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玉》金澄

54、第 54 章

　　“既有好戏，卿卿何不随朕一同去看。”

　　段珂听后站起身来，眸中晶亮，倦意全消。

　　梁若笑了一下，随即吩咐道：“伏申。去寻一套内侍服来。”

　　片刻后，段珂扮作天子侍从随同梁若一起离开了见春池，这一路走来，段珂都尽量低着头不被发现，但仍能见到不少皇宫守卫，见了天子御驾也不跪拜，急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

　　如今太后是铁了心要将皇宫翻个底朝天，尤其在永明殿通向皇宫的各路上都增派了守卫，势必要将段珂回去的路给堵死。

　　御驾一至太极殿，远远便能听见朝堂之声滔滔不息，不绝于耳。

　　段珂低眉垂首，跟着梁若步入殿内，随即寻了个偏僻的角落站定。

　　朝臣们看见天子，原本沸反盈天的朝堂也顿时安静下来，待梁若稳稳地坐在了御座之上，殿内便又立刻激荡起来。

　　“历朝历代，从未得见后宫出现过如此逆道违天之人！”

　　“行德则兴，背德则崩！皇后失仁亦失德，没有半分配得上一国之母的行止，如此以往，天下必将大乱！”

　　“这已不是皇后第一次犯下如此恶行。初犯叫过错，屡犯便该称其为作恶！”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慷慨激昂了半天，见立于首位的沈群一言未发，于是怒声质问道：“沈群！亏你上次还胡诌八扯的说皇后是什么弱不禁风之人，她究竟是何等柔弱，能两次持刀，两次全身而退！”

　　“如皇后这般身手若还称之为柔弱，那我等这帮老臣，岂不是更加怕风怯雨，娇弱不堪了？！”

　　宗霍离都北上，沈群代掌朝政。如今再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朝臣们可算是逮住机会好好闹腾一番。

　　“诸位所言，真是弄得沈某一头雾水。”之间沈群慢悠悠转过身，明知故问道：“诸位今日在此东拉西扯，竟是没有一个人能讲出个事实经过和前因后果。”

　　“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将沈某指责一通。”沈群笑了笑，道：“沈某还真是愧不敢当。”

　　听了沈群这番话，朝臣中立刻有人站出来，大声道：“沈群！你少在此处揣着明白装糊涂。昨夜皇后持刀闯入太后宫殿，伤了太后便扬长而去，如今皇宫守卫连个人影都没有寻到，且太后至今昏迷不醒。此事闹得朝野皆知，你说你不知道？我看你是瞎子谈心，乱说一通！”

　　沈群道：“那诸位今日又何尝不是红口白牙，乱说一通呢？”

　　“你——！”

　　沈群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众所周知，皇后遇刺之后，一直在永明殿安心养病，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出现在太后宫里，还至今不见其踪？”

　　“若依沈某的话来说，昨夜之事何尝不是太后施难，暗下毒手，导致皇后至今下落不明。此事尚无确凿之证，自然可以彼说长，此说短。”

　　“贺将军。”沈群敛了笑意，看向贺昀，“你觉得沈某这番话，是也不是？”

　　殿内沉寂半晌，只见贺昀向前迈出一步，朝着天子的方向躬了躬身，随即转身看向沈群道：“在下与沈大人皆为朝廷办事，而今上有天子，下有百官，你我身在其中，若行事苟不自正，又有何颜面以正天下？”

　　“不过沈大人既然问了，在下只想说，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与其在此呈口舌之争，倒不如以证立正。”

　　“贺将军如此说……”沈群勾唇一笑，道：“想来是早有准备了？”

　　贺昀也报以微笑道：“沈大人哪里的话，昨日突发此事，在下也是措手不及，只不过是为了维护天家尊严，万不得已，这才连夜派人进宫，将与此事有关人等看守起来，以防有人……屈打成招。毕竟肃咎司威名在外，在下实在是怕再发生什么意外，到时候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随后又补了一句，“想必沈大人昨日也是夜不能寐，可是也连夜探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贺将军说笑。”沈群道：“沈某一向懒散，向来饱食即卧，卧之无忧。且沈某方才说了，今日方知此事。不过既然将军有备而来，也不好辜负你的一番心思算计，那便请贺将军将你所谓之证，带上来吧。”

　　贺昀道：“沈大人既如此说，那在下也恭敬不如从命了。”他随即高声吩咐道：“将人证带上来！”

　　只见太极殿外走进几名皇宫守卫，守卫中间跟着的是七名面容惨白憔悴的宫女。

　　宫女门仅刚进殿门，便被守卫们齐刷刷押着跪了下去。

　　沈群见此，走了过去。

　　其余大臣们也跟着围了上去。

　　原本位于朝臣之首的段太尉此刻倒是立身于群臣之末，贺昀走到他身侧，见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冷笑了一下，道：“太尉还真是心胸宽平，如今皇后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反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段坚并未看向他，只是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了殿门处，他轻声道：“昔日稚子，总该经历些风雨，经历了之后，也就慢慢长大了。”

　　贺昀听后，又是一声冷笑，他道：“不曾想……太尉竟是如此心硬。”

　　“天有不测风云，若哪一日你我身亡命殒，我至少能保证，我段坚的儿女在这乱世中能够存身立命。”段坚看向贺昀，“况且……此番波折，对皇后殿下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贺昀哼了一声道：“太尉真是好大的口气，那我们这次不妨好好看看，皇后殿下她，到底能不能抽身其中。”说罢，他便朝殿门处走去。

　　段坚独身一人站在原地，索然的身影落在段珂眼中，她躲在金柱后面，只能轻微探出头向外看，突然，她在父亲身边，看到了梁若的身影。

　　梁若走至段坚身后，似有若无的攀谈起来，他道：“朕的老师最近身体不适，也是告假了多日，太尉平日里与恩师来往密切，不知他近日身体可有好转？”

　　段坚见是天子，转过去躬身道：“回陛下的话，许公他身体已经有所好转，但据太医说，还需修养些——”

　　“太尉。”

　　梁若打断了段坚的话，他趁着众人的注意都在殿门处，压低了声音道：“你向朕身后看。”

　　段坚抬首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柱子后的段珂。

　　他神情微惊，盯着柱子看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眼下他们不会注意到这里。”梁若问道：“太尉……不去同她说几句话吗？”

　　段坚沉声道：“臣深谢陛下体恤。如今能得见她安然无恙，臣已心满意足。”

　　梁若叹了口气，道：“你若执意如此，朕也不好在说些什么，此时此地，确实不宜再生风波。”

　　段珂站的远，听不清父亲同梁若在说什么，她只能站在那里远远瞧着。

　　大婚那日本想着终于能见一面，哪成想父女之间连一眼都没看见，便出了那样的事。如此算来，自寺庙一别，已是数月未见，段珂瞧着，父亲的两鬓似是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白。

　　如今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这樊笼的威力，这笼子将她与亲人隔开。寸步咫尺，不敢相见。

　　不知不觉间，她已泪痕阑干。

　　七名宫女跪倒在朝臣面前，将昨夜之事的前因后果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其中不乏对皇后凶残程度的过度描述，同时也有意无意的透露出，与段珂一同大闹皇宫的那名守卫，竟然也姓沈。

　　朝臣中有人听此，立刻发问道：“也姓沈？那莫非与沈大人……若如此……”

　　旁边人立刻否认道：“不可能，不可能。这宫女口中说的明明是位男子。沈大人家中只有一位尚未出阁的小妹。想来他们之间应该是同姓不同族。”

　　“你说他家中是女子便是了？你难道见过吗？”

　　“当然了，不止我见过，两年前沈群曾带着她去过一次民间的文会，当时不少朝臣的子女都在，他们回去后都纷纷表示沈大人这位妹妹秀外惠中，才貌双全。甚至还有不少世家子都想要同沈家结亲呢。”

　　“……”

　　沈群不动声色的听着这一切，嘴角不可控的抽了又抽。

　　“沈大人。”贺昀问沈群道：“在下的证人悉数在此，随便大人如何审问盘查，在下都没有异议。只是不知，沈大人又有何证据来证明皇后是无辜的？”

　　只见沈群摇了摇头，道：“眼下没有。”

　　“得容沈某一些时日去找。”

　　“好啊。”贺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问道：“不知依沈大人之意，究竟需要多少时日？”

　　沈群道：“三日？五日？五日不成便七日，七日若还不成……”

　　“最多七日。”贺昀道：“天家事，岂容你耽搁不成？”

　　沈群道：“好啊，那便七日。

　　贺昀问道：“若七日之后查不出来呢？”

　　“七日后若查不出来。”沈群道：“沈某亲自将皇后送至宗正寺，届时该如何便如何，我绝不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