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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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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永明殿灯烛煌煌,夜阑光曜。
明日便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永明殿的宫人们此刻皆是一脸愁容,隔着御窗,隐约得见皇后伏案的身影。
皇后归来那日,宫人们自然是喜至无言,认为此事已了,再无风波。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段珂虽未同他们提起,但众人也从其他宫人口中得知了宗正寺的事情。
起初,宫人们见段珂像个没事人一样,每日在殿中无所事事,不是写字就是画画,无聊了便去梧桐林中爬爬树,捉捉鸟。有时捉到了很漂亮的鸟,便带回来给众人瞧瞧,看过了,也就放走了。也有的时候,她在梧桐林中一待就是一整日,甚至有几日在天黑时也执灯前往。
她次次执灯而去,却从未执灯而归。
宫人们见段珂如此持心如衡,想来必是心里有底,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可直至今日看来,宫人们才明白,眼下竹生仍昏迷不醒,无人替她作证,皇后这是铁了心的要住进宗正寺,一个个便又开始忧心忡忡,暗自叹息。
莫说九州复七以来,即便是从前朝开始算起,也从未见到有哪位宗室皇亲被送去过宗正寺的。皇后若去,实属本朝第一桩天家罪责,即便最后皇后平安无事,也难免会被人诟詈。
“不好了!不好了!”
眼见从殿门处远远跑回来一名内侍,看他急匆匆的样子,好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宫人们连忙迎上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殿、殿下呢?”那名内侍问道。
“殿下在——”宫人们刚要说话,便听见身后段珂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段珂从殿内走出,见内侍喘个不停,似是飞奔而回,忙侧首吩咐道:“先去给他端盏茶来。”
不等宫人们端茶过来,内侍迫不及待的再次张口,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倒是令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之、之前在太极殿,指证殿下的那几名宫女……”
“好像全死了。”
炎暑虽过,夏夜里仍有余热,可内侍这两句话,听得众人是衣凉身寒,被风一吹,个个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什么?”段珂听后,有些不可置信,她沉声道:“你先喝口茶,慢慢说,一五一十的说。”
“是。”内侍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他缓过声道:“小人方才去太医院为竹生取药,在回来的路上,见皇宫守卫又开始四处盘查来往宫人,小人也不敢耽搁,头也不回的便往回跑。可跑到一半才发现,这次那群守卫们似乎盘查的都是宫女。”
“于是小人便开始四处打听,据其他宫的宫人称,原本作为人证的七名宫女,于今日酉时初时,被发现横死在了皇宫内的一处荒殿里。”
段珂问道:“何处的荒殿?”
内侍回答道:“是距太后宫殿不远处的一处荒殿。原本是为了暂留这几名宫女作为人证的所在,故而暂时给她们腾出的一处居所。”
段珂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方才说……好像?”
内侍连忙点头,他道:“据说原本是七名宫女,可那荒殿内只发现了六名尸首。”
“所以皇宫今夜这番风波,是为了找那一名无故失踪的宫女?”
“正是。”内侍又道:“据说,现在守卫们都一口咬死,称是那名宫女杀死了其他人。”
永明殿中一片沉寂,细细去听,能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呵斥之声,想也不用想,那群皇宫守卫一定会到永明殿附近巡查。
“事情的经过我已大概知晓。”段珂轻声道:“若无事,你们便散了吧。”
众人依着段珂的吩咐各自散去,偌大的永明殿,便只剩下她一人。
段珂寻了处石阶坐下,她静静的注视着殿门处,眼见风惊尘起,散而不止,不远处的殿门昏黯如铅,无一可生。
忽觉肩上一暖,段珂回首,见绿珠帮自己披上了一袭轻盈的素色薄纱,她朝绿珠笑了笑,道:“姐姐快回去歇息吧。”
绿珠轻叹了口气,她并未离开,而是随同段珂一同坐在石阶处。
段珂见此,只是又笑了笑,随即挽过绿珠的手臂,依偎在她肩头,柔声问道:“姐姐可是担心我一去不复返?”
绿珠微低过头,垂眸望向段珂,她道:“此前原是不担心的。可今夜过后,只怕是要……朝忧暮恐。”
段珂抬首,问道:“姐姐怕什么?”
绿珠忧形于色,她看着段珂,道:“之前虽知太后狠戾,却不想手段狠恶至此,这次的事情,经今夜这么一闹,只怕会更加棘手。”
“姐姐不必担心。”段珂再次靠上绿珠的肩头,安慰道:“此去虽不太平。但……我会回来的。”
段珂虽如此说,可眼中亦有忧思。
玉弯低悬,树影模糊,二人沉寂无声的在石阶上坐了片刻,突然之间,只听殿门处守卫大喝一声。
“什么人?!”
那群墨黑重甲二话不说便将人扣下了,正当他们想要将人带走时,段珂立刻起身阻止,她厉声道:“等等!”
待段珂走近这才看清,肃咎卫扣下的,是一名宫女。
宫女见段珂走来,连忙痛声道:“殿下!”
“求殿下救救奴婢吧!”说罢,便自顾自的猛磕起头来。
段珂见殿门前已是斑斑血迹,于心不忍,于是对肃咎卫吩咐道:“让她抬起头来。”
肃咎卫将宫女架起,此人脸上虽被血污,但段珂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于是道:“你如今杀了人,叫我如何救你?”
宫女闻此,连忙摇头否认,她哭着道:“奴婢没有杀人!奴婢……奴婢是被冤枉的!”
“那便说来听听吧。”段珂问道:“说说你,冤从何来?”
绿珠站在一旁,低声问道:“殿下,可是需要将她带进来?”
“不。”段珂轻摇了下头,她盯着宫女,道:“就让她在这里说。”
宫女颤抖着开口,她道:“奴婢没有杀人……”说罢,便又哭了起来。
段珂沉声道:“如果你想仅凭着这句话来获得我的庇护……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知道我要听什么,如若你不能将这些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也只能让他们将你扔出去。”
“不!求殿下不要!”宫女惊慌失措的看向段珂,她慌乱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段珂神色冷厉,问道:“那具尸体与竹生并无关系,你们几人究竟为何诬害于他。”
“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宫女哭诉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们几人出身晏州,是被贺家挑选入宫侍奉太后的,我们的身家性命也自然就捏在贺家手上。如此一来,太后有命,我们不敢不从。”
“殿下的侍从确实是被冤枉的。太后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一具尸首,发现的时候,已经腐烂不堪了,结果他硬逼着我们说看见了竹生曾与此人有过争执,故而一气之下杀了他。”
“他?”段珂突然想起那日在长秋殿,有位一直盯着她的侍从,于是问道:“可是太后身边那位侍从?”
宫女点头,她道:“正是。此人名寿心。空顺死后,贺家便又将他送进了宫里。此次事端,皆出自他的手笔。”
段珂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已大概知晓。今夜这件事,又作何解?”
“今夜……”宫女顿了一下,她道:“寿心认为,殿下即便进了宗正寺,最多不过是吃些苦头。过了些许时日,便会被丞相寻了个理由放出来,如此折腾一番,确实伤不到根本,他杀宫女,就是为了让殿下经此一遭,再无……翻身的可能。”
段珂怒极反笑,她问道:“他想如何让我翻不得身?”
宫女摇了摇头,她双唇颤抖着道:“不知道……殿下!求殿下信奴婢吧!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寿心……寿心他今日派人来给我们送水,起初其他人并不知道水中有毒,直到第一个喝水的人口吐黑血,我们这才……这才……”
段珂盯着她,眸中泛冷,她问道:“这才什么?”
“这才知道水中有毒。侍卫们见此,便开始硬抓着我们灌进去。我……我是,假装自愿,只喝了一半,以假死骗过他们,这才逃了出来。”
段珂看过去,果不其然,其嘴角仍有尚未干涸的黑色血迹。
“去寻太医来。”段珂对绿珠道。
片刻后,太医以银针验过,确实不假,这名宫女的确有中毒迹象,只是中毒不深,无伤大雅。
送走太医后,段珂瞧着那位依旧被肃咎卫控制着的宫女,道:“我可以救你。”
“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你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的说出去。你可愿意么?”
宫女忙不迭点头,道:“愿意!奴婢一定知无不言,以报殿下救命之恩!”
段珂没有说话,沉默无言的看了她半晌后,笑了一下,笑中隐隐带些寒,她道:“你可要选明白了。一旦跨过了这道殿门,你便再无反悔的可能,这道门于你,是生门,还是死门,皆在你一人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