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玉》金澄

57、第 57 章

　　金车快马，珠轪玉铃。

　　马车自皇宫而出，一行人浩浩荡荡。段珂身在其中，有些昏昏欲睡。昨日一场雨下得无昼无夜，侵晨时方才将息。夜雨扰人，自不成眠。眼下方得以假寐片刻，只觉车马俱停，四下一片沉寂。

　　“沈大人。”肃咎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只听沈群嗯了一声后，停下的马车复又开始缓缓前行。

　　段珂从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中打眼看去，发现沈群同样也在看着她。

　　“殿下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沈群率先开口道。

　　段珂浅笑着回道：“一般一般。自是不比沈大人愁眉苦目。”

　　沈群骑在马上，低声笑了两下，随即策马靠近，他道：“沈某如今有一事无可奈何，望殿下急人所急，帮沈某解困。”

　　段珂明知故问道：“沈大人是天纵奇才，一向脱颖绝尘，器宇不凡。怎么如今这世上，竟还能有事能将大人难住么？”

　　“沈七现在何处？”沈群单刀直入，他道：“自她上次离开永明殿后，皇宫内便再不得见其踪。她离开之前，一定去找过殿下。毕竟她替殿下办了事，一定会登门讨钱的。”

　　她最初寻沈七帮忙，不过是想着让其帮忙送些家书回去，谁成想太后发难，打的她措手不及。无奈之下，这才求沈七出手相助。

　　不过段珂一直都不太理解这对兄妹的相处模式。哥哥贵为当朝权臣身边的红人，这家中合该是不缺钱两的，怎么妹妹又好似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江湖客的生活。

　　她虽万分不解，但毕竟沈七临行前对她曾千叮万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决定装傻装到底。

　　段珂犹豫的这须臾片刻，沈群看在眼中，了然于心。

　　“殿下若不能说，便不必说。”沈群同她如此道：“这世间情谊难得。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希望沈七身边能有知己之人，若你知道她的去处，想来她也是极信你的。”沈群苦笑了一下，继续道：“罢了。还是不要因为我而毁了你们之间的情分吧。”沈群说完，便策马向前。

　　雨天泥泞，道阻难行。从皇宫到宗正寺原本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眼下竟然走了近两个时辰。

　　待马车再次停下，沈群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殿下，我们到了。”

　　段珂掀开帷帐，瞧见宗正寺三个字，也不耽搁，下了马车，径直走了进去。当今宗正卿不是别人，正是段珂昔日同窗许恕的父亲，许劭。他见天家车马已至，连忙带人去迎，不成想迎面就见到了独身走入的段珂。

　　段珂虽同许恕是同窗近友，但对于许恕的这个父亲，倒是从未有过照面的。朝臣们对这位皇后的印象也只不过是天子大婚那日的匆匆一面，许邵亦然，他瞧这眼前女子一身素衣，背负包裹，未着华冠丽服，也没有翠围珠绕，想着可能是皇后身边的哪位侍女，刚想开口，转眼便见沈群与一众肃咎卫走进，身后再无旁人。

　　许邵恍然，连忙对着段珂施礼道：“臣，许邵。拜见殿下。”

　　段珂一听名字便知来人是谁，立刻回礼道：“许大人。”

　　“我们的皇后殿下素来谦虚温谨，事上以礼，遇下以和。”沈群走到许邵面前，笑眯眯道：“沈某相信，许大人一定同朝堂上那群本朽末枯的老臣不同，自知今后如何，多余的话，想来沈某也不必再说。”

　　“是。”许邵躬身道：“皇后殿下在此，臣自当恪尽职守，不使殿下蒙受不白之冤。”

　　“诶——”沈群摇头，他把许邵带至一旁，压低声音道：“看来许大人还是不太明白。”

　　许邵看向沈群，不解道：“请沈大人明示。”

　　沈群道：“关于皇后殿下进宫前后的诸多事迹，想来许大人一定有所耳闻。”

　　许邵点了点头，他不仅有所耳闻。段珂入宫前，他们许家还差点在他兄长许克的授意下与段家结亲。好在两家子女都没有这个意思，如今想来，他们许家的这尊小庙，可是万万容不下这尊神佛。

　　“皇后殿下是聪敏之人，她若身陷囹圄，自然有办法从中脱困，不需大人去额外做些什么，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弄巧成拙。”沈群道：“此事若得完满，大人自然功不可没。可许大人一定谨记，若是皇后殿下从此处无故丧命，或者消失无踪……”

　　“那你们许家，也断断是留不得了。”

　　许邵点头，他道：“多谢沈大人提点。在下谨记于心。”

　　沈群走后，段珂被引至一处院落，院中古朴素静，有青松绿柽，连枝交映。院内和院门处皆有肃咎卫把守，段珂瞧着他们，不觉叹了口气。如此清静的院子，眼下不管怎么看，都是黑压压一片。

　　段珂推门而入，方方正正的内室同样朴素整洁，只是年久失修，昨日雨后，此处尘泥渗漉，几处犄角处的滴答声不休不止。不过好在于她来说，眼下只要有个避身之所即可，其他的都不足为意。

　　段珂将包裹放置一旁，随手想倒一杯茶，却发现这壶中空空如也，她方欲转身，便见一名侍女，不知何时进来，此时竟已悄声站在她身后，只见那侍女垂首低眉，捧着漆盘，一步步走了进来。

　　“殿下，请用茶。”

　　段珂疑惑的接过茶盏，见侍女抬首，两人恰巧四目对视。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愣是惊得段珂说不出话来。

　　只见沈七将茶盏放在桌上，随后便将门轻掩，回身同段珂道：“殿下。”

　　段珂惊讶，低声道：“沈七？你怎么在这里？”

　　沈七道：“受人之托。”

　　段珂问道：“是……那位？”

　　沈七点了点头，她道：“对。就是那位许家二公子。”

　　段珂又问道：“他叫你来做什么？”

　　沈七道：“本来我带着殿下的信件，找他拿到钱之后便想着离开盛都。可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称宫内那几名死去宫女的家人们正在民间四处击鼓鸣冤，皆一口咬定是殿下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于是许公子便让我来将此事告知殿下，好让殿下提前有个准备。许公子还说了，若殿下有需要，也可让我帮忙，此后所产生的一切钱两，他全包了。”

　　沈七说话一直以来都是波澜不惊的语调，可段珂听着，她方才在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中有些许的兴奋。

　　段珂听了后忍不住打趣道：“这怎么和你临走前说的不一样？不回去做江湖中人了？”

　　沈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要做的。只是等我做完这最后一笔。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段珂没忍住，笑了两声。

　　沈七见段珂笑她，也没有觉得丝毫难堪，只是问段珂道：“殿下。不做些什么吗？”

　　只见段珂摇了摇头，轻声道：“眼下没什么可做的。他们若想将脏水泼在我的身上，我确是躲也躲不开，倒不如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看对方可是还有什么后手，只待他们一并出尽了，我也好见招拆招。”

　　入夜。

　　月暗云霄，人静门悄。

　　忽然，宗正寺不远处遥遥传来阵阵马蹄之声，放眼望去，远处是一片火光连绵，随之一同而来的，是阵阵兵甲，杀映戈矛。

　　宗正寺门口的守卫一看，暗道一声不好。他随即对身边人吩咐道：“快！快去许大人府上寻他！”

　　“就说贺将军带兵夜闯宗正寺！”

　　与他一同守卫那人也是脚步飞快，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还不等门口守卫松口气，下一刻，贺昀便已翻身下马来到宗正寺的大门前。只见贺昀面色沉凝，二话不说便往里面走。守卫吞了吞口水，心下一横，径直拦了上去。

　　守卫道：“敢问将军夜闯宗正寺，所为何事？”

　　贺昀在守卫面前站定，他微眯了眯眼，道：“你胆子真不小。也敢拦我的路。”

　　“将军恕罪，此非小人本意。”守卫回首望向宗正寺内，示意道：“只是宗正寺如今非同寻常，沈大人特意派了肃咎卫驻守于此，若将军强闯，只怕两方起了争端，如此一来……丞相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贺昀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条好狗。不过我今日来，并非启衅。”

　　守卫问道：“……那将军是？”

　　“鸣冤。”贺昀说完，又朝身后侧首唤道：“寿心。”

　　只见寿心从人群中走出，他跟在贺昀身后，二人便这样走了进去，守卫来不及拦截，刚想跟上去，便被贺昀带来的人马扣下了。

　　宗正寺某处偏僻院落内，段珂与沈七合卧一处，睡意朦胧中，段珂被沈七叫醒。她睡意极浅，沈七只是轻唤了她一声，段珂便清醒过来。她见沈七十分警惕地站在院中，心下了然，于是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只见宗正寺大门处火光冲天，这火光绵延，似是没有尽头。

　　段珂正看着，突然，她二人所在院落处传来一道声音。

　　“殿下，别来无恙啊。”

　　她看见寿心站在门外，正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那笑容不禁令她若负芒刺，透骨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