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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不似少年游 ...

  •   陆青云病了。
      天一日日的冷下来了,园中盛极一时的明灿金菊已过花期,终了也是于凛冽北风中凋谢枯萎,再不复往日荣曜华茂。
      自重阳宴后,陆青云受了风寒之邪,又兼郁结难抒心神不宁,断断续续病了半月有余。前些时候连日高烧不退的陆青云日渐昏沉,鲜有清醒的时间,任着太医给他灌了许多浓汤苦药后身体神志才恢复过来些。
      陆青云又一次于噩梦中惊醒,额间冷汗涔涔,脸上泛着高烧过后的潮红。落日余晖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洒于殿中,漏过陆青云的睫毛落入他澄澈平静的眼眸中,哀愁怅惘尽敛于眼底。睡间是梦魇,惊醒是地狱,困于萧晋珩魔掌的陆青云日复一日地走向衰败委靡。
      要是能死就好了,陆青云想。
      前些时日命悬一线之刻,陆青云看见盛桃了,她于灿灿明光中走来,携着漫天纷飞的桃花花瓣清甜沁心,衣袂飘然。盛桃眉眼笑意盈盈地向他伸出了手,可陆青云最终也没有牵起她的手,是太医们费了大力才将陆青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陆青云无声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在这宫中,死对他来说,是奢望。
      少顷残阳沉入西山,如血晚霞尽数退去。甫一入夜,便有内监前来传话,萧晋珩要见陆青云。
      陆青云强打起精神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颓废的自己,低头跟着内侍来到萧晋珩的寝宫。自那次之后,陆青云便再不顾及什么纲常礼仪,今日他萧晋珩想要什么,自己就给他什么。
      今还未到十月,殿中便已热了地龙,宫室□□意,融融暖身。檀香静燃于四足金炉中,深幽淡雅香意携着草药味游离于暖殿。久病身寒的陆青云裹了裹披风,虽是只有短短几步路程,乍一进殿的他还是觉得有些冷。
      御桌上摆了些药材,每种以精致小盒纳之。此刻萧晋珩正细观手中的金制戥秤,谨慎地揣度着每味药的用量,轻微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萧晋珩怕陆青云风寒不愈,早早起了地龙暖着整个寝殿。又念及自己从前在军中习得些医术,便想着亲手为陆青云配个药囊携于身侧,时常嗅闻有助于缓解他的风寒之症。
      这半月来太医日日将陆青云的情况报于萧晋珩,他知陆青云不愿见自己,是而萧晋珩只在陆青云睡着时去看望他。望着陆青云紧抿的苍白嘴唇和蜷缩不安的眼眉,萧晋珩亦知那日是自己错了。
      萧晋珩是真的害怕会失去陆青云,在陆青云病重之时,萧晋珩于宫中佛堂跪了一夜,向漫天神佛祈求不要把他带走。满殿佛像金身巍峨,默然端坐重瓣莲花之上,神色慈蔼,低眉浅笑地望着下跪的残暴帝王,宝相庄严。幽暗轻摇的烛影拢着萧晋珩,深秋霜露凝于他的眉间。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从前自己为了得到他,不惜用尽各种下作手段,但愿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弥补他。
      “臣陆青云,参见陛下。”陆青云低着头跪下,未正视一眼萧晋珩。
      “孤记得你的琴不错,与孤弹一首吧。”萧晋珩话音刚落,便有内侍抬了架上好古琴摆于陆青云面前。
      陆青云并未动身:“陛下,臣手伤未愈,恐乱了琴音,污了圣听。”
      萧晋珩舀了些辛夷花蕾置于秤中:“无妨,只要卿在孤身边就好。”
      陆青云低低应了一声,轻抚了一把琴弦,琴音泠泠而泄,当真是好琴。碍于手臂上的伤,陆青云便舍去了繁音,只稍稍弹了些单音。为了掩盖琴声的瑕疵,陆青云轻吟道: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
      正细心配药的萧晋珩听着陆青云道来这句诗词,欢悦的面色却一点点黯沉了下来。
      “放肆!”萧晋珩一声怒吼,将手中的器物与桌上的药材尽数扫落在地。
      萧晋珩快步走至陆青云面前,拎着他的衣衫将他拽起:“陆青云!你敢讽刺孤!”
      陆青云处世不惊,眉眼依旧含笑,轻声答道:“陛下误会了,臣多日不见陛下,只是借雁去一倾臣的相思之情。”
      “孤看陆卿,可不是这个意思。”萧晋珩手一松将陆青云摔在地上,虽然地毯厚密柔软,却依旧震得陆青云的骨头酸疼。
      此刻萧晋珩心中的愤怒将他之前的点点柔情尽数焚毁:“陆卿这是自比蔡文姬啊,又将孤比作掳走蔡文姬的匈奴。”
      陆青云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衫,撑起孱弱的身躯工整地跪在萧晋珩的脚边,缓缓道:“这首胡笳十八拍虽是文姬泣诉,然臣只是念及曾与陛下共守塞外时常观大雁南来北往,加之心中甚是思念陛下,才吟此诗句,借文姬思汉一表臣相思之苦。”
      是的,萧晋珩一语中的,陆青云就是借此在讽刺萧晋珩。东汉时期文姬被匈奴掳去强纳为妻,就好比如今的自己。
      陆青云如此激怒萧晋珩,无非是想让自己早些解脱,哪怕再多受些折磨,也好过这般日日苟延残喘。他与萧晋珩早已相看两厌,没了趣味。既不能自戕,便只能借萧晋珩的手来自残。
      “陆卿还是一如既往地能说会道,巧言善辩。”萧晋珩摸了摸眉骨,心中戾气翻滚,平缓柔和的声调中透露着阴狠:“是孤娇惯了你。”
      “陆卿,孤该怎样惩罚你呢。”
      陆青云无惧亦无畏:“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甘之如饴。”
      萧晋珩撩袍坐至黄梨木椅上,端起杯抿了一口浓茶:“既然陆卿身体有恙,那么这个错,你的族人会替你担起来。”
      到底是来了。陆青云早知萧晋珩不会放过陆家,他想找个莫须有的罪名简直易如反掌。
      “陛下何须舍近求远,陆家人,就在陛下眼前。”陆青云不想再与萧晋珩周旋,他已经受够了这无休无止的要挟,多说一句话他都嫌累。
      萧晋珩怒地将茶杯摔碎在地,起身将御桌上一众奏折尽数砸在陆青云的脸上:“你自己看看你的嫡亲兄弟都做了什么好事!”
      陆青云也不躲闪,迎面接着这些劈头盖脸而来的奏折,任由萧晋珩拿他撒气。陆青云捡起其中几本粗粗浏览一遍,大约都是参他那个草包嫡兄收受贿赂的。
      “家兄收受了不当钱财,陛下尽管下旨处死就好。”陆青云依旧面不改色:“陛下也知我自小与嫡兄不睦,且他确实犯下罪过,我又怎会包庇。”
      “是吗。”萧晋珩幽幽道:“孤倒是忘了,陆卿已有一月多未得朝堂消息了,近日燕王谋逆,已被孤尽数翦除。”
      陆青云心下一沉,顿感不妙,奏折里提及他的嫡兄收受了燕王千两黄金。萧晋珩如此,必是要借此事大做文章。
      萧晋珩观陆青云面色的微妙变化,便知自己已得逞,阴毒似累累藤蔓于心中滋生:“这事可大可小,孤如何处置,就看陆卿的表现了。”
      “陛下自有圣断,此乃国事,臣既已离了朝堂,便不该参与政事。”
      “陆青云!”萧晋珩揪着他的衣领遽然怒道:“孤若将罪名定为附党谋逆,可诛九族!”
      陆青云被迫望向萧晋珩,他朗若明月的容貌比起陆青云初见之时并无太大变化,但狰狞的面色却令人憎恶。曾经炙热洒脱的少年今已面目全非,陆青云当真是看不清,也厌倦了。
      有那么一刻,陆青云真的想自私一回。萧晋珩想杀就杀,愿剐就剐,旁人的性命到底与他陆青云何干,这般的艰难营生,终究苦的是自己。
      可陆青云最终也没有将心底最深的愤怒发泄出来,如此多的性命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他放肆不起。末了陆青云收敛了所有的情绪,依旧作出那副让萧晋珩厌恶的顺从模样。
      “家兄虽愚钝贪财,但绝没有胆量和魄力做出通敌卖国之事,望陛下明察。家兄死罪难赦,诛其一人即可,实不该祸及家族。”
      萧晋珩阴狠如暗处窸窣爬过的毒蛇:“陆青云,斩草须得除根,孤不放心啊。”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陆青云眼底寒气森森,凛冽如封冻川河的冰雪。
      “孤看着你陌生了许多。”萧晋珩的指尖轻抚着陆青云的面庞:“孤想要从前的你。”
      “陛下想要,我做给你看就是了,又何必弯弯绕绕白费心思,当真叫人厌烦!”
      陆青云被萧晋珩一次次地无端羞辱,逼至角落,早受够了他的纠缠。陆青云盯着萧晋珩满是算计的眼眸,寒意陡然升起,他陆青云曾经深爱过的人,原竟是如此的不堪!
      秋风泛起,卷起落叶飘零于人世间。殿中烛火隐隐暗淡下来,不复前时明亮。
      “你做不出来,从前于军营中,孤见过你真正开心的模样。”望着神志已渐失控的陆青云,萧晋珩只觉得陌生又遥远,蓦地生出怅惘:“孤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可是你迟迟不回应我的好意,我只当你是小心谨慎,不敢错步。”
      倏然间萧晋珩的眼神冷厉,帝王残暴之态尽浮于眉间:“可如今孤已登大宝,掌重兵,号四方,你同我在一起又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陆青云愈发觉得他可笑:“你即知我做不出来,如此苦苦相逼又为的是什么!”
      萧晋珩听得这话勃然大怒,揪着陆青云的衣领结结实实地撞在漆红的顶梁木柱上。
      质地坚硬的楠木膈得陆青云生疼,迫着他倒吸一口凉气。上次萧晋珩踹他的一脚还没好全,这猝不及防的一震更是将陆青云的疼痛深入骨髓,鲜血又一次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
      “陆青云,你自己装傻,也当孤是傻子吗!”
      “孤并非从一开始就将你囚于身边,孤试探过你许多次,可回回都被你所拒绝。陆青云,你如此聪慧,当真是听不懂孤的话外之音,还是感受不到孤对你的汲汲爱意!”
      陆青云只觉得无比讽刺,重重地咳了几声后勉强扯了个笑意:“你即说了,我便也告诉你,你说的都是对的。你待我不假,我的心也曾属于你,可你我同为男子,身上亦肩负各自的使命,即便不顾世俗,又岂能因情误事。”
      “说到底,还是你的妻搅乱了我们。”萧晋珩并未将陆青云的话听进去,他并不能理解为何陆青云会困于这虚无缥缈的礼法中不得自由。
      “可惜你成亲之时,我势单力薄,无法阻你。然而如今孤富有四海,想要什么,便可得什么!”
      “你既做了皇帝,身为一国之君,便应担一国之责,又怎能恣意妄为!”陆青云凄笑道,他笑萧晋珩,亦是笑自己,事到如今了自己竟然还想着纠正萧晋珩的言行举止。
      “况且我与盛桃是真心相爱,我原本美满的家庭已被你尽毁,左右这世上我已没了牵挂,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都由你。”
      陆青云草草擦了嘴角的鲜血,不欲与萧晋珩多言。陆青云本就大病初愈,身体不佳,与萧晋珩的一番争辩更是耗费了许多精力,他真的累了,亦倦了。护佑这天下苍生,社稷万民,陆青云自问已是仁至义尽,也该是时候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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