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的告白》桑戈多

9、第 9 章 谁跟你说我

　　队长老家不在A市，这次手术也没给家里递消息，李帅原早就打算在队长自掏腰包找个专管白天的护工，晚上下班后自己再去顶，结果队长死活不松口，只能作罢。阿弥陀佛，听杨医生说，队长这次的手术特别成功，只需要再在医院观察一周就可以拆纱布出院了，可这一周的时间，晚上倒还好，白天总不好再找本就缺人手的队里继续请假，眼瞅着半个小时之后就该到自己上班时间了，李帅看着仍旧昏睡在病床上的队长，犯起难来。
　　杨晚进来时，一眼便瞧见了李帅对着病床抓耳挠腮的心焦模样，心下一紧，脱口道：“怎么了，你们队长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李帅摇摇头，苦着脸，为难不已，“马上就要到上班时间了了，我离开以后队长眼睛上蒙着纱布看不见，又不许我请护工，可怎么办啊？”
　　杨晚舒一口气，有些莫名：“你们队长为什么不许你请护工？”
　　“唉，”李帅深叹一口气，“队长说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不习惯被陌生人照顾，说的好像只要这个护工是个熟人他就愿意似的。”
　　杨晚心念一动，嘴角噙着笑道：“交给我吧，我来帮你们队长找护工，包管你们队长不会拒绝。”
　　这几天的接触下来，李帅对杨医生敬重和信赖早已深扎心底。闻言，不疑有他，大喜道：“那就麻烦杨医生了，我这就把请护工的钱先转给你。”
　　杨晚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请的这个护工啊，比较特别，可以先试用看看，等晚上你过来的时候再问下你们队长的意见。”

　　已是将近上午10点，病床之上的人却并没有丝毫想要醒来的迹象。
　　“医生姐姐，楚风叔叔怎么还在睡觉啊，不是说大人都不会赖床的吗？”浩浩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邓楚风的睡颜。
　　杨晚忍俊不禁：“那是因为邓警官是昨天下午做的手术，麻药劲过后，做完手术的眼睛会疼的，昨晚应该是很晚才睡着的啊！”
　　“怪不得，我是上午做得手术，只做了一只眼睛，所以好的比楚风叔叔快，对吗？”浩浩想了想，如是道。
　　“浩浩真聪明！”杨晚弯着眼睛夸赞。
　　浩浩被夸的嘴巴一咧，拍着胸脯保证：“医生姐姐，你去忙吧，照顾楚风叔叔的工作就交给我了！”
　　杨晚点点头，欲要离开时瞥了一眼病床上的邓楚风，却见他睫毛轻颤，正在幽幽转醒，急忙上前，关切开口：“邓警官，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真的耶，楚风叔叔，你终于醒啦！浩浩都等你好久好久了！”浩浩趴了回去，声音里满是雀跃。
　　耳畔两道欢欣的声音让邓楚风因药物和久睡后微微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明，层层纱布再次遮挡住了双眼，只余几丝余光钻了钻来。
　　“杨医生，浩浩？”邓楚风声线喑哑。
　　“对对对！我是浩浩，楚风叔叔，我来照顾你啦，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护工了哦！”浩浩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自我介绍着。
　　“护工？”邓楚风怀疑自己听岔了。
　　杨晚出声解释：“是的，浩浩做的是右眼的手术，昨天上午昨完，今天精神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行动自如。我见他已经开始四处乱窜，你的队友又四处在打听护工的事，便问他愿不愿意白天来你这里做护工，发工资的那种，他没意见，现下就看邓警官你愿不愿意接受浩浩这个小护工了。当然，已经征求过浩浩妈妈的同意了。”
　　邓楚风怔住了，如果是别人提出让浩浩做护工，他一定会毫不犹疑地斥责对方简直是在儿戏，可这话却出自温和严谨的杨医生之口，反驳的话无端被咽了回去。
　　浩浩见邓楚风不吱声，以为他不乐意，拽着他的胳膊，乖巧道：“楚风叔叔，你放心，我知道怎么照顾人的，你就接受我吧，我想挣钱给妈妈买生日礼物。”
　　闻言，邓楚风哪还说得出一字一句拒绝的话，软声同意：“好，那就拜托浩浩护工了。”
　　浩浩欢呼一声，即刻上岗，热切道：“楚风叔叔，你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我去找打饭的阿姨买去！”
　　邓楚风撑坐了起来，摇摇头，温声道：“不用，叔叔不渴也不饿，浩浩先休息休息吧。”
　　浩浩狐疑地看了看邓楚风脸上的表情，仰头看向正在为邓楚风摇床的杨晚，抿着嘴唇：“医生姐姐，楚风叔叔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所以才说自己不饿也不渴的啊？”
　　杨晚看眼脸部表情微僵的邓楚风，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开口：“应该不是，大多数人起床后的习惯都是先洗漱再进食。要不，你问问你的楚风叔叔，需不需要陪你去洗手间洗漱？”
　　浩浩半信半疑：“楚风叔叔，是这样吗，你是要浩浩先陪你去洗漱，再帮你倒水和买早饭吗？”
　　邓楚风虽然口上答应，原意只是哄浩浩开心，丝毫没有真让小朋友来照顾自己的打算，没想到浩浩居然如此敏感，若不是身边的杨医生及时解围，还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眼下，邓楚风再不敢搪塞，点头应是。
　　浩浩疑虑顿消，欢喜道：“那好，我扶楚风叔叔你去洗手间。”
　　说完，又是帮邓楚风掀被子，又是帮他穿鞋，小小的人儿牵着邓楚风的手，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的障碍物，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严肃。
　　杨晚微微一笑，退出了病房。

　　“楚风叔叔，我剥个橘子给你吃吧！”
　　“楚风叔叔，你冷吗？要不要加件衣服？”
　　“楚风叔叔，你渴不渴，要不要再喝点水？”
　　“楚风叔叔，妈妈耳机时间不能戴太久，对耳朵不好。”
　　……
　　整个上午下来，邓楚风深刻领教了浩浩照顾人的本事，客观来说，用“嘘寒问暖、细致入微”八个字来形容毫不为过，光是“要不要喝什么”“要不要吃什么”类似的话语就重复了不下二十遍，不厌其烦。摘下听了不到十分钟的耳机，邓楚风朝着浩浩的方向，深叹一口气，试探着开口：“浩浩，你累不累，要不你回自己的病房午睡一会儿再来？”
　　浩浩头摇如鼓，振振有词：“不累不累，我在幼儿园都没有午睡的习惯，而且我不能离开，我是护工，得照顾病人啊，不能白拿工资的。”
　　邓楚风哭笑不得。
　　浩浩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度上线，小心翼翼道：“楚风叔叔，是不是我话太多了，你嫌我烦了啊？”
　　邓楚风眉心一跳，镇定地开口：“不是的。其实是楚风叔叔想要午睡休息一会儿，又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才问你需不需要也午睡的。”
　　“哦。”浩浩点头，信以为真，“那楚风叔叔，你睡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任何声音了。”说完，还双手捂上了嘴巴。
　　邓楚风有些头疼：“你，确定不需要回自己的病房休息休息？”
　　“不需要不需要，楚风叔叔你快睡觉吧！你放心，我就坐在你床边哪里也不去！”浩浩瓮声瓮气的声音传进邓楚风的耳中。
　　邓楚风低估了浩浩的“敬业”程度，骑虎难下，只得躺下身子，做出昏昏欲睡的模样。
　　本无睡意的邓楚风侧耳倾听了阵子，没想到浩浩竟真如自己所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不肖多想也知道，以浩浩这般好动的性子，能做到这般该是多么的压抑憋闷，心下又是酸软又是愧疚，索性又坐了回去。
　　“咦，楚风叔叔，你这么快就睡好了吗？”浩浩的眼睛就没有从邓楚风身上离开过。
　　“嗯。”邓楚风表现得很淡定，“年纪大的人觉都不多，午睡结束，你陪我聊聊天吧。”
　　浩浩精神一抖，聊天啊，这个自己在行！
　　“楚风叔叔，你想聊什么，动画片，幼儿园上的课，我吃过的好吃的，打过的架，浩浩都可以陪你聊！”
　　邓楚风状似思索了片刻，郑重开口：“都想听，要不就从你打过的架开始说起？”
　　“好嘞！”浩浩兴致勃勃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任务之中。

　　儿童的世界自有一番逻辑和趣味，浩浩唾沫横飞，手足并用，将自己打过的架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邓楚风凝神细听，很快就发现浩浩虽然确实顽皮，但并不是不通情理的孩子，相反地，格外勇敢正义。被他打的人中有幼儿园抢女同学水彩笔的男同学，有随地吐痰的比自己年纪大的小学生，有欺负流浪狗的邻居哥哥……十之八九都是为了打抱不平，用拳头说话，只是往往控制不住力道，又不愿意主动为自己辩解，便从见义勇为者成为了施暴者。
　　说着说着，浩浩越发激愤，握紧拳头：“这个世界坏人太多了，等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把那些坏人全都抓起来坐牢！”
　　邓楚风斟酌片刻，温声开口：“浩浩，你口中的这些小朋友并没有到违法犯罪的程度，他们只是犯了错，你要做的不是去惩罚他们，而是要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帮他们改正错误。”
　　“啊？”浩浩一阵错愕，不服气地反驳，“为什么？他们明明就是坏人啊！我为什么要去帮他们！”
　　邓楚风掉换成温柔耐心的口吻：“浩浩，你想想，如果是你喜欢的人，比如，杨医生，她犯错了，你也会不同她先讲道理，二话不说就只是打她一顿解决问题吗？”
　　“当然不会！”否定后，浩浩又梗着脖子辩解，“杨医生才不会犯错呢！”
　　“人非圣贤，怎么可能不犯错呢？只要没有违反法律，不管这个人你亲近不亲近、喜欢不喜欢，你可以试着先同他说道理，帮他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并改正，而不是一味地和这个人打架。你想想，你每次打完之后，这个犯错的人就真的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吗？”邓楚风并不想浩浩继续深埋以暴制暴的种子，竭力同他解释着。
　　浩浩的脑海中闪过那个被自己揍过一顿的同学趁自己去洗手间的功夫，又抢同桌水果的画面，黯然地地下了头。
　　看不见浩浩表情的邓楚风猜测着浩浩应是有所触动，适时停止了说教。
　　没一会儿，浩浩呐呐的声音响起：“楚风叔叔，我知道错了。”
　　邓楚风嘴角欣慰地一扬，伸出手想要去轻抚浩浩的脑袋，以示鼓励。将将触到发丝，便听到浩浩又继续说道：“虽然我不喜欢他们，但既然这样做不对，等我出院，我会去和他们道歉的。就像楚风叔叔，你不喜欢杨医生，也会和她道歉一样。”
　　邓楚风愕然，疑惑道：“谁跟你说我不喜欢杨医生的？”
　　跟完上午的手术，匆匆赶过来的杨晚将将进门，便听到邓楚风的这句反问句，心口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