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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饮鸩止渴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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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质子府内,院墙破败,几间残破不堪的屋子,一砖一瓦漆痕斑驳。
守在门口的侍卫惫懒的很,不耐烦地挥手驱赶成群的蚊蝇。服侍的宫女小婢无精打采,悠悠地晃着小扇,昏昏欲睡。
一阵风吹过,侍卫身体软软倒下,没有半点生息。宫女似乎睡得更熟了些。
黑影径自掠向书房,顿首跪地。卫瑱执笔而立,神色不辨。
“东宫重垣迭所,属下无能,未探查到楚公子的音信。”
青年笔锋一顿,墨迹氤氲成几个豆大黑点。影七轻功不俗,且最擅隐匿行踪,无往不利。此番试探东宫布防不成,暂时失去对楚恒之的掌控事小,打草惊蛇引起梁谨疑心,才是麻烦。
“自去领罚便是。影二,你去再探,倘若还是这套搪塞之辞,不必再回来了。”
“属下领命。”影七面色白了白,退出书房。又一道黑影从房梁翻下,点地无声,在夜色掩映下离去。
一片死寂。
观那字帖,阴阳向背,八面出锋。笔力遒劲却不显锋芒。墨色浓淡相宜,湿润之处血肉饱满,几分平和;干涩之处尽显骨力,暗藏杀机。所谓“字如其人,意前笔后”,大抵如此罢。
可惜最后几字被墨迹所污,损毁了整体的和谐。依稀辨得,竟是恒之二字。
卫瑱将纸张尽数焚烧。
火苗肆无忌惮吞噬着字句,微热的气流漩涡扭曲了空气,使那张冷漠的脸陡然间看去,邪气横生。
今夜的宴席本该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楚恒之是个变数。既然不该存在……拇指微捻食指指腹,卫瑱眼中深色莫名,提笔飞快写下一封书信。
“父皇圣体有恙,闻四哥偶得一方士,鹤发童颜,寿比彭祖,窥得长生不老之道,特为父皇分忧。”
“另,将此信送至昭国楚相府邸。”
倘使诸事顺遂,这梁国之行,翌年便能结束。
……
官道上,一辆不显眼的马车辘辘向前。里面端坐之人赫然是楚恒之,为了甩掉小尾巴影七,他没有跟随太子乘坐铜辇至东宫。
绪清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看监控看的津津有味,
〔甜甜可真是没耐心,人家刚甩脱他的暗卫,就想着搞点事情送我去死再打道回府。统儿,这封信你可得看好了。〕
〔叮——信件追踪已开启。〕
“吱呀——”马车已停。
绪清踩着车凳下了马车,回首一望,幽幽灯火在雕梁画栋中投下隐隐绰绰的鬼魅光影,深夜的太子府像极了吃人的精怪之所。
随着小厮兜兜转转来到一个小房间,踏过门槛,一位玄衣男人便亲亲热热的挨挤上来,执起他的手。
带薄茧的手指轻点在楚恒之被断弦所伤的血痕周围。
手如柔夷,十指纤纤,滑凉的触感让梁谨眯了眯眼。
不自觉上前一步,低头,鼻尖微热的气息肆无忌惮打在身前人面颊,引得青年不适地微微后仰,猛地将头撇向一侧。
像极了他少时见年韶养过的一只猫。
小狸儿毛色雪白,眼睛圆圆,只喜欢对他撒娇。
后来……不提也罢。
沉默良久,梁谨开口时声音有些微哑,磁性声音淡淡的,说不出的抓耳。
“恒之怎的不先处理伤口,孤瞧着心疼极了,留下疤痕可怎么好。”
绪清一边沉迷美色,一边心下暗哂,嘁,笑面虎。
面上却有些羞赧,手指有些无所适从地蜷曲一下,想要挣扎却被反握得更紧了些。
梁谨力道看似不大,但使了些巧劲儿,青年见无法抽离,不虞眉心微蹙,两片薄唇紧抿。
“劳太子殿下挂心,恒之感激不尽。不知殿下连夜相邀,所为何事?”
生气了。梁谨见状,嘴角笑容不变,后退一步,松开了对面前人的钳制。
“孤邀恒之前来……适才宴上一曲可堪惊为天人,这破阵曲与恒之可有渊源?”
哦豁,欣赏你装都不装的直接。
有何渊源?恐怕梁谨比楚恒之更清楚不过。所试探的自然不是这个,梁谨想知道的,究竟是楚恒之对当年之事所知多少,还是……对柔嫔样貌蹊跷的观察程度?
本以为,此事跟卫瑱脱不了干系。看来,梁谨才是主谋吗?或者梁谨是被利用的明面推手,是卫瑱局中的一环?
绪清眸底飞快划过一抹暗光,随后眼底缓慢聚起浓厚追忆之色。
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愤慨,
“回殿下,此曲乃是故舅考所作。恒之乍至梁地,倍感思亲之苦,弹奏此曲也算是聊以慰藉。”
梁谨没有放过绪清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未有任何表示,不知道信了几分。
绪清猜他一个字都不信。
“触及到恒之的伤心事是孤的不是,如今夜已深,恒之便歇在此间,明日孤送恒之归府。”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人家的伤口不再多关心半个字,真是……令人伤心。〕
〔……叮——初级创口愈合药已使用,宿主早日康复。〕
“多谢,太子殿下。”
绪清跟随梁谨来到门扉处,送他离开。
残月如钩,高悬于天幕一角。黑而空洞的底色中,柔弱的光线明亮到皎洁。绪清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空。
〔统,外来者占据楚恒之躯体,原身会去哪里?变成宇宙洪流中的一颗星星么,还是消散天地间再不如轮回?〕
银河隐退,星星疏落。
面对这再幼稚不过的调侃,机械音似乎有了几分模糊。
〔宿主,走下去,就会知道答案。〕
万国历六十一年,昭国皇帝得一方士,不吝人力物力,遍寻天下药材炼制奇丹,以期长生不老。
一时间,昭国谗言谄媚的奸佞当道,忠臣直谏而死之事不绝于耳。
有方士卜卦言,灵丹既成,需四十九个三岁小儿心头之血才能发挥作用。
流言纷纷,百姓人心惶惶。
盛京数十户人家失火,婴孩尸骨无存后,这种惶恐终于达到了顶峰。
一国之都夜里门户禁闭,仍然有孩童不断失踪。
日间的烟火气荡然无存,茶楼酒馆,商铺作坊一派冷清萧条。
青楼楚馆之中,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纵情声色,做着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迷梦,享受最后的狂欢。
消息传到梁国时,绪清正和卫瑱一起品茗。
卫瑱听罢,面上有些悲戚,似真似假叹道“恒之,昭国,要亡了吗?”
绪清心中嘲讽,装上瘾了是吧,接着装。不是你谋划的,爸爸不信。
楚恒之思索良久,说出了一段卫瑱此生难忘的话。
“殿下,尸位素餐,沐猴而冠者早已腐烂糟朽,可殿下不同。”
卫瑱忽然有些不敢直视这双剔透澈亮的眼睛。
“若殿下有朝一日回到大昭,便力挽狂澜,造福天下万姓;若殿下终老异乡,便做这一汪污水中剐出的一抹干净清白,无愧于心。”
干净,清白……么?
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生来即为淤泥而非清流;是草芥而非人杰;在沟壑深处,而非群山之巅。
若我拥有肉食者滔天的权势,母妃怎会香消玉殒,魂断深宫,我又何须来此做一个质子?
此间苦楚,如你一样锦衣玉食,保留愚蠢般天真的人如何能想象?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所谋的,上天都无法评判!
卫瑱勾起一个略带血腥气的笑容,楚恒之,你会是哪一种呢?我……拭目以待。
昭国,楚相府。
楚丞相双手颤抖,死死攥紧书信的一角。没有署名,字迹亦没有参考价值,上面只有一句话。
“六十二年,帝且薨。四皇子轩举事逼宫,大业可成。”
楚相只觉跳进黄河洗不清,身家性命不保。他浑身气血上涌,站立不稳,几近昏厥。
“快,快备轿轩王府,老夫要面见四皇子殿下。今日接触过这封信的,处理干净。”
绪清啧啧称奇,给出了评价:
〔一出好戏,统儿,甜甜是个狠人啊。这是要把楚家和四皇子打包一起往谋反的路上逼。有了这封信,就是不想反,也不得不反。〕
很快,一切就能结束了。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转眼间,绪清迎来这个位面的第一个秋天。
经过一整个夏季和卫瑱隔三差五的谈天论地,对方对他的杀意冲淡了很多,只要他不作妖,基本性命无忧。
不作妖……当然不可能。毕竟绪清是来要十三皇子的命,不是给他当免费鸡汤和人生导师的。
算算时间,也该走下一步了。
每年九月,梁国就要组织大规模的秋猎。天赐良机,不搞点事都对不起绪清辛辛苦苦的演技。
梁谨,梁嗣……这两个心机boy,也该教教他们做人了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