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的告白》桑戈多

14、第 14 章 若是真的靠

　　杨晚出生的地方是一个方圆十里连完整的书店也找不出一家的乡村，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年幼的她从小学开始便寄居在了大姨家。当人人都艳羡杨晚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入市一中时，杨晚最欢欣的确是一中为了吸引优质生源，首次为为数考上来的乡镇学子们提供的低价宿舍，这就意味着她既可以摆脱寄人篱下的局促感，又不必因念重点高中而让父母多出租房子这笔奢侈的开支而愧疚。然而，当一身轻松的她意气风发地迈入这所多少学子削尖了脑袋想要挤入的学校后，短短一个月，就发现原来自己的意气风发只是因为自己是只井底之蛙而已。
　　作为班里为数不多的的的乡镇考上来的学生，杨晚的中考总成绩在班级属于中游，这让她在这群衣着光鲜时尚、谈吐自信张扬的城里学生中还算自在，直到第一节英语课的开始，杨晚的噩梦打开了序幕。
　　杨晚中考英语满分，向来自认为英语属于自己的强项，可从威严的英语老师第一天站上讲台到离开教室，杨晚却如同听了天书般不知所云。不同于初中半中文半英文的授课模式，整整45分钟，全英文教学，不带一个字的中文讲解，此时杨晚才深切意识到自己的英文词汇量是多么的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发音，英语老师的发音方式与杨晚所受到的教育天差地别，一个再简单熟悉不过的“problem”从英语老师口中发出，杨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茫然，重复多次听到后，还是连蒙带猜才堪堪听懂。与她的茫然无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后左右的那些城里学生们或神情自若，或对答如流，和英语老师的发音方式如出一辙。于是，生平第一次，杨晚低下头，一如那些曾经她无所理解和苟同的同学们般，畏缩着回避英语老师似乎能够洞察人心的视线。
　　尽管杨晚课后竭尽全力地想要通过听录音、狂背单词来改变自己在英语课上如芒在背的情状，终究无法在短期内缩短与同学们之间的差距。没过几天，英语老师开始随机抽背课文，怕什么来什么，第二轮，杨晚便不幸中招了。杨晚至今还记得自己磕磕巴巴蹦出三两句后便在一众嗤笑声无论如何再张不开的嘴巴，一片空白的大脑，燥热的面颊和英语老师逐渐不耐烦的视线，羞窘、难堪、无力，瞬间冲垮了她作为一个曾经的优等生一步一步搭建起来的自尊。作为一名市重点中学的名师，英语吴老师敏锐地在杨晚的身上嗅出了未来即将拖班级后腿的可能性，于是乎，杨晚一跃成为了她的重点关注对象，每课必点。然而，除了课文背诵之外，这个重点关注对象在语法、阅读理解、习作表达上都表现得差强人意，连只需死记硬背的单词听写也极少一次过关，吴老师看待她的视线逐渐失去耐心。很快，第一次月考来袭，杨晚不出所料地出现在倒数之列，严重拉跨了班级的平均分，从那以后，杨晚再没在英语老师那里讨到过好脸色。不止一次，英语老师先是点了杨晚的名，继而又让自己坐下，用全班都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这道题太难为你了。”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英语老师点人发言，点到她或者是没有点她，都会让她难以自制地感到难堪。
　　月考结束后，对年级排名不满的英语老师当即要求全班加大习题量，拟出了四本资料要求自主购买。杨晚的生活费是父母固定一月一打，跑到书店一看，手头上的钱就算接下来的三天不吃不喝也不够三本资料的钱，杨晚不愿为此特意去惊动父母，便只跳了其中的两本购买。谁知，到了第二天早读课上，英语老师宣布第一节课要检查全班同学的资料购买情况，没有买齐的同学下周一请家长。
　　铃声一响，同学们便开始打听起了彼此之间的资料购买情况，也有几位同学拖拉了些，没来得及购买，但对于“请家长”三个字面无所惧，依旧谈笑风生，用他们的话说，他们的父母正愁找不到名正言顺来学校和英语老师沟通交流的机会呢！此时的杨晚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打从小学起，常年在外务工的父母连家长会都没有办法出席，如今却要因为自己没有及时购买学习资料而千里迢迢赶过来吗？杨晚难以想象朴实、不善交际的他们面对英语老师居高临下的家校沟通时，该会有多么的自责和惶恐，当他们得知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英语成绩居然在班级里垫底时，又该是多么的失望和心痛。正当杨晚心急如焚、手足无措时，“哇”地一道哭声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
　　崩溃大哭的同学叫刘柳，也是乡镇考上来的，但没有住校，似乎是住在学校附近的亲戚家中。开学不久，同学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十分熟稔，多数只是好奇看热闹的态度，有几个热心肠的女同学站了出来，主动上前询问，得知她是因没有来得及购买学习资料而奔溃大哭后，劝慰一番无果，便也无可奈何地离去。刘柳崩溃又压抑的哭声持续了许久，这在”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年纪看来是有些小题大做的，杨晚却心有戚戚，没记错的话，刘柳这次的英语月考成绩似乎比自己还低些，英语老师待她的态度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无措也好，哭泣也罢，该来的总归要来。吴老师走下讲台，严厉的眼神扫视过全班，班级里呼吸可闻，被查到的同学一动不敢动。座位在第三组的杨晚苦思向英语老师求情的可行性之余，紧张又担忧地看向坐在第二组中间位置的杨柳，已经止住了哭泣的她面上泪痕点点，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地筛糠一般。第一组很快顺利过关，细细的高跟鞋与地面摩擦时发出叫人心惊胆战的哒哒声向第二组逼近，杨柳脸白如纸，抖得越发厉害。就当杨晚以为暴风雨即将降临率先落在同病相怜的杨柳身上时，英语老师不悦的声音在离杨柳一座之遥的位置边响起：“邓楚风？你，一本都没买？”
　　全班同学的目光全都随之聚焦在了那个叫邓楚风，月考英语年级第一的男孩子身上。
　　只见高高大大、眉眼疏朗的男孩子挠着脑袋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无奈又自责的神情，开口道：“老师，抱歉啊，我没想到资料今天就要用，学校附近的书店货不齐，团购了45个人的，昨天只拿到了39套。”
　　成绩好的同学向来能得到老师们更多的耐心和宽容，闻言，英语老师只是蹙着眉头疑惑道：“团购？”
　　“是啊，”邓楚风不好意思一笑，解释得更详细，“您不是刚任命我为英语科代表嘛，我想着在其位谋其政，总得帮同学们干点实事才对得起您的信任。所以，昨天，您说要买资料，一下课我就自作主张提议全班团购，价格肯定比个人单独买优惠，班里同学都同意了，钱也全给我了，只是我办事不利，没把事情办好，耽误了英语老师您的进度，实在对不住。但我保证，下周一书绝对能齐！”
　　“这样。”这种情况下，任是哪位老师都难对优秀又有责任感的同学发出责难，英语老师严厉的神情随之一缓，反倒安慰起了邓楚风，“团购是好事，没买齐怎么能怪你。英语课代表干的不错，都没想着给自己留一份，可见确实没有私心。”
　　邓楚风眼睛微亮，赶紧补充道：“老师，刘柳、朱毅、杨晚、陈子涵、袁壹五位同学五位同学发扬了高风亮节的精神，主动没先拿资料。”
　　英语老师本已下定决心借此机会狠狠整饬一把那些或懒散或把自己的话当成耳边风的同学，听完邓楚风的解释，只得摆摆手，偃旗息鼓：“知道了知道了，都是好孩子，今天就先不查了，下周连同作业一起交上来就是。”
　　一场风暴就此草草收场，全班同学心照不宣，“团购”什么的压根就不存在，但也乐得配合。逃过一劫的杨晚细细回忆了下，邓楚风口中的那五位同学恰好全是资料不齐的，而他自己，杨晚记得几分钟前，体委李斌还笑嘻嘻跑过来讨走了他帮自己代买的资料，自然，他的那份应该只是静静地躺在书桌里故意没拿出来而已。
　　也许是出于感激，也许只是纯然地倾佩，自那以后，人群中，杨晚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再喧闹的场合，总能精准地只捕捉到他的声线。他无意中流露出的点点喜好无需费力便能在烙在自己的脑海里，偶然的一次靠近都能让她心跳如鼓。甚至，不知何时起，杨晚萌生了想要和他一起高二高三继续同班的念头，在得知他未来有学医的想法后毫无犹豫地填报了自己一无所知的临床专业。而这一切，杨晚只想珍藏在心头，不愿任何人知晓。

　　从肯德基出来，杨晚越走越快，后面一路小跑起来。不能回头，杨晚，你要争气些，既然说出了拒绝和邓楚风做朋友的话，就不可以回头，不可以反悔！
　　不知跑出了多远，杨晚脱力般地蹲下了下身子，掩面哭泣。曾经的自己，多少次，只敢在他不远不近地距离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和其他同学嬉笑打闹，她又是多么渴望自己可以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份子。如今，多年之后，她终究还是亲自掐灭了这种可能性。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是她的执念，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执念，若是真的靠近，又怎么可能甘心只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