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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遗憾难平 ...

  •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萧晋珩屏退了一众侍从,独自漫无目的地踱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之上,淅淅寒风迎面扑来,冷彻入骨。
      是夜,长空万里,圆月高悬,幽幽散发着冰冷惨淡的光辉,溶溶月色倾泻而下,为世间万物蒙上一层轻霜薄雾。群山渺水沉默于漫漫长夜之中,寂静无声,远远传来的更鼓之声打破了这片静谧,无端为这茫然夜色添了几分凄凉。
      十五了,十月十五了。
      萧晋珩木然紧了紧身上的九章华袍,独立于天地间举目望月,算来陆青云已经被囚在自己身边快有两月了。
      可自己最终得到了什么,萧晋珩嗤笑一声,愈发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
      起初他只是想得到从前的陆青云,如今一步错,步步错,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最终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呵,而今才道当时错,又有何用。
      萧晋珩想起初见陆青云之时,他是那般的小心翼翼,萧晋珩自那时起便在心里暗暗发了誓,日后必不让他再如履薄冰,然而到头来陆青云在自己面前却是最为谨言慎行。萧晋珩蓦然回首与陆青云相伴的峥嵘岁月,曾经一路走来的风霜雨雪与情深意重,无一不让他更为心痛如绞。
      过往相伴的数年光阴,几多欢愉,几多深情,当真是流转逝去,再不回头了。时移世易,旧梦苍白,情谊作古,二人再是回不到从前初识的时光,人心已变,任有再多的爱恨痴缠也难平遗憾,往事缥缈如烟,终究随风而逝。
      这日子可真难捱啊。
      陆青云不肯进食,也不肯喝药了,每每都是被人压制着四肢强行灌下去续命,后来陆青云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了,只能做个破药罐子任人摆弄,无声无息地走至最后的终点。
      连日来他的眼睛已经浑浊,血丝如蛛网布满眼球,人也变得憔悴支离,呆滞无神,他自身已经遭受太多苦难,再也无暇顾及别人了。
      龙纹赤金炉中常燃着上好的安神香,轻烟从镂空花纹中缕缕溢出,携着柔和宁心的芳香朦胧萦纡着寝殿。即便如此,郁郁沉默的陆青云仍是整日整夜不能入睡,还需靠着被灌下浓浓的安神汤,每日才能将将睡上两三个时辰。然而就算是睡了,他的眉眼也极不安稳,常于噩梦中惊醒,盛桃再未入梦来看他了,
      沉浸在哀伤的陆青云如即将枯死的鲋鱼,日复一日地困在涸辙之中煎熬着,心中再无半分希望。纵有太医一日日地来扰他,陆青云的病却越来越重了,日渐癯瘁衰竭。
      起初萧晋珩还曾来看过陆青云,但是陆青云只要看到萧晋珩那张脸,就控制不住地害怕颤抖。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恶魔,却将自己困在永世牢笼里,一步步推向无尽深渊。陆青云与这恶魔纠缠斗争了许久,一次次地被击落在地,心里再没有抵抗的勇气,如今所剩只有恐惧和逃避。
      萧晋珩不忍再用铁锁困着陆青云,可陆青云一旦解了束缚,就想尽办法地寻死,萧晋珩只能命内侍日夜不休地监视他。萧晋珩再不奢求陆青云能够如从前一般陪伴在自己身边,萧晋珩只求他能好好的活着。哪怕萧晋珩强拥着陆青云,低声恳求只要他能好好地活下去,萧晋珩就放他走,给他自由,可是陆青云也不要了。
      陆青云哑声笑了,自由,多可笑啊,如今他陆青云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得残废,精神也垮蹋了,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要什么自由,万事皆空,再多的许诺都没了意义。
      后来萧晋珩渐渐也不出现在陆青云的面前了,他只在陆青云睡着时去看他。陆青云睡得极轻,萧晋珩只静默坐在床边凝神望着他苍白不安的面容。萧晋珩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肆无忌惮不顾后果的爱毁了一切,然悔之晚矣。
      入了这间未央殿,萧晋珩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苦苦求爱的普通男子。出了殿,萧晋珩仍是那个震慑万民的帝王,面容清冷淡漠,眼神锋利如刃,国政万事系于一身,未有一日耽搁。朝堂之上,群臣肃然,无不敬畏,萧晋珩依旧泰然自若地端坐高处,帝王仪态沉稳,行事杀伐果断,手段凌厉狠辣,皇权不容质疑。
      萧晋珩自知陆青云命不久矣,即便他的心如置烈火焚烤,他的身如处数九寒冬,面对天下众生,他必须维持一个帝王应有的处变不惊,方能驾驭百官,稳掌权利。
      通往皇权之路道阻且长,萧晋珩历经风雪踩着鲜血白骨一路走来,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萧晋珩手握无上权利清洗朝堂,改天换地,他以为,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得到陆青云。
      可是他错了。
      萧晋珩以爱之名用权利将陆青云逼至绝境,却又期盼得到从前的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时光在无声无息中匆匆流逝,冬至这日,天边云霭沉沉,大雪纷飞,霏霏绵延万里。
      御园的红梅凌雪初绽,艳烈冷傲,暗香清淡。雪落枝头,浸湿了花瓣。
      纷繁大雪携着丝丝缕缕的惆怅掠过红墙金瓦,纷纷扬扬洒落宫阙楼阁。昂首朝天的铜鎏金鹤,飞檐明黄的琉璃脊兽静默伫立着,往日的流光溢彩尽隐于茫茫飞雪中。
      如此瑞雪,当是丰年的吉兆。
      殿外的风雪愈来愈密了,昏暗的殿中燃起盏盏烛火。寒风透过厚厚的明纸,震得灿然明亮的火焰微微摇曳。
      御桌上的奏折堆积如山,萧晋珩正在轻颤的烛火下执笔批阅着,忽然太医来报,陆青云快不行了,眼下全凭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
      萧晋珩忙舍了折子赶到偏殿,虽只有短短几步距离,萧晋珩却感觉遥远漫长得让人害怕。
      甫一进殿,萧晋珩便脱了外袍随手一掷,生怕把凉气过给陆青云。萧晋珩将陆青云搂在怀里,那具瘦弱的身躯呼吸微薄,身体也不复温暖。萧晋珩用被褥紧紧裹住陆青云,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许久陆青云方缓缓睁开了眼,才这般年纪的他鬓边竟已生出丝丝白发,眉眼间的疲惫之态仿佛是个垂暮老者。陆青云漠然望向窗外,自顾自喃喃道:“下雪了啊。”
      “是啊,下雪了。陆青云,从前在塞外,雪也是这样大的。”萧晋珩含泪强忍着哽咽:“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回去看看吧。”
      陆青云只点点头,却未应他一声好。陆青云倚着萧晋珩的胸口,感受到他的阵阵暖意蔓延至己身,缓了一口气轻声道:“萧晋珩,扶我一下,我想写点东西。”不知是否是回光返照,陆青云突然觉得身体有了些许力气。
      萧晋珩抱着瘦骨嶙峋的陆青云到书桌前,陆青云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去拿笔,又是忘了右臂已断,只得笑笑换了左手,颤颤巍巍地写下十个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仅仅只是写了几个字,便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陆青云轻喘着将纸塞到萧晋珩的怀里,艰难地向他扯了个干枯笑意。即便陆青云临死了,他仍然要尽最后一份力去护佑这天下万民。
      “我答应你。”
      萧晋珩知晓陆青云的意思,赶忙抱起陆青云坐回至床榻,为他掩好被子拢他入怀。刚刚陆青云笑着望向他的模样,让萧晋珩恍若回到数年前,陆青云殷殷嘱托的旧时模样恍然浮于眼前。
      “萧晋珩,能不能,给我一把刀。”陆青云的身体已经虚透了,只能张阖着干枯的唇一顿一顿地吐字。
      陆青云是真的快不成了,萧晋珩不愿再拂他的意,全都应了他。陆青云接过内侍递来的刀,又吃力地撩开黑白相间的发丝,露出萧晋珩在他额间刻下的印记。陆青云抬手想将那耻辱的刺字用刀剐下来,可他已病重孱弱如秋日枯草,只能凭借着坚强的意志,支撑他做完生命中最后一件事。
      满心愧疚的萧晋珩不忍亲眼看陆青云带着遗憾离去,泪光闪烁地颤声接过他手里的刀。
      “我帮你。”
      曾经萧晋珩为了羞辱得到陆青云,在他额间刺下萧姓印记,如今陆青云要走了,这印记由自己亲手抹去,也是放了陆青云自由离去。陆青云再不属于他了,或许从始至终陆青云就没有属于过他,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萧晋珩用衣袖为他掩着伤口擦拭血迹,伤口溢出殷红的鲜血附着在陆青云苍白的面颊上,好似雪中枝头绽开朵朵傲骨红梅。陆青云浑浊的眼睛透出点点期盼,忍着痛低声哀求:“萧晋珩,我死了,将我和盛桃葬在一起,好吗,我们今生是做不成夫妻了,只能等来世了。”
      陆青云痴痴望着雕梁画栋上绘有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交颈缠绵,好不恩爱。再配以描金如意缠枝并蒂莲纹,承载着双宿双飞,连理合欢的美好寓意。
      “陆青云,都是我的错。”萧晋珩最终将深埋心底的歉疚道明,是他渴求得到年少情爱的心,枉自断送了陆青云的一生。
      “是啊,都是你的错。”陆青云轻咳了两声,扯了胸口的痛楚浸着恨意,但却明白一切缘由,他也曾对萧晋珩动过心,又何尝不知其中的各般滋味呢。“我虽然怨恨你,但曾经,也是真心爱过你的。”
      “陆青云,我是真的爱你,爱了很久很久的,十三岁那年的春日宴,我就爱上你了。”萧晋珩紧握着陆青云逐渐冰凉的手,忆及往事,泪水止不住地于眼角滚落。
      “是吗。”陆青云豁然笑了,他竟不知原来萧晋珩这般早的就惦记上了自己。“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先爱上你的,那是在军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十八岁。”
      “你知道那时的我有多开心吗,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竟自己跑到我面前了。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谨慎小心地跪在地上,唤我七殿下。”
      “后来我们一起打过许多胜仗,战前你为我穿盔戴甲,战时你立于高处看着我。战后我得胜归来,你率着众人前去迎我,夜晚我们一起围着篝火,唱歌喝酒吃肉,那时的我们......”
      陆青云静默着听萧晋珩絮絮说了许多流年旧事,笑意却点点消散逝去,双眸亦渐渐暗淡失神,窗外蒙蒙大雪越来越模糊不清,但盛桃带着淡雅桃花翩跹而来的身影却愈发清明。
      “萧晋珩,忘了我吧。”
      他再是坚持不住了,微弱的气息平复下去,久久没了起伏,如深渊寂潭,泛不起一丝波澜涟漪。他的手终于在人生末途搭上了妻子的手,含笑着和她执手同去,渐行渐远。
      若能有来世,愿化为朦胧微雨中的双飞燕,相伴相戏于花好月圆下,相护相偎于檐下泥巢中,比翼在天,共度良辰美景,成就一番如花美眷的金玉良缘。
      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
      黄绫漫漫,帘影姗姗,殿中的安神香依旧寂静无声地焚烧着,停靠在怀中的人终是能从容安和地睡去了,再不受凡世苦难的侵扰。
      乌云低垂,大雪如碎玉簌簌落满尘世,濯清消弭了万般喧嚣与污浊。未央殿前的绯红宫灯于廊下孤寂地随风摇摆,在这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
      倒也不会显眼太久,不出一个时辰这片火红就会尽数换成素白,与满殿的绫缦白绢一同堙灭在漫天风雪中。
      “那时的我们,多美好啊。”萧晋珩哽咽着将嘴边的话说完,可陆青云再不会应他了。
      萧晋珩紧绷的心痛如刀割,仿佛一把利刃生生剜过,他将陆青云拢得更紧了,再是压抑不住眼泪和悲声,任由汹涌溢出。即使殿中的地龙烧得滚热,凄凉寒意却浸满萧晋珩的身心,砭入骨髓,唯有泪水是灼烫的。
      “你说向往南方的缥缈烟雨,等你好了,我们乘船同去,好不好。”
      “还记得我们曾经在塞外同淋白雪吗,寻个时机我们再回去一趟吧。”
      “到时我再射一只雪狐给你做围领,不过你可不能着急,这种小家伙最是狡猾了。”
      过往尘事将萧晋珩的心腐蚀殆尽,十数年的光阴他披荆斩棘一路艰难走来,不论是遭受怎样的猜忌怀疑,无谓是遇上何般的阴谋诡计,生性冷冽的萧晋珩都未掉过一滴眼泪,只这一次,唯这一次。
      萧晋珩贵为天子,掌生杀大权,终日活于算计筹谋之中,他人奉承顺从自己,无非是想得到权利、金钱与名位,唯有陆青云,是捧出了一颗真心待他,不掺杂任何虚伪的情谊欲望。
      也唯有在陆青云面前,萧晋珩才能放下所有戒备,将心扉向他敞开,将真实的自己曝于他面前,让萧晋珩觉得自己也是个有情有爱的人,是鲜活明媚地存于这世上的。
      可惜曾经风华正茂的少年,终究是走了,没了,只剩萧晋珩一人独立于萧萧落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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