲜血……琴声愈来愈快,愈来愈急,随着最后一记扫弦,“峥——”那古琴竟断了一弦!

      绪清手指绽开一道伤痕,鲜血溢出,他并不停手。乐曲转为最后一章,一道道泛音弹出,清冷孤寂如天籁,向死而生的决绝。战争胜负已见分晓,胜者独自站在旷野面对遍地尸骸,感慨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千古绝唱。

      最后一个滑音落下,余音袅袅,绕梁未绝。似乎这片土地经过修养生息,又恢复了男耕女织,生机勃勃。随后陷入兴久必亡,亡久必兴的回环往复。

      这便是闻名天下的破阵曲,破的不是敌方的阵,而是自己心中的道法。天下万姓!远比上位者来得重要,来得易碎!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一些胆小的官员战战兢兢,不断用丝帕擦汗。

      在敌国弹奏破阵曲,这着实,着实是……

      大胆至极!

      绪清按住自己流血的手指,缓缓作揖,

      “恒之学艺不精,献丑了。年小将军,损坏爱琴实非我意,恒之定当赔偿。”

      年韶有些傻眼,摸不着状况,“无,无妨,这琴,就,就当我送你了。”

      绪清笑笑,没再接话,抬头直视上方的梁帝,

      是你,当年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向舅舅借兵,杀父弑兄坐上了皇帝之位;是你,在情浓之时与他看遍天下,一起作下了这破阵曲;亦是你,不愿承担天下骂名,背叛与舅舅的海誓山盟,将匕首捅入爱人身体。心里一个白月光,手里一把红玫瑰,这就是你对他令人作呕的……爱吗?这算什么?真正的痴情种埋于泉下,泥土销骨;肆无忌惮的加害者寄托虚伪的深情,华发早生,苟活人间。天道轮回,报应,也该来了。

      御史台侍郎颤颤巍巍地站起“陛下,这……”

      梁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瞬间整个人似乎又衰老了几岁。

      “赐金十壶,绢帛二十匹。朕偶感身体不适,散席罢。”兀自起身离去,几分伛偻,又几分萧索。柔嫔对皇后盈盈一拜,追随离开。

      皇后铁青着脸接下烂摊子“本宫亦乏了,今日就到这里,更深露重,众卿家早些回府休沐也好。”

      “臣等告退。”一群老狐狸更是嫌自己走得不够快。

      远处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向绪清跑来,抖如筛糠,“楚,楚公子,太子殿下诚,诚邀至东宫一叙。”

      〔去去去,统,我喜欢梁谨哎。〕

      〔安静如鸡。统沉默,统装死。〕

      绪清心情舒畅,施施然起身,“既如此,有劳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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