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的告白》桑戈多

12、第 12 章 杨医生的微

　　上午，例行查房时间。杨晚顶着黑眼圈踏入病房，笑容可掬：“李叔叔，怎么样，昨天晚上休息得还好吗？昨天托您的福，整个科室都吃上了今年的第一口西瓜，好多都向我打听购买的途径呢！”
　　李帅的三伯闻言，摆摆手，憨厚道：“买啥买，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下次俺回去再多带些回来，管够！”
　　“那可不行，我可听李帅说了，您这西瓜在当地可是出了名的，每年都是直接销售给各大水果店和超市的，李帅说他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您一口瓜一口瓜挣出来的。”说着，杨晚有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下次必须收钱，您不是说还要给李帅攥老婆本嘛，我们可不能把他的老婆本给吃没了！”
　　李三伯笑得合不拢嘴，心里说不出得慰贴和骄傲！侄子三岁父母就出事走了，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村里人都说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再掏心掏肺也养不熟，他偏不信，咬着牙种地卖瓜供他吃穿、送他读书念军校。看！放眼十里八乡，哪家孩子有帅子有出息，哪家孩子有帅子孝顺贴心！
　　“杨医生，那西瓜其实是我家帅子让俺请您尝尝鲜的，说这次住院多亏您张罗了。那实诚孩子，都说了俺眼睛没事没事，偏不信，瞒着俺把车票提前买了不说，住院费都一把交过了，俺寻思着这也不能退，总不能浪费吧，这才狠狠心搁这住院吹空调享福来了。”提起李帅，李三伯克制不住地滔滔不绝起来。
　　杨晚微笑着没说话，住院费的事李帅已经提前和自己知会过，老人家辛苦了大半辈子，心疼钱舍不得看病，只能出此下策。
　　“哦，对了对了，看我这记性，忘记给您介绍了！”李三伯一拍脑门，指着床头的角落，不无懊恼道，“这是俺家帅子单位的领导，对俺家帅子特别照顾，今天是特意来看俺的。”
　　顺着李三伯的手指看过去，杨晚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个背对自己而坐，手里削着苹果，穿白衣衬衫的青年，看身形，竟莫名有股熟悉感。
　　背对着杨晚的青年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李三伯，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大步走近，朝杨晚伸出了一只手，目光平和：“杨晚医生您好，我是李帅的队长，叫邓楚风，之前住院期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的那位。”
　　杨晚近乎呆滞地看着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的人，震惊又无措。邓楚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起来，他的眼睛恢复得很好，应该可以认出了自己才对。可是，他叫自己“杨晚医生”，眼神那么平静，就像对面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般生疏有礼。是了，他，没有认出自己，即便是已经喊出了自己的全名，看见了自己的长相，却依然没有认出自己。刹那间，强烈的苦涩感涌上了杨晚的心头，沉重得她无法去看那双从未真正看见过自己的眼睛。转念想起她为了防止邓楚风认出自己而自作多情所做的种种举措，自觉自己好似一个跳梁小丑般荒唐又可笑。
　　杨晚拼劲全身的力量，撑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伸出右手：“您好，邓警官。”却在即将触碰到邓楚风指尖的那一刻，心神一震，刷地一下缩了回来，随即抱歉地解释：“不好意思，邓警官，我的手刚刚忘记消毒了。”
　　邓楚风微感疑惑。乍见面的那一刻，分明杨晚是慌乱而震惊的，很显然对方一早就认出了他是她的高中同学，对他的诸多关照也应该源于此，既然她早先不愿主动言明，自己便也配合得只当她是初次见面。那么，接下来，又该怎么解释她眼中浮现的黯然和失落呢？也许她确实在高中时代对自己有过朦胧的好感，但他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这种虚无缥缈的好感能够在看过更大世界、见过更优秀的人之后延续十年至今。双向奔赴过的爱恋都会在现实面前缴械投降，更何况是少不更事时的单恋，还是被严词拒绝过的那类。
　　邓楚风神情自若地收回停留在空中时间过长的手，没有再继续寒暄下去。

　　杨晚低垂着头走到李三伯床位的另一边，收敛心神，仔细叮嘱着李三伯今天要做的检查，和做检查的流程、地点，全程不去看邓楚风一眼。
　　李三伯虽然年近六旬，但目光清明、手脚灵活，乐呵呵道：“杨医生，您说的俺都记下了。老头子认识的字虽然不多，但脑瓜子好使着呢！实在搞不明白的时候，俺就张嘴巴问，城里人好心人多着呢！”
　　说着，伸出手握拳抵在嘴旁悄悄道：“杨医生，您能不能再帮我和那个护工小伙子说说，我一个人能行，真不需要他，问他俺家帅子给的护工费能不能多少退点。”
　　杨晚蹙了蹙眉，做出为难的样子：“可是，今天需要做的检查特别多，我担心没人引着您，检查做不完，会耽误手术的时间。要不您还是等过完今天再说吧？”
　　李三伯急了，音量不自觉加大了些：“杨医生，我心里清楚，大城市啥啥都贵，俺这趟住院估计要花帅子不少钱，这孩子犟得很，就是不和俺说实话，俺这心里啊，不踏实得很！你看，现在我能走能看能说的，请护工不是白糟蹋钱嘛！”
　　杨晚还欲再劝，却听邓楚风插了进来，冲李三伯道:“三伯，护工待会儿我去帮您退吧。”
　　李三伯大喜，转身紧紧握住邓楚风的手，激动道：“领导，你愿意帮俺再去说说情吗？俺不要多，能退一半就行。”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了句，“可千万不能告诉俺家帅子啊！”
　　邓楚风眼尾扫过杨晚，只见她欲言又止，紧咬嘴唇，一副困惑而又焦灼的模样，扬了扬眉，郑重承诺李三伯：“三伯，您放心，我保证不告诉帅子，退护工的事也会尽力办妥的。”

　　前面的人大步流星，杨晚小跑几步追上：“邓警官，请等一等！”
　　“嗯？”邓楚风悠悠转身，“杨医生，还有事？”
　　杨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工作需要，绝不掺杂个人情感，不能算打脸。做好心理建设后，方才严肃道：“邓警官，护工不能退。医院太大了，检查的区域分布在不同的楼层，老人家第一次来多数都会迷路。而且今天已经周三了，如果今天之内检查不全部做完，我们这边就没办法尽快为他安排白内障的手术，继而导致住院的周期延长，住院费也会相应增加。比起护工费，这样做反而极有可能会得不偿失。”
　　“知道了。”邓楚风随口应着，目光直直地看向杨晚，面容平静，“所以呢？”
　　杨晚不由自主避开邓楚风的眼神，斩钉截铁道：“所以，护工不能退，必须有人陪着李三伯去做检查！”
　　“嗯。”邓楚风好似没听懂一般，漫不经心反问，“必须有人陪？”
　　过道里，来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杨晚越发急切：“对！真的必须有人陪，你要是没清的话，我再和你解释一遍……”
　　“好。”邓楚风突兀打断，眼睛里的笑意一闪而过，“我去退，我来陪。可以了吧？”
　　杨晚呆了呆，隐约怀疑到对方好似是在故意耍自己，一念刚出又被自己摇了出去，毕竟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可，可以的。”杨晚重重点了点头。
　　“那就好。”说着，邓楚风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温和道，“那，杨医生，微信加下好友可以吗？您刚刚和李三伯说的检查的流程太多了，我记性不好没记住，麻烦您语音再发一遍给我，避免出错。”
　　“哦哦哦，好的好的。”杨晚手忙脚乱地调出手机，扫码加上邓楚风。
　　“‘晚睡晚起’，”收到验证信息的邓楚风嘴角轻扬，顿了顿，点评道，“杨医生的微信名，很有意思。”
　　杨晚面上一囧，‘晚睡晚起’是确实是自己的微信名，那段时间自己缺觉缺得厉害，随手便将内心最大的诉求化成了微信名，一直用到了今天，虽然被同事多次取笑过，却也只是一笑而过，没怎么在意。如今猝不及防被邓楚风看见，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才好。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自己就该把《唐诗三百首》狠狠翻上一翻才对。
　　“那什么，我还有工作要忙，邓警官，过会儿我再把做检查的地点和流程发给您。”杨晚忍住脸上的臊意，镇定地落荒而逃。
　　等到查完房，杨晚回到值班室，赶紧掏出纸笔将要发的信息一一写了下来，又涂涂改改一番，务求言简意赅的同时行文流畅、用词尽可能高级些，默读了两遍之后，这才开始发送语音。才发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普通话有n、l不分的毛病，慌忙撤销语音，改成编辑文字，反复检查好几遍之后，这才满意地点击了发送。
　　如此折腾一番，杨晚躺倒在座椅上，摇头叹息：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还记得自己高中时语文成绩常常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古诗文什么的前脚背，后脚忘，写篇作文脑汁都要绞去一半。不像邓楚风，随手一篇作文便是老师用来年级传阅的范文，再拗口艰涩的文章到他那里都能过目成诵，记性好到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