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的告白》桑戈多

7、第 7 章 不情之请

　　就在杨晚侧过身子，避开浩浩灼灼的视线，放弃形象，争分夺秒地进食时，安卓手机默认的铃声响起，杨晚空出一只手去摸自己的口袋。
　　“喂？您好？”邓楚风接起了电话。
　　“嗯，好的，谢谢，我们会在5分钟以内赶回去。“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浩浩耳朵尖，闻言，不乐意了：“是护士台打过来的对不对，我们这才出来多久啊，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们，像上次一样偷偷溜出来好了。”
　　杨晚正想着如何措辞打消浩浩这样危险的想法，便见身旁的邓楚风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钟浩浩同学，你还记得之前我们约定过什么吗。”
　　“记得的。”浩浩缩了缩脖子，心虚地低下头，“不能乱跑。”
　　“记得就好。”邓楚风脸色缓和了些，一个小时之前，邓楚风曾向护士台打听过浩浩家中的基本情况，更加不忍对他过于严苛，“走吧，你妈妈来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
　　“我妈妈来了！”浩浩刚刚还不情不愿的脸立刻换成了喜出望外的模样，“我还以为妈妈今天没时间过来呢！”
　　说完，在杨晚惊奇的目光中，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和邓楚风已经吃完的食物包装垃圾全部塞进塑料袋中，竟还掏出纸巾将两人的座位也快速擦了擦，最后提着塑料袋，牵上邓楚风的手，迫不及待道：“走吧，楚风叔叔，我收拾好了，这些垃圾我们回去的路上找垃圾桶扔可以吗？”
　　邓楚风满意点头：“嗯。和杨医生说再见！”
　　浩浩二话不说，摇着手里的垃圾袋，语速极快：“医生姐姐再见！医生姐姐慢慢吃，游戏，等下次浩浩有空再陪你玩。”
　　“哦，好的，再见再见！”杨晚呆滞地摇手回应。
　　邓楚风轻咳一声，冲着杨晚的方向：“杨医生，早上的事情，还请你不要介意。”
　　“嗯？”杨晚一时没反应过来，“介意什么？”
　　“就是上午楚风叔叔为了浩浩凶了你，说‘请你出去！’，所以我们才一起过来请客，请客陪什么来着！”浩浩插嘴，语速有如机关枪，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却卡了壳，挠着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直跺脚，“哎呀，后面那个词我给忘了！“
　　“请客，赔罪？“杨晚试探性接了句，早在浩浩说陪同过来的是邓楚风而不是妈妈那刻起，杨晚便隐约猜到了缘由。杨晚一早便知道，邓楚风一直在待人接物上极有分寸，上学的时候就从未见过他对人冷过脸，如果不是因为浩浩口中的缘由，无论如何，杨晚也想象不出邓楚风会主动来邀不相干的自己一起就餐的情景。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浩浩如释重负，说完便又心急火燎地想要走，“楚风叔叔，都说清楚了，可以走了吗？”
　　邓楚风脚步未动，眼神若有若无地定在杨晚身上，似是在等着什么。
　　杨晚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慌忙起身：“哦，没事没事的，本来就是我们做法不妥，也是我没有及时拦住我的同事，邓楚，邓警官您也没说什么啊。千万不要因此自责，是我应该谢谢你们特意过来请我吃这么丰盛的午餐才对。”
　　女医生句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邓楚风的歉意反倒更深了几分：“杨医生不介意就好。”
　　停了一息，又开口：“饮食上，适量即可，不必勉强。”
　　说完，便松了力道，任由浩浩拖着自己往住院部走去。
　　不必勉强？杨晚目送二人离开，看眼长椅上好些本应继续强迫自己塞入口中的吃食，心口一阵激跳，既惊异于邓楚风作为一名特警入微的洞察力，又不免为他隐隐的“双标”而忍不住欢欣雀跃。
　　邓楚风，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连着跟了五个小时的手术后，19点05分，杨晚拖着酸软的身子，挪向了住院部，想着下班前照例先去护士台询问今天自己负责的那几床病人有无异常。
　　“杨医生，杨医生，你可算回来了！”
　　电梯门打开，杨晚一眼便瞅见了满是焦色的李帅。
　　杨晚心里咯噔了一下，迎了上去：“怎么了，是邓警官的眼睛出什么事了吗？”
　　“是，也不是。”李帅含糊道。
　　杨晚蹙着眉心：“我去看看！”
　　李帅没有想到这位杨医生对病人竟然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上心，要说还是队长看人眼光准呢！不由心里又多了几分把握。拉回把脚就走的杨医生，打量一眼四周，小声道：“杨医生，这里人多口杂，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借一步说话。”
　　“你先告诉我。”杨晚拨开李帅的手，第一次对着邓楚风的同事板起了脸，“你们队长的眼睛今天下午究竟有没有什么异常？”
　　眼见女医生面露不悦、执拗追问，李帅这才不得不收起了继续卖关子的心思，老老实实交代：“我们队长的眼睛和昨天一个样，目前没事，有事的是我们队长后半辈子的幸福。”

　　“说吧，这里目前没人。“杨晚将李帅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帅求人经验本就不足，但为了队长也只能厚脸皮一回。当然，首先要确定一件事：“杨医生，今晚是您值夜班对吧？“
　　杨晚决定先不说今晚师姐还自己夜班的事，双手抱胸，以牙还牙：“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李帅立刻慌了阵脚：“杨医生，您别吓我，我都问过护士台了，今晚夜班排的是您对吧？不然的话，我们队长可就死定了。”
　　“怎么就死定了？”确定与邓楚风眼睛无关后，杨晚整颗心便踏实下来，见李帅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又好气又好气，不由自主拿出在家当姐姐的派头，敲了敲桌子，“我说，李警官，您今年应该也二十好几了吧，说话就好好说话，别跟个孩子似的说话大喘气行吗？”
　　李帅被训得黝黑的脸皮上火辣辣烧的慌，半分不敢反驳，摸着脑袋嘿嘿尬笑了两声后，这才一五一十倒了个精光。

　　是夜，就在杨晚喝完今天的第四杯咖啡后，一颗黑漆漆的脑袋探了进来，眼角眉梢皆是喜气：“杨医生，10分钟，ok?”
　　杨晚神色复杂地点点头，回了个ok的手势，随即拉出抽屉，找出医用口罩戴上，又在脑海之中走了一遍流程。
　　很快，李帅将一个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带了回来。
　　杨晚盯着电脑，似是对两人的出现毫无所觉，没有半分想要先开口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感受到黑衣女士墨镜下倨傲的眼神。
　　一黑一白，皆是戴着口罩，在沉默中对峙着，粗线条的李帅将脑海中不合时宜的诡异感赶走，充当了打破沉默的角色：“杨医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们队长的女朋友，她想知道我们队长现在的情况。”
　　“坐吧。”杨晚眼神示意旁边有椅子。
　　收到信号的李帅立即殷勤地将椅子拖到黑衣女人的身边，语气近乎讨好：“嫂子，你坐你坐。”
　　黑衣女人什么也没说，动作极自然优雅地坐了下来，挺直的腰背自称一道美丽而迷人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女人终于开口，声如黄莺出谷：“帅子，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医生单独聊两句。”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出去。”说着，边走边不忘给杨晚使眼色。
　　杨晚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这位气质更甚往昔的女子身上。
　　女人的眼光也落在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医生身上，开口即是不加掩饰的质疑：“是由你，来负责邓楚风的手术吗？”
　　杨晚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的符合李帅所要求的专业而不冷漠：“不是，顺利的话，邓警官的手术会由我们科的孙主任来做。”
　　“你们科最好的大夫是谁？”女人嘴角轻嘲，“放心，钱不是问题。”
　　看得出来，女人对邓楚风很在意，也因此，她的冷嘲热讽便也都在杨晚的接受范围之内了。撇开心底里那一丝丝酸涩，杨晚笑了笑：“您放心，孙主任是治疗邓警官眼疾方面的专家，全国目前还不能找到比他更适合为邓警官做手术的医生。”
　　女人轻点下颌：“你说的话，回去我会找人核实的。”
　　杨晚做出请便的手势。
　　又过了一会儿，杨晚见女人既没有下文，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主动去问：“这位女士，您还有其他需要咨询的吗？”
　　女人似是又犹豫了会子，终于再次开口：“如果手术成功的话，你们医生觉得他还适合继续从事特警这样高危的职业吗？”
　　“如果手术进展顺利，后期护理得宜的话，至多两个月，邓警官应该可以重回工作岗位。”只字不提所有手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杨晚已经将最积极的方向展现给了眼前这个人，一如李帅所托。尽管在看到眼前这个人的第一眼起，便认定了李帅是在杞人忧天，他和她，从少年走到今天的感情，再大的变故，于他们而言，应该也只是走向更加坚定牢固路上的试炼石吧。也许，这次的偶遇也正是老天爷在告诉自己，有些情愫，早该随时光逝去。
　　“杨医生，我有个不情之请。”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杨晚逐渐飘散的思绪。
　　“您请说。”
　　“我相信贵医院的能力，一定能治好邓楚风的眼睛。”说着，上半身倾了过来，杨晚甚至能看到墨镜背后那双美丽而又异常决绝的眼睛，“但是，我希望能由你告诉他，他的眼睛将无法支撑他回到特警的工作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