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蝶》败酒

5、月亮 这家烤

　　这家烤肉店很出名，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可门外依旧排着长队。
　　“在车上等？”顾诺把空调开到合适的温度，他印象里顾蝶对温度变化很敏感，尤其是冬天。
　　“好。”顾蝶坐在副驾驶，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侧脸流畅，窗外的灯光散射落在他的轮廓上，纤长的睫毛上也散着零碎的光。
　　“休息会吧。”顾诺不动声色的抵着下巴转头，手机上预订的号数是31，前面还有13桌。
　　其实也不是非要吃这个，只是……顾诺透过车窗的反光看向那个人，他的轮廓清晰的有些明显。
　　他唯一有印象的，在小时候和顾蝶一起出来吃饭就是吃的这个。
　　那时候顾诺15岁，170出头，彼时他还需要微微仰头。
　　至于为什么是15岁，因为这是他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
　　15岁平常的一天，走过无数次的十字路口，一辆刹车失灵的轿车像是上天和自己开的玩笑。
　　濒死的感觉只要体会过一次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在轿车与自己相撞的那0.01秒，顾诺真实地感觉到时间仿佛停滞了。
　　一切都变得缓慢，声音，走动的人群，他能听见落在电线杆上的麻雀在叽喳地叫，空气中因为昨夜下了一场通透的雨而弥漫的泥土味也无比清晰。
　　以及那一刻司机因为惊恐慌乱而极度扭曲的脸。
　　啊，我会死。
　　顾诺的脑海中冷静地响起自己的声音。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仍旧有一种踩着棉花的感觉。
　　护士激动的喊声，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母亲带着焦急的哭腔，人们都在忙碌。
　　顾诺好像被一个罩子罩住，周围的声音变得雾蒙蒙的。
　　只有一个人。
　　顾诺能动的只有眼珠，于是他的眼睛落在整场慌乱中唯一平静的人身上。
　　他有一张苍白而又夺目的脸，没什么温度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唇瓣很像学校里常年绽放的樱花的颜色。
　　顾诺无法形容他身上散发出的太过独特的气场。
　　只觉得病房那煞白的灯光打在他头顶形成的一片光晕都让他美的不真实。
　　这是谁？
　　顾诺想开口，但却做不到。
　　竭力的睁眼，他想要开口问问，你是谁？可最后也因为无力再度昏厥。
　　最后一眼，他似乎看见那人樱色的唇瓣在开合。
　　晚安，那个人无声地说。

　　“小诺？”
　　“嗯？”
　　顾诺终于从回忆中抽离。
　　“快吃，要凉了。”坐在对面的人一手撑着下巴，冷光下皮肤仿佛透明的瓷器。
　　“好。”顾诺把那些东西甩出脑袋，一种微妙的直觉让他突然注意到邻座那个人。
　　那是个男人，染了一头黄毛，眉间的纹路很深，一边喝酒一边与同座的人聊天。
　　可视线明明一直在往这边瞟。
　　“……”顾诺舔了舔后槽牙，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弥漫上心头。
　　直到很久以后，诺队才知道那是一种领地意识。
　　“怎么了？”顾蝶对情绪的觉察里堪称恐怖。
　　“没什么。”顾诺沉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桌上已经摆了五个空瓶子。
　　“别喝太急了。”顾蝶的视线落在他捏着杯壁凸起的指节上，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有效的安抚了对面的人。
　　“我酒量挺好的。”顾诺声音有些干涩，他一直到现在都很少和顾蝶对视，每一次那个人的视线投过来，不出三秒落败的就是自己。
　　“是吗？”顾蝶笑了笑，这抹弧度让那张白净精致的脸立马染上几分妖冶的颜色，配合着慵懒拖长的声调，顾诺餐桌下的手暗自收紧了。
　　较劲的后果就是聚餐应酬从未尝败绩的顾诺顾大队长，咣当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其实在顾蝶把自己抗进车里的时候自己就稍微清醒了点，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自己并没有表现出清醒，而是由着顾蝶附身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那花香实在太醉人，那微凉柔软的发丝扫过自己鼻尖的片刻仿佛是错觉。
　　“……”
　　这是顾蝶的房子。
　　顾诺来过，可以说来过很多次。
　　自他从那场事故恢复后，那个神秘的哥哥就总是不见人影。
　　顾诺回学校上课时有很多人来关心，老师们也是极致关怀，毕竟顾诺一直成绩非常优异，原本就是初中跳级上来的。
　　他的生活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自己的腿在下雨天会格外僵硬疼痛，但这都处于能忍受的范围。
　　自己没有死，这个事实足够让顾诺对一切都心怀感恩。
　　除了偶尔视线触及到教学楼外那棵有两层楼高的樱花树时，顾诺会突然从世界中抽离。
　　哥哥，那个人是哥哥啊。
　　可是哥哥为什么从来不接我放学，哥哥为什么从来不发消息关心我，哥哥为什么……会像一个陌生人。
　　他彼时有太多的疑问，甚至有怨气，但顾诺向来掩饰的很好。
　　只是偶尔在见到那人时，在每一个顾蝶没有看向他的时刻，少年都会用期待和不加掩饰喜爱的眼神看向那个哥哥。
　　这就是顾诺全部的记忆。
　　而现在，自己躺在顾蝶的床上，顾诺偏头看向窗外，十楼的视线很好，霓虹灯和车灯反射在玻璃窗上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他有些理解顾蝶为什么会买这套房子了。
　　而更难以忽视的是空气里，每一平方厘米都满是顾蝶的味道……
　　“……”
　　水声停了，顾诺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
　　“咔——”浴室门被拉开，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类似穿衣服的声音。
　　头一次，顾诺不希望自己素日破案能发挥重大作用的听觉能力这么强。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人很长的发贴在线条流畅的身╱体上，水珠会顺着形状漂亮的腹肌流进更╱深的地方……
　　别想了。
　　顾诺紧紧的皱着眉。
　　他告诫自己不应该，不能这样做。
　　那是哥哥啊。
　　“咔——”这回是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似乎有热气弥漫开来。
　　顾诺不敢睁眼，几乎是屏住呼吸，听见拖鞋与地板接触发出的摩擦声。
　　穿着它的人似乎没好好穿，每一次摩擦的声音都拖的很长。
　　直到声音越来越近。
　　顾诺几乎在憋气了，就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了推自己。
　　“小诺？”他的声音很轻，特别在顾诺有力的心跳声面前。
　　那尾音轻飘飘的，好像一把勾子把顾诺本就乱的不能再乱的心挠了个血淋淋。
　　“下次不能这么喝了。”
　　顾蝶的声音带了笑。
　　他看见顾诺的睫毛在颤抖，像一把小刷子。
　　真是一点都不会藏啊。
　　顾蝶慢慢绕到了另一侧。
　　身侧的床铺陷下去，顾诺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睡一张床吗……
　　顾蝶只是安静地躺下了，一直到感觉他呼吸变得平稳顾诺才睁开眼。
　　他无声的大口喘着气，小心地扭头去看。
　　这张床很大，两个成年男人也不会挤，中间估计还隔了半米。
　　顾蝶的睡颜是机具侵略性的，没关紧的窗帘零星的透过几缕月光，像是偏爱顾蝶似的就这么落在他精致的鼻尖。
　　瓷白的玉器，顾诺只能想到这个词。
　　顾蝶记忆里就是紫发，淡紫色的，在阳光下仿佛会莹莹发光的颜色。
　　应该是染的吧，有很多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只是笑笑说:好看吗？
　　于是人们就会被这个笑深深的晃了眼睛而不再问了。
　　但顾诺不觉得，他小心又再小心地捻起散在自己面前的一小缕。
　　这么柔软光滑，他的指尖轻轻地动了动，头发绕在顾诺骨节分明的小指。
　　古铜色和淡紫意外的和谐。
　　顾诺的动作轻柔地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就像是曾经的很多次，在顾蝶看不见的地方，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用眼神丈量。
　　其实他有很多想问的，在吃饭的时候，他想没那么刻意的开启话题，不是审讯也不是盘问，他不会这么对顾蝶。
　　我看见了你，在400年前的一幅画里。
　　顾蝶会怎么回答呢？
　　觉得自己疯了？还是用一惯的语调轻飘飘地带过？又或许只是轻轻地笑一笑。
　　这样顾诺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他想了很久为什么，为什么在自己生活里完全缺席的人，会像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病毒。
　　顾诺是在大学的时候发现自己取向的，但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大概是因为追寻真相对自己而言吸引力更大，浪费时间在情╱爱上惯不是顾诺的作风。
　　有别的原因吗？顾诺从来不敢深想。
　　他怕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会拉着自己坠入深渊。
　　会粉身碎骨啊。
　　顾诺放开了那缕头发，他安静地看着，然后沉默地转过身闭上眼。
　　月亮应该高悬于天空。
　　他不应该把月亮据为己有。

　　第二天两兄弟倒是很自然的吃了个早饭。
　　顾蝶上午没有课所以不用出门，但为了弟弟还是起了个早。
　　顾诺罕见地睡了个好觉，一走出房间就看见穿着家居服的人在做早餐。
　　顾蝶穿着米白色丝绸质地的长袖长裤，严严实实的，但那条黑白条纹的围裙系在腰间却勾勒出极细的弧度。
　　“……”这太超过了。
　　顾诺错开视线又在心里唾弃自己。
　　吃早饭的时候顾蝶不经意地问:“钥匙还在你那吗？”
　　“嗯，要拿回去的话我回家拿。”顾诺一边喝水一边平静地开口。
　　“没事，本来就告诉你了我不在的时候可以随便来。”顾蝶眨眨眼，没有发现顾诺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唇角。
　　“嘴角……怎么破了。”顾诺这次没有移开视线。
　　“噢，估计是被狗咬了吧。”他笑的好看，顾诺的眼神却暗了下来。
　　他见过的，见过顾蝶和别人接吻。
　　不止一次。
　　“我先走了，晚上再去接你。”顾诺站起来，190的身高带来压迫感。
　　顾蝶却丝毫不受影响，他仰着脸，完美的唇形勾勒出温和的弧度。
　　“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