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囚欢》乐莫乐兮

6、孤家寡人

　　看着陆青云绝望的眼神，萧晋珩顿感自己的可笑。原来他汲汲一生所求的爱，在那人的眼里竟是这般下贱，恨不得弃如敝履。
　　萧晋珩带着怒意覆上陆青云的嘴唇，浓郁的血腥气于唇舌间蔓延。陆青云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任由萧晋珩索取。一番争辩已耗尽了陆青云所有的力气，即便他想，也做不出什么反抗了。
　　殿中熏炉檀香已燃尽，挣扎着发出最后一丝细微的噼啪声，只留有碍眼的银白灰末。
　　萧晋珩将陆青云按在地上，急不可耐地将他的衣衫尽数撕去。寝殿的地龙烧得滚热，正如萧晋珩的心与身，恨不得将陆青云的每一寸肌肤都焚毁于这爱的炙热烈火中。
　　“陆青云，你到底爱不爱孤！”
　　萧晋珩如此折腾使得本就虚弱的陆青云更是雪上加霜，陆青云自来的路上便知今日又会是上演同样的戏码，由着萧晋珩索取也不发出一丝声音。陆青云激怒萧晋珩为的就是借他的手自伤，再是痛苦难耐也不恼半分。
　　萧晋珩见他闭目不理会自己，索性停了动作，粗喘着捏紧陆青云的下颌骨：“快说你爱孤！”
　　陆青云被他捏得生疼，极力忍耐着缓缓抬起眼皮狠狠地剜了萧晋珩一眼，不置一言。
　　萧晋珩怒气溢满心头：“你若不说，孤就杀了这满宫的人为你陪葬！”
　　陆青云实是觉得无趣，然而本性善良的他到底还是屈服了萧晋珩的淫威。
　　“萧晋珩，我爱你。”陆青云有气无力地憋出这几个字，当真是违背本心。
　　瞬间喜上眉梢的萧晋珩好似突然获得了苦苦寻求多年的至宝，哪怕他清楚地知晓这并非陆青云的本意。
　　“萧晋珩，如此自欺欺人，好玩吗。”陆青云亦不忘再讽刺他一句，最好彻底惹怒萧晋珩，快些将自己置于死地。
　　正在沾沾自喜的萧晋珩仿佛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即便他自己明白这是谎言，但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陆青云去挑破它。
　　萧晋珩怒极而笑，狠戾地掐着陆青云的脖子，抬手就掴了他一耳光，复而从他的身上索取得更为彻底。
　　陆青云被迫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耳光，半边脸瞬时就如火燎过一般红起来。萧晋珩的力道极大，一巴掌打得陆青云耳鸣嗡嗡，视线晕转，恍若置于暴风雨降临的海面上，只能任由风雨吹打。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曾经的如柳风貌，羽扇纶巾的昳丽少年，到底是折辱于萧晋珩之手，最终沉寂于幽幽深宫中，再不能立于朝堂，为民谋福，为国尽忠。
　　待萧晋珩终是累了，才饶过陆青云这放肆的一遭，尽兴后便将他弃于地毯上不管不顾。
　　疲倦之至陆青云随意拾了件衣衫披在身上，再不想看萧晋珩一眼，忍着痛吃力地翻过身去蜷缩成一团。他真的太累了，此刻他只想昏昏睡去，再不管这一团污糟。
　　萧晋珩瞅了一眼背过身去的陆青云，亦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
　　从前于军中，自己期盼得到陆青云的心。后来于朝堂上，自己得不到他的心，便想得到他的身。直到如今在深宫中，自己竟开始卑微地求去他的一个爱字，哪怕最后压上了陆青云全族与合宫性命才得到，哪怕明知是假的，却也能让自己欢欣雀跃许久。
　　萧晋珩自诩从不自欺欺人，然而他却无时无刻不欺骗自己。明知万事已空，却仍苦苦追求，甚至不惜一次次地伤害他。到头来他萧晋珩所得，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曾经年少时的心愿，终是落了空，再难企及。
　　当真是孤独凄凉。
　　萧晋珩忆起幼年自己与母妃相伴时的艰辛，自请镇守塞外后的处境依旧是苦寒。唯有陆青云伴他左右，给了他切切暖意，一步步扶助他走向至尊之位，问鼎天下。
　　彼此年少之期，萧晋珩出征前陆青云总是为他簪好青丝，披上战甲，细细叮嘱他记得战术计划。战时，陆青云或立于城墙之上，或立于车舆之上，着一身墨色狐裘远观战场，以便应对变幻莫测的战事，亦是为了时时看到他。
　　萧晋珩每每回头，便能见到陆青云站于高处望着他，让他倍感心安，也给予他更多力量奋勇搏杀。年少的萧晋珩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了更多意义，他守护的不仅再是冷冰的城池，还有心中温热的他。
　　然而现在那人就在自己身旁，可萧晋珩却再不见他对自己殷殷关切的旧时模样。
　　南来北往的大雁，雄浑壮丽的日出，共着袍泽的战场酿就了萧晋珩年少时的美好记忆，如今却化成一根根利刺狠狠扎入他的心肺，断送了他所有的柔情。
　　曾经的萧晋珩有多爱，现在的他就有多恨。萧晋珩恨陆青云给了他温暖，给了他救赎，却又将他的拳拳心意视如草芥，竟还敢借此讽刺自己。
　　思至此，萧晋珩的怒气似燎原火焰灼灼蔓延，他俯身将已经睡着的陆青云强行唤醒。
　　“卿可还记得，诛九族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随你。”陆青云强行被萧晋珩从深睡中弄醒，神色倦怠只觉浑身疲累，一个字都不想与他多说。
　　“陆青云，既然你将孤拒之千里之外，不如孤来迁就你。”萧晋珩的手拨开陆青云凌乱的发丝，冰凉的指尖似一把利刃划过他的额头。
　　“诛九族的第一步，是黥刑。陆卿，孤要在你的额间刻上国姓，无论今后你走到哪里，即便死后下至阴曹地府，你都是孤的人。”
　　萧晋珩顿了顿，暴虐气息随之而来：“哪怕你再见到你的妻，你也得带着孤的印记见她。”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陛下。”陆青云淡淡道，他并不在乎萧晋珩说的这些，人死如灯灭，这并不值得拿来威胁他。
　　“但你现在还活着。”萧晋珩粗戾地将陆青云从地上拎起，冷眼地看着他缓缓捡起一件薄衫穿上后，便唤了内侍来将陆青云押去了监牢。
　　夜已深了，寒霜薄薄地落在枯枝败叶之上。举目四顾，天地间一片茫茫，漆黑的天边独留一钩残月，衬得这重重宫阙森然鬼魅，叫人心生绝望。
　　冬日寒风呼啸着贯穿打透了陆青云的身，迫使陆青云从一片混沌中清醒，激起一阵寒颤。
　　狱中小吏们哪见过这般大的阵仗，皇帝竟然亲临监刑，吓得在场官吏无一不跪地哆嗦，噤若寒蝉，一声大气儿也不敢出。
　　陆青云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刑架之上，领头的官吏咽了咽口水，指使了两个小吏按住陆青云的头，颤颤拾起钢针在微弱的烛光上淬火烧了烧，一点点地刺入陆青云的肌肤。
　　血瞬时就从钢针刺下缕缕涌出，顺着陆青云的眼角滑落半边脸颊，最终无声无息地堙灭于脚下泥土中。
　　这刑并不十分得痛，陆青云还能承受得住。萧晋珩用此刑，不过就是想羞辱陆青云，将他所受的屈辱再深深地加一分，彻底将他踩在自己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陆青云抿着唇忍着痛不发出一丝声响，心下倒是觉得可笑，萧晋珩当真是黔驴技穷了。即便在自己的额间刻下他的姓氏，也妄想让自己真正屈服于他。
　　另一个小吏低头捧着墨砚，施刑的官吏蘸着墨汁小心地滴在陆青云的伤口，渗入肌理深层。原本面貌清俊的陆青云，额间多了一个显眼的黑色刺字，再是无法抹去，除非是用刀将那块血肉尽数剐去。
　　但萧晋珩对陆青云的表现并不是很满意，他阴沉着脸挥手示意狱卒将陆青云放下来。
　　解了束缚的陆青云踉跄了一下，才将自己稳住不至于跌倒。萧晋珩一想起陆青云讥讽自己的面容，清冷的双眸凝着愠气，狰狞着面色一脚踹在陆青云的小腿上，迫着他直直地跪在冰凉的地上。
　　“陆青云，只要你今后好好地待孤，孤可以不要你这双腿。”萧晋珩骇人的声音却透着无力苍白，任萧晋珩再做什么，他与陆青云再也回不去了。
　　陆青云神色淡然，这话正中他下怀：“陛下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就是。”
　　萧晋珩并不意外陆青云的回答，他稳住气息，阴恻恻道：“陆青云，你想死，是吗。”
　　陆青云也不想再作出从前那副令自己作呕的顺从模样，轻轻笑了：“是，从盛桃死的那一日，我就想随她同去了。”
　　“是吗。”萧晋珩蹲下身来，戏谑地挑着陆青云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揶揄道：“可是你的身上到处都是孤的印记，你的妻看到了，会嫌弃你的。”
　　“她不会的。”陆青云想起盛桃的音容笑貌，浑浊的眼神慢慢清澈明亮，心下一甜，万般寒意也被这一点暖光驱除。
　　“我虽不能与盛桃相伴到老，但我的心却与她同行。萧晋珩，只要我尚存一息，盛桃就会一直在我心中，谁也不能拆散磨灭。”
　　此话一出，骇得狱中官吏哗哗跪了一地。这人究竟是谁，竟敢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当真是不要命了。
　　萧晋珩冷笑着连声道好，他将陆青云削瘦的身体箍在怀里不让他动弹半分，指使了小吏将夹棍架于陆青云双腿之间，用力地向下压去。
　　“向孤求饶！”萧晋珩怒吼着，感受怀中弱小的身躯在不断颤栗，他的心亦跟着痛了起来。
　　陆青云脸色煞白，因着疼痛扭曲了身形，冷汗交织黥刑留下的血迹淋淋而下，沾染了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地牢腐败的空气中隐隐传来骨头传来碎裂的声音。
　　“休...想...”即便如此狼狈，陆青云依旧没有屈服于萧晋珩，他忍着剧痛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终因着受不住这酷刑带来的疼痛，晕了过去。
　　萧晋珩忙让人停了刑，将陆青云打横抱起就赶回了寝殿。一路行色匆匆，凛冽寒风迎面扑来，萧晋珩的身与心都是冷的。
　　甫一进殿，萧晋珩便将陆青云小心安置于床榻之上，一众太医从他身后围到床前，诚惶诚恐地为陆青云治伤。不久前萧晋珩为了方便为陆青云治病，便在附近辟出一间宫殿临时做了药房，好让太医们能时时守着他。
　　太医们忙碌的背影挡住了萧晋珩望向陆青云的视线，萧晋珩亦觉得累了，他心绪怅惘地扶着墙走出了偏殿，低头看了看衣襟前沾染陆青云的鲜血，又望了望天边那一轮残月，眉眼间黯然的哀意让萧晋珩仿佛一下年老了数十岁。
　　孤家寡人，竟是自己，原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