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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斯人已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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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徳二年冬,陆青云卒。帝哀,辍朝三日。
没人知道这三日萧晋珩是怎样度过的,他将一众随从都赶了出去,孤身一人守着陆青云轻薄无息的尸身。萧晋珩想尽力温热陆青云,却是白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点冷下去。
暗红的织锦地毯密密绣有四时繁花,春之嫣红海棠,夏之清芬菡萏,秋之明黄金菊,冬之凌霜红梅。百花争艳,蜂飞蝶舞,热闹非凡。
然满殿沉寂,合宫静默,飞雪连绵三日,直到第四日的清晨,大雪初霁,萧晋珩才掩好魂魄打开殿门。
萧晋珩迎着朝阳步履沉重地走来,清新寒凉的风拂过脸颊,众臣乌泱泱跪满在未央殿前,压迫得他喘不上气来。
“陆卿逝,传旨,举朝哀。”
萧晋珩最终还是遵照了陆青云的意思,将他与妻子合葬,以公卿之名陪葬自己百年之后的帝陵。
那个寒冬,萧晋珩大病了一场,直到来年春天才稍稍见好。病重时他手里一直握着的,是陆青云临终前留给他的那张纸。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陆青云让他忘了自己,怎么可能,若不是身负一国命脉,萧晋珩多想追随陆青云至碧落黄泉,再不经受相思之苦。
长相思,摧心肝,这是他萧晋珩的报应。
等人们再见这位帝王时,他处理朝政的作风一如往常凌厉,但却再未嗜血擅杀,眉眼间仿佛少了许多轻狂暴虐,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持重。
昭徳八年冬,帝执兵北进,破狄戎,传血捷。
自昭徳三年至八年的初春,萧晋珩用了五年的时间屯兵蓄粮,意在一举覆灭北方狄戎,稳固疆土。
萧晋珩不顾一众大臣的反对,执意御驾亲征,帝王卤簿仪仗气势恢弘,旌旗浩浩荡荡飘摇百里。
大军到达边塞时,时将五月。塞外天地辽阔,雁鸣呷呷,远山重峦叠嶂,浅草青翠欲滴。
战鼓擂擂如潮海四起翻涌,三军杀气呐喊响彻云霄,震动山峦。萧晋珩身着金甲,跨马执枪,嘶吼着与敌军浴血奋战,身姿濯濯,世无其二。
萧晋珩镇守塞外数十年,对狄戎了如指掌,加之多年的策划准备,这一仗打得极为顺利。十月末的一日,萧晋珩率军深入茫茫广袤的草原,直攻单于牙帐,将其俘虏。单于匍匐顿首,自愿称臣,捐贡纳税,永不为患。
自此困扰多年的蛮夷之祸在萧晋珩这一朝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决,边疆士兵百姓无不欢欣起舞,赞叹皇帝的英勇神武。
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寒冬也已悄然降临。
萧晋珩与众臣商议好班师回朝的日期后,负手缓步走出军帐,黯然怅惘地凝望漫天纷飞的大雪。萧晋珩伸出因长年习武生出厚茧的手,欲接住翻飞飘摇的雪花,但雪却受不住他掌心的温度,瞬时便融化了。
那个人也是在这样一场大雪中走的,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竟已六年了。
萧晋珩系好披风,携弓跨鞍,只身一人驾马向深山奔去。如今四海臣服,万事已平,他曾经答应陆青云的,还差一条雪狐皮子。
雪天难走,萧晋珩寻觅了许久,直到天边渐黑才顺着串串脚印看到一只白狐。
那狐并不大,却不害怕萧晋珩,只愣愣地待在原地看着萧晋珩拉紧弓弦瞄准,竟也不躲闪逃跑。
萧晋珩眯眼望着瘦小的幼狐,莫名多了几许熟悉感,心生怜悯不忍再射杀,索性收了弓下马。
那只白狐竟踩着积雪凑到萧晋珩的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靴子。
萧晋珩俯身蹲下将狐捧在掌心里,毛茸茸的一小团甚是可爱,引得萧晋珩忍不住把在手里摸了又摸。
“跟我回家,好不好。”萧晋珩宠溺地点点小狐软糯的头。
小狐轻抖了抖耳朵,撒娇似的嘤嘤哼唧了两声。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萧晋珩将狐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小家伙乖巧地蜷缩依偎在他温热的怀里。萧晋珩怕跑马惊吓颠坏了幼狐,索性驾着马,一路踏雪缓缓归来。
待萧晋珩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透了,迢迢星河于夜空中盈盈璀璨。
萧晋珩入帐解下披风,将怀里的幼狐置在炉边烤火。入了夜,萧晋珩也许它慵懒地睡在自己暖和的被窝儿里。
借着清亮月光,萧晋珩抚着狐狸茸茸蓬松的尾巴,小家伙亦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滴溜地看着他,圆润的眼睛乌黑明亮。
萧晋珩探探它湿润的小鼻子,轻笑道:“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姓陆,唤做青云,可好。”
眼看着大军是赶不及在年前回到京城了,萧晋珩索性带了一队骑兵先行回京。一路快马加鞭,方才于除夕前几日赶回宫中。
甫一入宫,萧晋珩就带着小狐狸来到陆青云生前住过的偏殿,时隔多月亲手为他燃起一炷清香,将这近一年来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他听。只是斯人已逝,再是感怀哀悼,睹物思人,终究也是于事无补。
自陆青云离世后,萧晋珩就将这间偏殿封存了,一应用品如数按原样摆设。入了夜,萧晋珩常来此缅怀过往,孤身枯坐至天明,多年来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萧晋珩凝望着陆青云的画像,他仍是少年时春松茂竹的风华容貌,微笑的模样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
偏殿尘封了六年,小狐狸的到来才再度添些鲜活气儿。萧晋珩将它喂养得甚好,两月的时间狐狸已经长大了不少,雪白明亮的皮毛油光水滑。
“以后留在我的身边,陪着我,好不好。”
白狐在偏殿细细嗅着气味,转了一圈回到萧晋珩的身边,嘤嘤唤了两声,像是答应了。
原本除夕日宫中合该举办宴会,君臣同饮,共庆新年。但因着这日是萧晋珩母妃的祭日,宫中便停了丝竹管弦与欢歌笑舞。
昭徳元年的除夕,萧晋珩也曾下旨,命州郡官员百姓不许在除夕举行任何娱乐宴会,但在第二年的时候就废除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陆青云用性命教会萧晋珩的道理。
又是一年除夕了,白日里萧晋珩着了一袭玄色冕服祭祀先祖与母妃后,便换了一身素白常服,拎着一坛酒又揣上了小狐狸,独自一人跨马来至陆青云与盛桃的合葬墓前。
萧晋珩到时,正是黄昏时分。落日如锦,残阳似血,灿灿晚霞金光漫天。寒风萧瑟,斜阳浮金,辉映着雄伟的帝王陵阙。
正值盛年的萧晋珩本无须如此早就修筑自己百年后的陵寝,但是为着陆青云安息,也为着他能长久地陪伴自己,萧晋珩在陆青云逝去几日后便下旨选址绘图,开工动土。
起初萧晋珩本想将陆青云风光厚葬的,可细细想来他也不稀罕这些,人都死了,剩下的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是而只着意为他多添了些陪葬品。
萧晋珩加封陆青云公卿之名,配享太庙,享子孙后世万年香火,谥号文正,意为经纬天地,慈惠爱民。萧晋珩将他夫妻二人合葬陪入帝陵,又亲撰其生前事迹,请能工巧匠刻于汉白玉墓碑。自开国以来,还未有臣子死后享受过这般规格的礼待。
合棺前,萧晋珩削下一段发丝置于陆青云的手中。然而良久沉默后,萧晋珩终是含泪不舍地将自己的青丝取出,换上了一枚同心鸳鸯玉佩。萧晋珩的这份爱对陆青云来说,是折磨,是累赘,是痛苦,还是让他带着自己的祝福,安心与妻子相聚于九泉之下,完成前世未了的情缘。
出殡那日,已是昭徳三年的春天了。细草香闲,桃花蘸水而开。
萧晋珩着一身缟素亲自扶棺带着陆青云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帝陵。哪怕大臣们极力劝阻,摆出皇帝为臣子守丧扶灵有违尊卑礼制的诸多理由,萧晋珩也只是静默着听众人聒噪许久,末了只缓缓道出一句:
“卿等,就让我再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吧。”
顿时朝堂鸦雀无声,群臣哑口无言,再未有一声反对。
出殡路上,沿街百姓皆于门前挂起白布素绢,痛哭跪送这位紫衣卿相。世人皆赞陆青云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却不知他究竟为此付出了多大代价。
日落西山,暮云合璧,晚霞金光化为绛紫色,随着苍茫夜色的降临缓缓散去。
萧晋珩于陆青云的墓碑前燃起火堆,火焰跳动着在他的脸颊留下沉重的阴影。萧晋珩将捷报与纸钱一同置入火中焚烧,又斟了三杯酒,自己一杯,陆青云一杯,还有一杯是盛桃的。
寒风卷起点点雪花拂过萧晋珩眼角的细纹,多年的勤政操劳与相思之苦侵蚀着萧晋珩的面庞,亦使他存了些许白丝藏于黑发中,再未有年少时如沐春风的清俊模样。
从别后,任萧晋珩有万般相思追忆,他也再未与陆青云在梦中相逢。思君切切,然君思非我,陆青云是真的厌恶恨极自己了。萧晋珩摸了摸小狐狸,哀戚着饮下一杯杯烈酒。小狐狸不叫也不闹,只乖巧地趴在萧晋珩的身边。
长夜漫漫,陵阙幽幽,帝王的脸上刻满风雪沧桑。除夕日,万家灯火,家家户户团聚一方,欢声笑语,喜迎新年,烟花于空中缤纷绽放,流光溢彩。
绚烂的烟火映于萧晋珩的眼眸,世事繁华好似大梦一场。萧晋珩这一生所求甚多,终身所求,到底也只有陆青云一人,然而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曾经所有的过往,都成为他一个人的记忆。
火焰燃烧后的灰烬溢出缕缕细烟,尽数散于瑟瑟北风中。萧晋珩捻着酒杯倚在陆青云的墓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萧晋珩想告诉陆青云,如今狄戎已经被他击退,国家在他的治理下也井井有条,让陆青云在那边不要忧心。萧晋珩亦想求他到梦里看看自己,聊慰相思之情。
然而万般言语最终都只化作了一句话:
“陆青云,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