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玉》金澄

55、第 55 章 沈群话

　　沈群话已至此，朝臣们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待看七日之后结果如何。正所谓两方相斗，势不俱生。无论如何，必有一方受挫，于他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要这天下仍然姓梁，这群拥护天家的朝臣便可一直有恃无恐，如肉生之虫，附骨之蛆，死死的依附其中，只待有朝一日，等哪个曾经繁盛的家族落魄了，自然会有新的家族顶上来，这些爵禄恩宠，也能落在他们的头上。

　　早朝之后，段珂随同梁若的御驾离开太极殿不久，便被几名肃咎卫拦下。

　　这群墨黑重甲不发一言，将天子御驾的前后去路全部截阻，直到看见不远处沈群的身影，这才让出一条路来。

　　“是臣罪该万死，让陛下受惊了。”沈群躬身赔罪，随后也没有半分耽搁，开门见山道：“臣来此，是为了迎皇后殿下回宫，望陛下体谅，切莫阻拦。”

　　梁若坐在轿撵之上，手指轻敲，问道：“沈卿带皇后回去，是问罪？还是幽禁？”

　　沈群抬首对上梁若的目光，笑了一下，道：“眼下臣送皇后回宫，实属出手相助。至于问罪和幽禁……还是要看皇后殿下的本事了，那是七日之后的事情，与当下暂无关系。”

　　“皇后的本事？”梁若有些不解，问道：“这七日之约，可是沈卿方才在朝臣面前夸下的海口，为何眼下听起来，似是要皇后一人承当？”

　　提到此处，沈群的眼角弯了弯，道：“陛下有所不知，丞相临行前曾有言，他北上期间，若皇后殿下在永明殿内安分守常，寸步不离，如此再遇险境，臣自然倾力相助。可若皇后殿下反其道而行之，那么臣……便不能插手，只能袖手旁观，任其自生自灭。”

　　沈群说完这番话，将目光投向段珂，恰巧四目相对，他见段珂神色如常，于是又道：“今日朝堂之上，臣已为皇后殿下取得七日时限，等下臣还会将殿下安全的送回永明殿。自此之后，臣便不能再插手此事，若七日之内殿下找不出证据来说服得了那些朝臣，那臣……也只能将殿下送至宗正寺，听候发落。”

　　青天晃朗，照之无声。

　　片刻沉默后，段珂从侍从中走出，她神色端然，安之若泰，一步步朝着肃咎卫走过去。

　　“皇后。”梁若出言提醒，似是阻拦，亦有挽留。

　　段珂转过身，向天子拜别，她轻声道：“陛下不必担心，如今这天底下，可不会有比永明殿更加安全的所在了，我如今回去，也只是想讨得七日悠闲，过得几日算几日。”她随即侧首对沈群道：“沈大人，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沈群与段珂并肩而行，没走多久，他便问道：“殿下此番有何打算？”

　　段珂想了想，道：“没什么打算，想来只能麻烦沈大人七天之后再跑一趟了。”

　　“宗正寺距皇城并不远，虽地处皇城之外，但依旧在盛都城内，从宫内过去，也不过一个时辰。”沈群随即叹了一口气，道：“按理来说，那地方向来守卫薄弱，想要从中脱身，也未尝不可能。”

　　段珂听着，觉得沈群好似是在套她的话，于是便顺着说下去，她道：“既如此，那我岂不是要告别这重重籓篱，自此回归水云身了？”

　　“多谢沈大人提点，待我重归自由之后，定然登门拜谢。”

　　眼瞧着这谈话越发离谱，沈群轻咳了一声，道：“话虽这么说，若届时臣真的不得不送殿下过去，肯定是要增派人手的。且不说殿下能不能逃的出去，若是被有心人再派个几名刺客过去，那殿下何止是归于自由，简直是归天之乐了。”

　　段珂浅笑着，她问沈群，似有意无意般提起，“说起刺客……不知我入宫前，那群自称是华销尽的刺客怎么样了？”

　　见沈群没有说话，段珂看着他，问道：“沈大人莫非忘了？”

　　“没有。”沈群停住脚步，他看着段珂，眼中若有所思，“殿下，怎么对这群人如此在意？”

　　段珂避开了沈群的目光，侧首看向一旁，道：“那天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结果只是抓了几个无关紧要之人，如此大费周章，让人想不在意都不行。”

　　沈群笑着道：“殿下昔日驾马行至城外，见到了在暗中潜伏的肃咎卫时，心中就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么。”

　　是以刺客之名，行试探之举。

　　“是啊。”段珂道：“所以……那群刺客死了吗？”

　　沈群眼中尽是探究，他意味深长道：“死了。”

　　段珂微怔，有些不可置信，问道：“全死了？”

　　沈群颔首，他见段珂面色凝重，于是试探道：“他们当日要夺的，可是殿下的性命，怎么殿下知道他们的死讯后，似乎……引以为憾？”

　　段珂盯着沈群，没有说话，她觉得他方才有所隐瞒，随即轻轻摇头否定，若无其事道：“沈大人想多了，我也不过是随口问问。”

　　“是。”沈群笑着答道：“臣也是随口一问，殿下若有不解，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段珂笑而不语，心里却心里暗暗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在肃咎卫的陪同下，段珂也算是有惊无险的回到了永明殿，途中偶尔有几名不怕死的皇宫守卫硬是要在沈群的眼皮子底下将她带走，沈群也是二话没说，直接派人送他们去见了老天爷。

　　永明殿外，一片死寂，唯桐叶不衰，迎风而声。

　　沈群站在殿门前，朝着段珂躬身道：“殿下既已平安归来，那臣便——”他刚一抬首，突然瞧见宫殿内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见到沈群后，先是一愣，随即嗖的一下闪身而去，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你给我站住！”沈群厉声道。

　　沈群这一声大喊，吼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段珂也跟着愣住，她自认识沈群以来，还未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沈大人……”

　　“殿下，臣有些急事，先行告退了。”说罢，也不等段珂反应，带着肃咎卫一行人便匆匆离开。

　　沈群方才吼的声音极大，殿内宫人听见后也都连忙走了出来，他们见到段珂安然无恙的站在宫殿外，一个个脸上的神情如云消雾散一般开心的不得了。

　　“是殿下！”

　　“殿下回来了！”

　　宫人们将段珂迎了进来，段珂同他们说了几句话后，便随绿珠进入内室，问道：“竹生如何了？”

　　绿珠一边帮她换着衣服，一边轻声道：“依着殿下先前的吩咐，昨日连夜请了几位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此，眼下……暂且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段珂听此，眉头紧蹙，问道：“伤得很重么？”

　　绿珠无声的点了点头，她道：“四肢处的伤最重，太医说，施刑者似是想要故意折磨于他，竹生的一只手臂和一条腿，皆被硬生生打碎了，即便捡回一条命，以后也很难痊愈……”

　　“殿下……”

　　绿珠见段珂神情凝重，于是忙安慰道：“兴许是太医院医术有限，之前在府中的时候，曾听老爷提起过，民间有位姓万的神医，其妙手回春，能医治世上所不能医之疾。若如此，对竹生来说，也算尚有一丝冀望。”

　　听绿珠这么说，段珂突然想起上次宗霍带进宫的那位老神医，那人神神叨叨的，看起来颇有些本事在身上，兴许他能治好竹生的手脚……

　　绿珠站在镜台前，看着段珂眼下乌青，不由心疼道：“殿下昨夜究竟去了何处，昨夜皇宫各处是天翻地覆，殿下一夜未归，真是让人悬心。”

　　段珂轻轻拍了拍绿珠的手，安慰她道：“其实昨夜我……”她本想告诉绿珠昨夜她宿在见春池，同天子喝了一夜的酒。可一想起昨夜，她眼前便开始浮现出昨夜活色生香的场景，于是她顿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问道：“送竹生回来的那名侍卫现在何处？”

　　绿珠思忖了一下，道：“昨夜他将人送回来时，只说了一句‘他从此要住在永明殿’后便住进了侧殿，直至今早人还在，我方才还看见他在殿内正中央待着来着，眼下倒是寻不到人了。”

　　段珂干呵呵笑了两声，沈七这头她差点忘了应付，心里正暗自盘算着，只听室内一侧的窗户起了两声响动。

　　该来的还是会来。

　　段珂对这声音可是十分熟悉，她同绿珠道：“姐姐先回去歇着吧，我头晕，想躺一会。”

　　“殿下头晕？”绿珠忙问道：“需不需要去请太医来？”

　　段珂连忙摇头道：“不用不用，我、我躺一会就好了。”说罢，自己起身走向床榻，直挺挺的便躺了下去。

　　绿珠叹了口气，也便离开了。

　　段珂听见关门声，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走至窗边，打开窗户探出头去。

　　果然见沈七站在窗外，沈七见窗户打开，二话不说就钻了进来。

　　两人在室内静静的对视了几秒，只见沈七开口道：“殿下。给钱。”

　　段珂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磕磕绊绊道：“之、之前说好的价格是……一万钱？”

　　沈七点了点头。

　　段珂松了口气。

　　可沈七随后又道：“之前是之前。”

　　段珂下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她犹豫着问道：“那……现在是多少？”

　　沈七道：“十万钱。”

　　“多少？！”段珂有些不可置信。

　　沈七问道：“殿下。莫非是要赖账么？”

　　段珂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这差距，未免有些大。”

　　沈七听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小木牌，上面清清楚楚标记着：杀人越货、救死扶伤、寄雁传书、防护守卫等一系列对应的价目。

　　沈七道：“之前说好的一万钱，仅仅是帮殿下送些家书。昨夜涉及较广，那个人生气了，眼下皇宫我是待不下去了，如今冒险前来敛钱，也是避免夜长梦多。”

　　看着沈七一脸严肃的同她说这些，段珂心虚的不行。

　　别说是十万，就是五万，她也是没有的。

　　沈七见段珂不说话，道：“殿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知道。”段珂再次深吸一口气，连忙从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她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孤零零的八个刀币，算下来也才四万……

　　突然，她想起一个人，于是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拽着沈七来到案几前，拿出纸笔写下了几个字，写好后她将纸条同小盒子一同交给沈七，道：“我全部就是这些，确实不够。但你去找这个人，想要多少就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