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的告白》桑戈多

13、第 13 章

　　暮色降临，临下班前，杨晚绕道李三伯的病房看了眼，李三伯正在和临床的病友热火朝天地聊着天，那道挺拔清俊的身影并并未出现。杨晚啊杨晚，你可真没出息啊！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便悄悄离开了。
　　事实上，杨晚早已做好了不会再见到邓楚风的心理准备，然而再次相见，震惊、失落之余，内心涌动的更多的还是无法自抑的欢喜。等到欢喜逐渐褪去，理智回笼，杨晚却又不免忧虑起来。是的，邓楚风没有认出她，对她的态度亲和又尊重，理论上，只要她不开口，他应该永远也不真正知道她是谁。可是，万一呢？万一他有天知道了，又会怎么看她？有那样的“前科”在，他一定会觉得她之所以选择隐瞒是心机深沉、居心叵测吧，尊重、亲和不复存在，厌恶只增不减。想到这里，杨晚只觉快要无法呼吸起来。
　　心神不属地走到十字路口，恍恍惚惚看见红灯转绿，抬脚走出不知几步时，猛然间，一股力道扯住了杨晚的右肩，毫无准备的杨晚随之无意识地往后倒退了两步，便见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擦着自己的帆布包疾驰而过，不待杨晚反应，身体被那股力道扯着调转了方向，视角也随之一变。
　　“杨医生，你还好吧？”邓楚风大手握着杨晚的双肩，脸上显出关切之色。
　　杨晚茫然的脸上眼睛亮了亮，似是对于自己和危险擦肩而过毫无后怕般，脱口而出：“邓楚风！”
　　邓楚风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杨晚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后，撤离了自己的双手，语气加重：“杨医生，走路的时候还是不要出神的好。”
　　“谢谢你，邓警官，刚刚多亏你了。”伴随着邓楚风拉开的距离，杨晚总算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邓楚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如果没有他的那一拽，以那辆摩托车的车速来看，自己明天恐怕就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去医院了。
　　邓楚风注意到杨晚面上乍见他时的惊喜之色已转瞬即逝，又恢复了上午冷静疏离的模样。笑了笑，客气道：“应该的，之前邓某住院承蒙杨医生关照，还没来得及亲口道声谢。”
　　杨晚摇摇头，淡声道：“不用谢的，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邓楚风想了想，还是决定试一试：“杨医生，你几点钟吃的晚饭？”
　　“你，是要请我吃晚饭对吗？”邓楚风话一出口，杨晚便便明白了邓楚风的意图，敛着眉苦涩地笑了笑。也是，记忆中，邓楚风和同学往来除了及亲近的朋友外，向来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
　　邓楚风没料到杨晚竟是如此直白的性子，诧异了一瞬，随即接口道：“是的，杨医生你看可否赏脸？”
　　“抱歉，这个脸我赏不了。”杨晚垂着眼睛摇了摇头，态度坚决，“虽然你已经出院了，不再是我的病人，但是以你和李帅的关系，应该也算是半个病人家属。我们医院有医院的规定，还请邓警官见谅。”
　　杨晚的反应原也在邓楚风的意料之中，正欲措辞再劝上一劝，却见杨晚突然仰起脸，难掩苍白憔悴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了一个虚弱而又决绝的微笑：“所以，邓警官，我请你吃饭吧。有些事情，我认为你有知情的必要。”
　　邓楚风隐约能猜到杨晚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有些疑惑是什么让她突然转变了想法。

　　杨晚领着邓楚风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肯德基，快速点好餐，找了角落的位置落座等待。
　　良久，杨晚一直维持着低垂着脑袋、若有所思的状态，并无开口的迹象。注意到邓楚风时不时投来的打量的视线，杨晚虚虚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邓警官，我有些饿，没什么力气，可以等吃完再说话吗？”
　　邓楚风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看见杨晚端坐在自己正对面，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与她有关的过往。自己只与她同过高一一年的班，印象中，她是住校生，在班里并不活络，但似乎十分勤奋踏实，班主任语文老师就曾特意翻出她工工整整的习题本，指着自己大片大片空白的那份，恨铁不成钢过。以至于后来的情书事件，邓楚风回绝之余，内心也曾惊异过，原来那样低调内敛的性格居然也如此冒失冲动。
　　叫号机响起，邓楚风抢先一步起身，温声道：“杨医生，我去取吧。”
　　杨晚只得点点头，坐了回去。
　　拿到所有餐食的那一瞬，邓楚风眉心一跳。这些餐食和上次自己在医院吃的那份分毫不差，只不过变成了一式两份，邓楚风提醒自己，不要多想，应该只是巧合。
　　邓楚风回来后，杨晚挑出给自己点的那份，什么话也没说，埋头大口啃起了汉堡，好似真的饿到了极点般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可言，也就没有看到邓楚风看向自己时困惑的眼神。
　　直到汉堡全部入腹，对面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杨晚眼尾悄悄扫到邓楚风同样拿起了汉堡，心里定了定，人的心情会影响食欲，他还没有吃晚饭呢，等他吃饱再说吧。
　　杨晚进食速度本就不快，待到邓楚风吃完擦手时，只吃下三分之一不到的杨晚也随之停了下来，正襟危坐，脸上露出已经准备好了的神色。
　　邓楚风明白杨晚这是要开口的意思，瞟过她没动多少的餐食，端正了坐姿。
　　“邓警官，首先，我必须要告诉你，你的女朋友——张芷惜，在你住院期间曾来找过我。”杨晚将邓楚风诧异的神情收至眼底，继续面无表情道，“所以，你是想先知道她来找我说过什么，还是想问我，是如何知道你的女朋友的真实姓名的。”
　　邓楚风默了一息不到，做出选择:“前者吧。”
　　果然，杨晚苦笑了一瞬，开口时不自觉已是宽慰的口吻：“你别多想，她来找我，主要是担心你的病情，听说，她是从剧组特意请假从外省飞过来的，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抱歉，我并不知情，应该是李帅自作主张联系了她。”邓楚风眉头轻蹙。
　　杨晚撇开因邓楚风这句话产生的疑惑，继续：“看得出来，她很在意你的安危。”
　　邓楚风无意解释，淡淡道：“我知道了，感谢告知。”
　　该到后者了，杨晚深吸一口气，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点开照片放置到桌面：“这是我高一军训拍的团体合照，邓警官你看完应该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会一眼就认出深夜前来且全副武装的你的女朋友了。”
　　邓楚风迟疑了下，拿起了手机，作势瞟了一眼，犹豫着怎么开口。
　　杨晚没有勇气去看此刻邓楚风的反应，兀自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有你和张芷惜的军训合照。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左起第一排第三个是我，高一八班杨晚。事实上，我和你，还有张芷惜同学是高一的同班同学。”
　　邓楚风的眼神不由自主落在了左起第一排第三个身上，照片上的人眉眼弯弯，看上去十分活泼灵动，和自己印象中的杨晚大相径庭。
　　话已至此，杨晚反倒没了起先忐忑不安的心态，见邓楚风没什么反应，以为他的记忆中依然查无自己，一咬牙，破罐子破摔般：“邓警官，你应该还记得，高一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完，你的抽屉里出现过一封情书吧。”
　　耳中传来对面人轻轻的宛如叹息般的“嗯”声，杨晚自以为能够维持住的淡然被打破，难堪道：“所以，其实我一早就认出了你，如果你认为我在你住院期间对你有所照顾的话，大可不必言谢，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是我的愧疚心理在作祟，愧疚于让你当众被起哄，愧疚于让张芷惜同学对你产生了误会。”
　　杨晚顿了顿，勉力撑起笑容继续道：“张芷惜同学来看你的那天，虽然我很惊讶，但更多的是为你们感到开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张芷惜同学的感情依然如故，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当然，虽然我确实在高一那年对你一度产生过情愫，但时过境迁，我的审美也发生了转变，之所以没有一早告诉你我认出了你，也是因为我个人为了保全面子的缘故，还请你不要多想。”
　　邓楚风深深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她看起来镇定自若，说出来的话条理也算清晰，可他总觉得如果自己打断或是开口的话，那份镇定就会荡然无存。
　　周遭一片寂静，杨晚语无伦次说完之后，等了许久也未等到邓楚风的回应，不由地又开始如坐针毡起来。自己这样说，邓楚风会相信自己吗？这段时间建立的敬重会不会因为自己身份的暴露而荡然无存，他会不会还认为自己是出于私心才有意隐瞒了张芷惜来过医院的事实，会不会误以为自己是在捉弄他，拿他当猴耍，会不会……
　　此时，桌面上的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杨晚如找到救命稻草般夺过，看了一眼后，匆忙整理起了桌上自己剩下的餐食，准备放进自己的帆布包中带走。头也不抬道：“邓警官，抱歉，医院有事，我要回去一趟。”
　　邓楚风收回凝在杨晚身上的视线，起身帮忙打包。在将最后一份酱料连同纸巾放进杨晚后，犹豫着开口：“杨医生，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杨晚咬唇，拽住帆布包的手顿了顿，涩声道：“抱歉，我并不觉得我们适合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